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鬧哄哄的，觀瀾的座位卻像是隔出了一個無形的屏障，把一切嘈雜都隔絕在外。

他看了一眼旁邊空出的座位，眼神又飛快地收回，落回到前方的舞臺。

對於這次校慶，學校也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舞臺也布置得格外豪華，燈光、配樂盡顯高檔之感。

帷幕的落下意味著一個表演的結束，一切都暗了下來，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些許黑漆漆的影子。

鋼琴從臺後被人推至臺前，女孩穿著小禮裙，輕捏著裙角坐下，舉止優雅從容，少年提著琴從舞臺的一側來到琴邊朝著女孩微微點頭，身姿挺拔，如同寡言少語的貴族紳士。

“哇哦，好般配！”

不知觀眾席哪裏突然冒出來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裏。

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了個幹凈，他重重地靠回椅背上，用手背擋著眼睛，像是為自己築了一個臨時的殼，生怕那忽然亮起的光灼傷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燈光驟然亮起，臺下響起的歡呼聲仿佛即將把他淹沒，他卻只想趕快逃離。

已經快步走到了門口，卻又生生被小提琴拉出的悠揚長音拉了回來。

他的手扶著門，手指慢慢扣緊了門邊不平的凸起，背脊緊繃，始終不敢面對舞臺。

淩霄似乎什麽都能做得很好，而他自己呢……

他低頭望著自己攤開的手心，瞥了一眼又厭惡似的在褲縫邊搓了又搓。

舒緩悠揚逐漸轉為輕快活潑，小提琴的音色與鋼琴的沈靜融為一體，相得益彰。

他曾經偷偷摸摸地去過排練室，到了門口就想打道回府，最後就趴在臨近後門的窗邊，沈默地聆聽著。

女孩突然摁下一個突兀的高音，淩霄停了手裏的動作，挑眉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順帶著把伏在窗邊發呆的觀瀾嚇了一跳。

隔著一扇窗，他只能看到女孩的嘴唇一翕一張，表情略微有些奇怪，聲音斷斷續續的，他努力把耳朵貼近玻璃。

“淩霄，你今天怎麽了？剛才錯了好幾個音。”

淩霄飛快地瞥了一眼排練室的落地鏡，又垂了眸：“抱歉。”

“算了，看你也心不在焉的，今天就到這兒吧。”女孩已經合上了琴蓋。

淩霄也自知理虧，一聲不吭地走到一邊收拾東西，擡腳前忍不住又往後窗那兒看了一眼。

觀瀾扒在窗子上瞇著眼睛看了半天，直到看到女孩從座位上起身，才慌裏慌張地拎起地上的書包，在轉身的剎那——

“站住。”

觀瀾頓時跟被人下了咒似的，頓住了腳步，後背隱約冒了層薄汗。

身後的腳步越來越近。

“我看你蹲那兒半天了，不累？”

觀瀾一瞬間感覺全身的氣血直往臉上湧，恨不得就地砸個洞鉆進去。

他都看到了！

腦袋裏跟有個覆讀機一樣，不停將這句話循環往覆地播放。

以至於他都有點想不起來淩霄是怎麽靠近他的臉，說的什麽話。

“你害我都沒法好好練習，你說怎麽辦？”

等回過神來，他就只聽到了這麽一句。

“那、那……”他紅著臉，不僅結結巴巴，還越說越小聲，幾近於囁嚅道，“我陪你練吧。”

坐到鋼琴前，他還是有點晃神，甚至起了一絲絲懊悔。

要是……那時候練琴更認真一點就好了。

懷著莫名難安的情緒，他上來的第一個音就彈錯了。

偏偏惹得他緊張到手腳冒汗的那人，還不自知般的握著他的肩膀：“別緊張，別緊張。”

好像更緊張了……

擱在琴鍵上的手顫了顫，觀瀾抿著嘴唇，強行穩下搖曳的心神。

然而第一段旋律就彈出了顫音，身後傳來“噗嗤”一聲。

他聳肩低頭，睫毛不自覺地顫起來，他不敢回頭看淩霄的表情。

“在想什麽？”淩霄倚著鋼琴，低頭的那一刻在琴蓋上投下了一小團陰影。

在觀瀾的餘光中，那團深色的陰影不安分地移動著，擴大著，加深著。

“你……”他終於忍不住擡眸。

兩人的嘴角如蜻蜓點水般碰了一下。

“對不起，我……”

緋紅從脖頸漫至臉頰，就在觀瀾想要落荒而逃時，淩霄按在他肩上的手卻突然加大了力度，堵住了他接下來想說的話。

淩霄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但潛意識裏好像有人不停慫恿著，抱著他，親他。

然後他就這麽做了。像是一切都理所當然。

淩霄彎著腰，一手探向少年的腰，將他摟向自己。

他好瘦啊。這是淩霄心裏唯一的想法。

好像沒有詞匯能準確地描述出那種微妙的感覺。觀瀾想。

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少年俯身而垂落的一片衣角，攥緊在手心。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他才從那種眩暈的感覺中抽離出來。

