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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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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蘇素有潔癖,雖在卓家為奴為婢,卻自小也是錦衣玉食美榻鮮衣,何曾見過這樣的地獄情景,不由得胸中作嘔,捂了唇跑到一旁。

浣嫣亦掩唇不敢多看。

苦薏何嘗不想吐,只能強忍住胃酸的感覺。

驀然斜剌裏揮出一尾紅鞭,仿佛染了無數人的鮮血,泛著熏人的氣息撲頭卷向角落裏的水蘇,苦薏低叫一聲:“不要!”腳下一蕩,借月弄影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紅鞭,與那兇眉惡目的中年胖女衛揪在一處。

胖女衛惱怒如獅子吼:“蠢貨,你也忒狂了,不瞧瞧這是誰的地盤?敢跟姑奶奶鬥,作死的下爛胚子。”

一壁用腳朝苦薏下腹踢來,狠狠踹在她的腰骨上。

撕心裂肺的痛如水泛開,苦薏撞在墻上,捧著細腰,臉色黃得嚇人。

胖女衛揮鞭向苦薏掃來,苦薏伸手去擋,咬牙死死撐著。

水蘇驚懼滿面,淒惶驚呼:“小姐!”雙手去揪女衛的鞭子,苦於她身上汗味太酸,水蘇不敢用嘴去咬她的寬膀子,她向來溫吞柔婉的性子,只能急得淚如珠落。

浣嫣雙瞳四脧,掃向身旁一紡紗的蓬頭紺紫衣少女,二人眸光相接,那少女驀地抽了身下的小杌子,迅速遞向浣嫣,浣嫣來不及道謝,揮杌狠狠砸向兇煞煞的胖女衛,正好劈到她的頭上,鮮血淋漓。

水蘇駭得雙手掩唇,呆立原地。

蓬頭紺紫衣少女眸色歡欣,積了許久的怨氣終於噴薄而出。一地的鴉靜女子先是露了喜容,又悄悄地隱了,恢覆麻木失魂的神色,低首垂眸各自織布。

浣嫣搶上前一把扶過苦薏,順手拉了水蘇,離那血人遠遠的。

殿內眾人都呆若木雞,這群潑辣的女子是她們不曾見過的,習慣了屈辱,習慣了被人奴役,一入王門深似海,全無半分自主。

殿內左側角落裏一雙飄忽的鳳眸驀然精華一輪,瞳心閃過一絲冷厲,噙雪含霜越過哭嚎的女衛,似刀劍劈在苦薏臉上,仿佛群花落盡,獨她清醒自知。

苦薏忍痛接了她古怪的眼風,心下暗暗思忖,瞧她年紀不過三十左右,一襲駝色單衣,裝束頗似普通的婢女,骯臟之地唯她保持著幹凈整潔,然而她的眼神卻絕非尋常人所有,那是繁華過後的蘊藉,絕望過後的清冷,長久等待的疏離,還有一縷逃出生天的決然。

這樣的眼神沒有人能夠毀滅她的意志,除非她自我隔絕。

兩人隔了長長的織機冷靜對視,仿佛似曾相識,然而苦薏想不出在哪裏見過。

說不清何種情愫,雙眸墨玉光澤,旦有絲絲縷縷的糾纏。

胖女衛的哭叫終於引來冷若冰霜的織監令。

織監令一襲粉衣,芳齡二十左右,珠翠滿頭,華衣隱隱約約,酥胸半遮半掩,頭上的珍珠步搖晃得她的身體曼妙多姿,隔著薄薄的絲紗衣,有風情萬種的流瀉。

她一手掩著呵欠,一手執了寒芒芒的銀月棒,裊裊浮浮走至苦薏等人面前,不耐煩回眸用棒點著胖女衛道:“狼嚎麽子!連個新來的婢女都拘束不了,還指望你大事麽?下去上藥吧!蠢材!”

胖女衛委委屈屈捂著頭往外走了。

織監令身後俏然立了一女子,長發如雲鋪展開來,仿佛瀑布雅麗芊綿,綠裙松松垮垮,隨意挽了腰絳,露出一痕雪脯,艷得人耳根火燎,她繞了一縷黑發於指間玩弄,一壁裊裊上前,放蕩地倚在織監令膀子上,吃吃笑道:“織監令,您瞧這幾個婢女,雖說肌膚黃了點,倒個個有些姿色,比起先前那幾個磨鏡強上十倍了,特別是這個,你瞧,倔著呢。”

語畢,一手擡了苦薏的下巴,戲弄地撫了撫她的面,指尖敷紅,鮮如血汁,像似一用力,並要劃破她柔嫩的臉頰。

一股子腥風隔簾飄來,合殿氳在混濁的汙息裏,碾在青石板縫隙間,如一枝纏人的藤彎彎繞繞卷上脖頸,嗆得人作嘔。

苦薏厭惡扭臉,被她一把牢牢控住,妖冶道:“怎麽,寧願做苦哈哈的織娘,也不肯隨了我們取樂麽?”

