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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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皇貴妃看著他, 眼睛裏的擔心一覽無遺。

“娘親知道的, 我力氣很大,有自保能力,也早就為這件事做好了準備, 真的不會讓自己出事的。”傅知玉安慰道, “也差不了幾個時辰的, 我們很快就會跟上來。這一次,就聽我的話,好嗎?”

雲皇貴妃直視著他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要準備逃跑,她快速換下了滿頭的珠翠和華貴的衣服, 穿上了最樸素的最輕便的衣服,其餘的什麽也沒有帶走,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傅知玉是有準備的, 他乘的是府裏的馬車,這架馬車是特制的,暗格足以裝下一個人。

天色已漸漸暗了下去,傅知玉趁著夜色, 像上次一樣, 毫無意外地通過了檢查不嚴的城門, 朝著王府駛去。

京城一派平靜, 如同一灘死水,內裏卻暗流湧動。

元江行的私兵收到他叫人傳過來的消息,分成兩隊, 一隊到了元府,一隊來了王府。

帶隊的那人朝傅知玉行了禮,道:“元家那邊順利,已經按您的吩咐,所有的金銀細軟都不帶,只帶人就好。”

元老太爺生性有些迂腐,他一開始是不願意走的,但是按照元江文的吩咐,一句話便把他勸服了。

“您不願走可以,但是元家這種身份,註定要引人註目,到時候別人拿您來威脅雲皇貴妃和昭王,您叫他們如何選擇?如何自處?”

元老太爺軟肋不多,心裏最在意的就是他命不好的小女兒和可憐外孫,當場便嘆了口氣,隨他們去了。

四國朝會之期,京城裏本來就人來人往,比之前熱鬧許多,城門最近也沒戒嚴,稍作偽裝,便沒有什麽意外地通過了。

按照傅知玉的布置,他們通過城門之後再匯合,到京城外的宅子那裏去,那裏備好了快馬和馬車,會以最快的速度送他們去江南。

逃走並不難,傅知玉清楚,按這種計劃,其實隨時都可以逃,難的是善後,不能把逃走變成逃亡。

清元帝這回不死也要死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傅知玉回了王府,他做完這些事之後,在廳中坐了好一會兒,茸茸過來蹭他的腿,又擡起小狗眼看著他。

“也要把你和阿橘送走啊,”他低頭擼了一下茸茸的毛,喃喃道,“一個都不能丟下。”

他長舒一口氣,只覺胸中郁結的悶氣也隨著元家和母妃的離開一起消失了。

他如今什麽也不怕了,真正新的開始就在眼前。

其實薛林兩家不算什麽,倒是謝恪……

他留下來有一部分是因為警惕他,但謝恪發瘋最多也就是沖著自己來,只要自己還在這裏,娘親和元家那邊應該就沒什麽事了。

只希望一切真的能如他所願,一切順利吧。

沈泱沒回自己的尚書府,他本來就沒什麽事,回來也不過是為了在皇帝面前找個借口和傅知玉說上話而已,如今目的已經達到,他沒必要再裝什麽刑部有急事了。

馬車從昭王府前面轉了一圈,又按照他的仿佛,噠噠噠地出了城。

這一來一回,他回到獵場的時候已經深夜了。沈泱今天什麽東西都沒吃,卻一點不覺得餓,他呆在馬車裏,長時間地發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回到獵場之後,他也沒按正常程序向皇帝稟報,而是抄了小路上去,小路那邊守著的兵是謝家的親衛,看了他一眼便放行了。

沈泱就是以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進了謝恪的帳篷裏,他眼睛直楞楞的,走路像是在飄,今天又穿了一身白,乍一看就像一只吊死鬼。

杜隱正在與謝恪說話,看他進來之後嚇了一跳,而後才認出人來,一下子便消了聲音,感覺到哪裏不對。

謝恪看見他這幅奇怪的樣子之後,先是皺了皺眉,然後又關心地問道:“知玉怎麽樣?他有好好吃藥嗎?”

沈泱搖了搖頭,他站在帳篷中央,像是要找個地方坐著,但是他走到半路上,卻突然像是全身被什麽卸了力一樣,一下子坐在地上。

“到底怎麽了?”謝恪也明顯感受到實在不正常了,一下子站了起來,緊張道,“是不是知玉出事了?說話!”

杜隱也覺得這氛圍不對,他一聽到傅知玉的名字就是眼皮一跳,知道這是自己管不了的事情了,轉頭便非常識趣地出去了,獨留這兩個人在營帳裏面。

沈泱眼神空茫,知望著虛空中的一個點,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喃喃:“我……上輩子做錯了事情,我知道,我認錯,但是,難道,這輩子……最終還是錯的嗎?”

