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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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梢頭,孤冷的小院中,黑影無聲無息地潛入。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倚在房中的搖椅之上,閉著眼小幅度地搖晃著,喉嚨中時不時傳出咕嚕的聲音。

一把劍悄無聲息地從後方的陰影處伸出,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人不驚不慌,睜開了眼。

身後人出聲:“何老。”

何老輕輕一笑,語調中竟透露出癡狂的滿意來:“好啊,你果然沒死。”

穆雲翳淡淡地將劍又逼近了一些,輕聲道:“左護法上任後沒少派人往外探消息,你會不知道?”

何老道:“你還當我像從前一般?左護法上位後,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出還會跟從你爹的人,再將他們一一趕盡殺絕。若不是我當年陰差陽錯救了他一命,他念著這份恩惠,現在你看到的,也不過是具白骨罷了。”

穆雲翳低頭望了他一直未動過的腳一眼,收回劍:“他廢了你的腿?”

“何止。”何老慘笑一聲,屋內沒有點燈,他的臉在月光下死一樣的白:“他雖然沒殺我,卻還是摸不透我究竟站在哪一方,只能想方設法逼我交代。若不是看我在你爹面前總是一副窩囊樣說不上話的模樣,他恐怕連我的舌頭也想一並拔了。”

何老喘了口氣,低聲道:“他以為饒我一命,我就會感恩戴德,一輩子老老實實地待在這破地方了,呵……”

他擡起頭來,用凹陷的眼睛緊緊盯住穆雲翳:“我這副模樣,還不如死了好。”

穆雲翳抱臂望著他,仿佛他剛才所說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那你為何不自盡?”

“……”大概是沒想到穆雲翳會這麽不留情面地問,何老沈默了一瞬:“你還真是和你爹一般,一副鐵石心腸。”

穆雲翳未作聲,何老道:“為了調查出教內還有哪些人是你爹的部眾,他早就放出消息,說你已經身亡,就是想看誰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可他語氣篤定,卻一直不見你的屍身。以他的性格,若是真抓到了你,還不得將你的人頭斬下,掛在教內示眾?”

“於是我便猜測你其實還沒死。我遵守著和你父親許下過的承諾,在這破地方一直等,一直等。可是一年了,你一直都沒有消息。我便和自己打了個賭,若是你先找來,我便依照約定助你覆教,若是他先殺了你,我便將一線飛紅的機密都兜售給武林盟,大家魚死網破。”

穆雲翳挑眉道:“你明知道一線飛紅是武林盟的死對頭,當著我的面說這些,就不怕我先將你殺了?”

何老歪頭一笑,發生滲人的嗬嗬聲:“我一個快死的人,有什麽好怕的。就算你殺了我,難不成憑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能鬥得過他們?”

“你父親之前為了保命而留下的部署,這教中知道的不超過三人。”何老嘆了口氣,幽幽道:“左護法他見我每日對你父親點頭哈腰,便以為我真是只只會諂媚的老狗,也要虧他這一點,你才能得到翻身重來的機會。”

這人言語之中透露出一股搏命的意味,穆雲翳淡淡看著他:“你的條件呢?”

何老猛地睜開眼,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搖椅兩邊,手臂之上青筋凸起。

他像只興奮的鬣狗,咬著牙根,興奮地喘著粗氣:“我要你在奪回位置後,將左護法交由我來處理。”

看他那模樣,似乎早已想好要如何處置對方。穆雲翳道:“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麽,讓你對他如此恨之入骨?”

“這些你不必知情。”何老笑道:“你只需要記住,能夠幫你的人只有我。”

“對了,你之前躲在何處,他們竟苦苦追尋你消息無果?”

穆雲翳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他們現在已經知曉我沒死,你這兒足夠安全嗎?”

何老道:“你不能留在這兒,他就算廢了我,卻沒有完全相信我。派了個人來,美名其曰侍奉我,實際上是要看我有沒有暗中與你聯系。好在他盯了我一年,見我每日閉不出戶,警惕不高。但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你還沒死,必定會加強對我的監視。他這會兒去買東西還沒回來,你離開時千萬小心。”

“還有你之前的藏身之處,也不要再去了。”他繼續道:“若是被發現了,大計毀於一旦。我告訴你一個地址,你去這兒,找一個叫三瘋子的人……”

他嘀嘀咕咕交代了一堆,最後道:“沒有得到我的信號之前,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來找我,那邊的人自然會幫你。”

穆雲翳望了他一眼,道了句多謝,翻身從後門出去了。

何老閉上眼,在搖椅上小憩了片刻,門被推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走了進來,望見他,正要說話,鼻尖卻一動。

“嗬,老東西,你又!”

何老睜眼不鹹不淡地望著他,看著他漲紅了臉,表情冷淡道:“整日吵吵嚷嚷,怎麽,教主少給了你銀子?讓你伺候起我來這麽不順心?”