苦薏冷眸看她一眼,淡淡一笑:“我不做織娘,更不做取樂的草料兒。”

“看中你是福氣,有些人想做料兒還不夠資格呢。”織監令手中銀月棒猛地揚在她下巴,擰了柳月眉嫵媚一笑,笑裏一股子邪惡風騷:“黃皮婢女,你們幾個去梳洗梳洗,換了這粗布衣,披了我們的風流華衣,才真真有磨鏡趣兒呢。請吧,本監可不想久等哦。”

浣嫣水蘇懵懵懂懂,睜著玲瓏大眼望向苦薏,帶著探詢的味道。

那鳳眼女子眸華收縮,眉心墜落一尾秋色,有一縷惋惜。

苦薏緩緩推開織監令的銀月棒,倨傲揚了揚眉,冰泠泠道:“織監令真會取樂,磨鏡雖好,終不及男女真情!織監令風華正妙,何不配了絕色兒郎,方是如魚得水鶼鰈之歡呢,躲在這裏學那顛鸞倒鳳,妙不過一分罷了。”

浣嫣水蘇本是聰明如蓮的女子,聞言羞得低首垂眸,不敢再看這對風流的女子姿態,卓府之中女子一到十三四歲必然要配了府中小廝,否則按大漢法律,是要分五等交算稅的,到三十歲還未嫁加到五算,即一年要交六百錢,王侯將相府中的婢女免稅,旁人卻無這樣的厚恩。所以二人從小呆在卓府內,從未聞過什麽叫磨鏡。

甫時聞得,才知世間還有一種女子間的汙垢,令人憤懣羞恥。

狹長窗外一簾日落,漫天的紅暈燦麗擾魂。

苦薏焦灼屏心,一壁應付兩枚輕浮媚眼的女子,煩燥一波接一波披拂在身。

卻又黯然神傷,女子與女子的冤孽從來就不是輕易而過。

織監令懶憊盯她一目,眸心剜了如雪的光芒,如獸森森笑開:“婢女,既來了這裏,就由不得你百伶百俐,本監看上的從來就逃不出銀月棒,睜大眼瞧我的棒兒。”

銀月棒閃著如雪的白寒,除了執柄外,通身紮了銀針,難怪那樣詭譎的光芒,刺人眼疼。

苦薏拉緊浣嫣水蘇往後速退幾步,心頭怦怦,這一棒下來,憑誰也熬受不過。

想不到堂堂王宮,竟有如此慘烈的刑具。

苦薏美眸含怒,細細審著她,一壁想著穩當應策,心越急越是半籌不納。

織監令舉著銀月棒娓娓逼來,紅媚媚的櫻唇噙了志在必得的笑意,那般齷齪,那般酸人心腑,仿佛一陣陣冬雨挑衣刺膚。

綠衣女子搔首弄姿,嘴裏咬了青絲,吃吃嬌笑,時不時拋來一個媚眼。

“慢著,三翁主等會子必來提審我們,若是不見了我三人,只怕三翁主拿你是問。”銀月棒挨著耳邊,苦薏急中生智,不顧一切叫道。

銀月棒稍稍止住,帶著狐疑的神色:“提審?進了這裏,還有活路麽?本監掌管數年,未曾見過主子們有新鮮的勁兒。”

“我們本不是王宮中人,被太子誤帶進來的。翁主見過太子證實我們無辜,自然會在天黑前送我們出城。你若拿我們取樂,惹惱了翁主貴顏可不是玩的。”苦薏臂上汗珠如水滑落手內紋理,濕透浣嫣水蘇的掌心,弄不清誰是誰的了。

“哦?民女?竟敢與太子有了齟齬,也算是大膽狂逆了,怪不得翁主要關了你們!真真不知天高地厚,還當翁主會來救你們,做夢吧!他姊弟二人最是親厚無比,就算太子有錯,也是偏袒相向,哪裏會與你做主,臭丫頭,跟我走,再不走,我讓你生不如死!”織監令不耐煩剜她一眼,嗤之以鼻。

“織監令此言差矣,翁主雖與太子親厚,但淮南王卻是無為而治,以德懿人,不許傷害百姓。何況扶瓔女俠已曉得太子之惡,正前往覲見淮南王,勢必就要遣人來接我們出去。織監令高居此地久矣,自然不曉得江湖‘慶雲劍’的厲害,就算淮南王未曾見著,等會子定會闖進來要人,你到時無人可放,貴命也難保了。”苦薏侃侃而談,不卑不亢,越性挺直後背,昂頭直視著那令人厭惡的織監令,心底想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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