他仰起頭望向淩霄，後者臉上的害羞也是難得一見。

淩霄撇開眼神，摸了摸鼻尖，“嗯”了半天，才慢了半拍似的抓住了他的手。

觀瀾的目光又落在了他們相牽的手上，心臟砰砰直跳，期待著什麽，又害怕著什麽。

“我們……”淩霄鼓起的勇氣在話到嘴邊又洩了氣，“再練一遍曲子。”

可想而知，那一首合奏曲被兩人演繹得七零八落。

但他們都是笑著的。

那之後，兩人不經意的眼神相觸，都好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校慶這一天的到來。

光芒萬丈的舞臺與灰暗的觀眾席邊緣，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等淩霄表演完節目，興沖沖地回到觀眾席，卻沒看到自己的男孩。

“他人呢？”淩霄皺起眉頭低聲詢問觀瀾鄰座的同學。

“他好像在表演開始前就走了。”

淩霄的低氣壓在這句話出口後，有如實質般，而在他繞了校園一圈仍無果後，他的臉色簡直沈得能擰出水來。

最後他抱著撞撞運氣的想法，跑了一趟排練室。

觀瀾正在彈琴，彈的正是他剛剛在臺上表演的曲子。

——The rain

淩霄站在門邊，身上的演出服還沒來得及換，因為剛才的一陣劇烈運動變得有些皺巴巴的。

觀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發了什麽神經要來彈琴，他一遍一遍地彈著那首曲子，好像把它彈至純熟，就可以離淩霄近那麽一點點。

“楚燮。”淩霄忽地叫了他的名字，他一慌，手下的音頓時亂作一團，就像他此刻無措的內心。

他坐在原地，望著淩霄逐步的靠近。

他又不開心了。淩霄在心中暗自道，可卻總是不太明白自己又哪裏惹他不高興了。

少年人的安慰笨拙又莽撞，只將一顆赤忱的真心雙手奉上。

淩霄攬著他的脖頸，與他接吻，然後又帶著點強硬把他的頭摁到了自己的懷裏。

觀瀾聽到他在耳畔低語：“你剛剛看了我的表演嗎？”

聞言他在淩霄懷裏點了點頭。

“噢，”淩霄的嘴角已然彎起，語調也帶上了些許輕快，“那你覺得怎麽樣？”

觀瀾將臉轉向了他的臂彎，悶悶地答道：“很好。”

但淩霄仍不滿足於此，偏偏要他看著自己的眼睛，又問：“為什麽來彈琴？”

“就……想彈了。”

淩霄一聽這個答案就覺得敷衍滿滿，各種念頭在腦海裏逛了一圈，忽然道：“等明年的元旦匯演，我們一起表演吧。”

幾度春秋過，這件事估計早就成了淩霄腦海裏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瞬息而逝，但他卻一直記了很多年。

“你今天……”淩霄斟酌著開口，“心情不好？”

觀瀾眨眨眼睛，將沈溺的思緒拉上岸，慢吞吞地回了個“沒事”。

淩霄輕輕敲了敲鋼琴的一側：“那怎麽老是走神？”

“抱歉。”他垂下眼眸，準備伸手去把譜子翻頁，手腕卻忽然被另一只手中途截住。

淩霄慢悠悠地嘆了口氣：“看來你是真忘了……”

“忘了什麽？”觀瀾微微皺起眉，心中不禁警鈴大作。

“你坐在這兒等著。”

說著淩霄送開了他的手腕，徑直走到練習室門口。

觀瀾見他開門之後就蹲在門口，像是從地上撿了個什麽東西。

看到蛋糕的那一刻他有些楞住了。

“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了。”淩霄輕挑眉梢，朝他招招手：“過來。”

觀瀾木楞楞地走過去，憋了好久才開口：“這……誰買的？”

“讓開便利店的姐姐從外面買了一個，喏，剛剛送來。”

淩霄見他又開始對著蛋糕發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也順手將一旁的燈“哢噠”一聲給關了。

同時，一群人“嘩啦啦”地從門外湧了進來，觀瀾擡起頭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又將目光轉向一旁含笑望著他的淩霄。

“你們……”觀瀾小聲地吸了吸鼻子，眼睛裏浮起了一片霧蒙蒙。

小卓從人群裏竄了出來，將一個制作肉眼可見簡陋的小皇冠戴在他頭上。

“觀瀾哥，你可別嫌棄，這我足足畫了兩天呢！”

觀瀾努力忍住眼眶裏不停打轉的眼淚：“啊…我不嫌棄。”

一群人圍著蛋糕利落地點上蠟燭，端到觀瀾面前，一齊唱生日歌。

“趕緊許願！”

“待會兒蠟燭滅了就不靈了！”

觀瀾皆是點頭稱好。

雙手合十抵在下巴上，觀瀾想：希望大家都能得償所願。

吹滅了蠟燭，燈還沒開，一群人就鬧哄哄地吵著要分蛋糕吃。

觀瀾突然感到臉上一陣滑膩的微涼。

淩霄用手指勾了奶油抹在他臉上，在他用手擦奶油時，淩霄忽然湊近了他的耳畔，溫熱的呼吸盡數落在了那些細微敏感的神經之上：

“一起出道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仿佛寫的不是娛樂圈，而是純情校園…我真是太愛校園文了，以後一定要寫一篇（握拳

ps. 素人時期的戀愛能算戀愛嗎？當然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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