“你又在說什麽蠢話?”謝恪皺眉,絲毫不關心他亂七八糟的心理狀況,只想著傅知玉,“知玉怎麽樣?他沒事吧?現在京城裏應該很平靜,他可以……”

他說到這裏之後,突然被沈泱的話打斷了:“錯的不僅是我,你也錯了,謝恪。”

謝恪沒聽懂,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我知道知玉重生的事情了,在他出去找元明刀的時候發現的。”沈泱道,他像是恢覆了一些理智,說話也漸漸清晰了起來,“我本來想在馬車上和他坦白這些事,覺得……把事情都說清楚了之後,也許我能好受一點,讓知玉能夠別把我當做陌生人,最好,也能嘗試著接受我的幫助。

我還問他,你想要什麽?”

謝恪不說話了,他其實也想知道沈泱從知玉這裏得到的回答到底是怎麽樣的。

他也無數次問過知玉這句話,在各種時間各種地方,以各種不同的說法和方式,試圖從中找到知玉在意的點,讓他感覺到高興,也讓他感覺到自己在改了,沒有那麽糟糕,但是從來沒有得到回答。

沈泱記憶力很好,他看書的時候是真的過目不忘,所以傅知玉說的那段話他字字句句都記得清晰,現在說出來,仿佛知玉就站在他面前一樣。

他還深刻地記得知玉那個時候的表情,平靜,眼神有一點認真,其餘的便沒有了,他沒有從中找到一點恨意,仿佛真的以前那些事情他都不在意了,只有自己還在耿耿於懷求一個原諒。

謝恪也仔仔細細地聽完了,他張了張嘴,不知該做何反應。

在那一瞬間他是感謝沈泱的,至少他願意告訴自己這些。

他心裏清楚,沈泱和自己不一樣,沈泱雖然最後選擇背叛,但是在那之前,他畢竟也忠心為主過,也救知玉於危難過,不像自己,回憶裏幾乎挑不出幾處好的來。知玉會發自內心和沈泱說這麽長一段話,但輪到自己,恐怕一個字都不會說了。

“知玉說我兩輩子順遂,我看,我是兩輩子都活地糊塗,”沈泱苦笑道,“你看,我一直那麽努力地想知道,他想要什麽,還自以為是地給他安排過所謂平靜的生活,卻從來沒有倒過來想過,知玉不想要什麽?

若我沒用那種他最不想要的方法,我們之間不會弄成這樣。我一直是錯的,錯到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謝恪,又接著說道:“我本來不打算把這些告訴你,謝恪,你自己心裏也清楚,我們之間沒什麽情誼在,不拔刀相向就算不錯了。但我最終還是說給你聽,是想讓你也醒醒,不要再自以為是給知玉安排什麽,給他尊重,比百般護著更重要,算我求你,放過他吧。”

謝恪沒有回答,他長久地楞在原地沒有說話,營帳裏的燈有些暗,沈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走吧,”他終於開口道,“讓我……一個人靜靜。”

沈泱已經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了,他站起來,慢慢地朝外走,走到一半卻又像想起什麽來一樣,轉身接著說了另一件事情:“其實我重生以來看著你的所有表現,真的覺得很奇怪。謝恪,上輩子我一直覺得你根本不愛知玉,剛回來的時候看到你的所作所為我的真的特別驚訝,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別人占據了你的身體,可是你又確實記得以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謝恪,我不信什麽失去了才知道自己心意的假話,你沒那麽遲鈍,知玉死了之後你沒事人一樣活了這麽久,什麽也沒耽誤,不可能空了這麽多年才明白過來。

你……其實和我一樣,都自以為是地選擇了對知玉最好的方法,卻用了他最不想要的手段,是這樣吧?”

他像是觸碰到了謝恪的痛處,讓他想起了什麽極不願意想起來的回憶,瞬間便情緒不平起來。

“滾!”

沈泱像是從這一個字裏確認了什麽信息,他臉色覆雜了一瞬,最後只憐憫地看了謝恪一眼,轉身便離開了。

營內燈火閃了閃,似乎更暗了一點。

“……我有在改了,有……努力改掉改掉那些知玉不喜歡的性格和做法,”謝恪在原地蜷縮起自己,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有些顫抖與惶恐,“027,就真的沒有可能了嗎?我們兩個,我和知玉……”

與這兩個如今正沈溺在感情漩渦裏出不來的人不一樣,027作為一個旁觀者,尚可以保持住理智,它仔細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謝恪的問題,而是抓了一個他們兩個都沒有註意到的點。

“傅知玉為什麽會說出,沈泱兩輩子都順遂這種話?”027疑惑道,“這輩子也就算了,可上輩子,他……不在的時候,沈泱的身份……平心而論,只是亡國之君屬下的叛徒而已,在他對你印象已經這麽差的情況下,為什麽可以默認沈泱一定在你手下過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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