少年緊了緊拳,不情不願地捱了過來,忍著騷臭味給他褪下了褲子,嫌棄地丟進了一旁的桶中。

何老哈哈笑了兩聲:“輕些,到最後還是得你給我洗,發什麽脾氣。”

少年恨恨地瞪著他,惡聲道:“老東西,成了個廢物還這麽得意。等教主用不著你了,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何老也不管他對自己明晃晃的威脅,哼著小曲閉上了眼,等著他來替自己擦拭。

窗外,穆雲翳最後望了一眼這邊,悄然隱入了竹林之中。

難怪他對左護法的恨意如此大,原來竟是連男人的資格都被剝去了。

想起方才瞥見的那一幕,胃裏一股酸水差點湧了上來。穆雲翳用手捂著嘴輕輕咳了咳,將鬥笠戴在頭上,輕輕往下扯了扯,遮住了自己的臉。

他翻身上馬,擡頭望了眼自己要去的方向,夜色濃重,前路一片未知。

與蕭朗分離已有一月之餘,不知他現在是否還在江南,心中是否還在氣恨自己。

他以前從來不能體會情愛帶來的痛苦,看見有人傾訴相思之苦便自以為是地以為那只是庸人自擾,現在輪到自己被這種滋味無情地嘲弄。

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蕭朗,無論是他的聲音,還是他的笑靨,他對自己說的那些玩笑話,與自己許下的約定。

換成以前,他絕對難以想象自己會被這些擾人的思念折磨得快要發瘋。

他還未教會蕭朗如何掌握棋局,自己卻已滿盤皆輸。

現在留在自己身邊的,只有不負與這頂餘溫盡失的鬥笠罷了。

穆雲翳擡手正了正鬥笠邊沿,一只手拉著韁繩斥了一聲。

馬兒聽話向前跑去,他知道自己必須快速解決手上的問題,才能接著處理他與蕭朗之間的事情。

遠在北方的浩然城。

這兒的溫度比之南方要寒冷不少,城後倚靠著一座山,山脊積雪還未化,城內的百姓依舊著著厚厚的衣衫,在街巷處熱切地聚在一塊。

“來了有幾天了,聽到風聲後我每天都特意從門口走過,今天終於被我給瞧見了。”

“他出來了?”

“不是,就露了一面,但是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和畫像上一模一樣,不,比畫像上還好看呢!”

“哎呦,要是能把蕭大俠召著當女婿,該是多大的福氣啊!”

“就是,長得俊,武功又高,聽說性格也很好的,對待那些姑娘啊可溫柔了。我得啥時候替我家娟兒去問問,看有沒有機會啊。”

三個婦人說完便笑成一團,一旁有個人看他們聊了這麽久,一直蠢蠢欲動想加入話題,聞言終於忍不住出聲道:“那希望可不大。”

三人聊得正開心,聽見有人潑冷水,立刻不服氣道:“怎麽就希望不大了?我家娟兒模樣也生得極好,琴棋書畫樣樣俱全,除了不會武功,哪點兒配不上了?”

那人訕笑道:“大姐,您別誤會,我不是說令愛配不上,只是……”

只是什麽?旁邊人的耳朵早在他搭話前就豎起來了,見他賣關子,忙催促道:“只是什麽,你接著往下說啊!”

那人幹咳一聲,細聲道:“蕭大俠可是全江湖最搶手的香餑餑,誰不想將自己的女兒許給他啊?可單純比長相,比賢淑,比德才,江湖上這麽多大家閨秀名門之女,比個三五年也未必能比出個服眾的結果。但你們想想,這些人中,有哪個是離他最近,與他最相熟的呢?”

眾人胃口都被吊起來了,眨眼齊聲道:“誰呀?”

“哎,當然是宋盟主的掌上明珠,宋書煙了!”那人感慨一聲,朗聲道:“都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們家姑娘再優秀,再美貌,但人家蕭大俠未必聽說過啊。可宋書煙就不同了,因為宋盟主的關系,她與蕭朗早就互相認識了。再加上宋書煙她會醫術,我聽說啊,宋盟主早就有意讓她跟著蕭大俠一塊兒了,上回坪邑蝗災她也在裏頭。這郎才女貌的兩個人長而久之地相處下去,說不動感情,誰相信啊?”

他說起這事來繪聲繪色,仿佛一切就是在自己眼前發生的一樣。眾人先是被他煽動了情緒,緊接著一思考,他說的也實在有理,便個個都篤定這二人之間一定已經有了感情。

一時之間,茶樓中簡直人人哀嘆,男的羨慕蕭朗可以俘獲那麽多姑娘的芳心,女的遺憾竟然已經被宋書煙捷足先登。

消息越演越烈,最後終於傳進了武林盟中。

宋書煙方從山上采藥回來,便一路連著收獲了幾個女弟子艷羨的眼神。

她不明所以,抱著草藥筐快速邁進院子,一旁有個膽子大些的人瞧出她要去的地方正是蕭朗那兒,出聲道:“宋姑娘,又去找蕭大俠啊?”

宋書煙一楞,繼而點了點頭。蕭朗這幾日很忙,晚上睡得也晚,臉色瞧著有些暗,她正準備去給他熬些湯藥調理調理。

那人見她承認,痛快祝福:“你們感情真好,等成親時一定要告訴我們呀!”

宋書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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