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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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修士所指的方向望去,在那大會的場子一角,有一處未被日光所及的陰影小道。

陰暗無光的小道中間停了一輛馬車,車邊,還站著一位少年模樣的小公子。

見三人都沒有動靜,修士尷尬地親自站出,向那少年好聲好氣地勸道:“君少爺,既然你要回府,可否載上這兩位小公子呢?”

君晚青冷哼一聲,漠然朝他們一瞥,如視糞土。

他幽幽道:“……載他們?你可知,我君家馬車的木料皆是上等貨色,制作起來也都價格不菲?命我載他們兩個粗布小兒……你倒是大膽!”

小白聽說君家與仙鳴山派交情很深,平日裏互相都要給個面子,可君晚青膽子卻大的出奇,表現的絲毫不怕得罪人似的。

那修士畢竟是活過不少歲月的人,並不動怒,只是沈穩答道:“君少爺,既然你根骨已測,再留在場子這兒也只是勞累身子罷了,不如回府好好歇息,順道載上他們,回君府去見其他幾位仙君去。”

君晚青被戳中心裏頭的要害,瞬間臉色煞白,又在片刻間轉為了通紅。

“既然他能,憑什麽我不能?我是君家的大少爺,我想上山,你們憑什麽攔我?!”

只可惜,雖然君晚青吼的大聲,可修士的神色卻並不因為這聲大吼而改變。

“修道成仙,靠的是實力和努力,修道入門,靠的卻是天資。有則入,無則走,君少爺,你雖與仙門無緣,卻定是有別的長處,何不順應機緣,另尋他路呢?”

驕縱過度的小少爺當即氣得一梗,顫顫地伸出手指:“你……”

“夠了。”

兩個冷冰冰的字眼驟然殺出,將君晚青還未說出口的下半句話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幾人回首,便看到小道後方不知何時又停了一輛馬車,那輛馬車與君晚青的類似,甚至更華貴,更氣派。

從馬車上徐徐走下的那人面貌剛一顯現,修士便抱拳作禮,朗聲道:“見過君老爺。”

被叫做君老爺的青年一身墨色長衫,光憑打扮,看上去與其他修士並不兩樣,可他袖袍一起一落間,帶給人的那份由內而發的氣魄,那份深沈強大的底氣,卻是截然不同的。

君老爺向修士擺擺手,道:“不必與我這樣生分,你我皆是同門弟子,以兄弟相稱便好。”

於是那修士神色緩和了一些,親近稱道:“也好,那就謝過師兄。”

兩件並不光彩亮麗的修士素袍,卻叫小白看的眼前一亮,他望向墨袍男子的眸中露出些許讚嘆,些許欽佩。

他扯了扯好友的衣角,小聲嘀咕:“小香!那個就是我跟你說的,上山做仙人的君老爺。”

衣角那頭,男孩木楞地站著,雙目渾然失神,像是失了與外界的反應。

他就立在那兒,像一尊塑金的像,被金水封了口鼻,難以目視,難以出聲。

小白這才發覺有些不對,閉上嘴,默默抽回了手。

君晚青底氣雖不是那麽足了,卻還是朝後指了指:“那小子!就他!他是我從萬家買來的人,以後就歸我,誰準他上山去了!”

小白驟然大驚。

小香被賣給君家了?!怎麽可能!!

“青兒,不可無禮。”被尊為君老爺的那位青年低沈出聲,氣度不凡,“既然他資歷不錯,又與我派有緣,上山修道才是他應走的路,而你既然已落了選,便不要再多掛心於此,同其他幾大家的孩子一般,學些做生意的門道也未嘗不可。”

君晚青猛一擡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不可置信地瞪著他的父親:“用不著你管!從前連家都不回,現在別跑過來假惺惺地管我!!”

“夠了,別鬧了。”君老爺臉色微慍,沈聲道,“將這兩位小公子護送回府後,你親自來找我。”

說罷,那氣勢威武的君老爺袖袍一揚,便坐上馬車,啟程回君家了。

傳聞他為了修仙,閉關十五年,商道上的書信來往,生意交接雖不曾斷過,卻只回過一次家門,冷落妻兒。

即便這樣,依舊有無數人羨慕君家的家眷,全因為君老爺家財萬貫,又成了有名的修士,青春永駐。

而那個被眾人所羨慕的“幸運兒”——君晚青正站在他們面前,帶著一張仿佛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恐怖表情。

他憤恨地咬著牙,兇惡的視線在小香小白之間來回打轉,許久過後,這才轉身。

“還不上來!”

小白正猶豫著,管事的修士就趕忙上前,輕輕地,帶著暗示性地推了他們一把。

“快上去吧,仙君他們都在君府等著了。”

小白這才點點頭,盡量不動聲色地,低著頭地上了車。

小香略帶遲疑地跟在後面,見君晚青惡狠狠地瞪著他,連腿都不敢邁出去。

小白胸口酸澀,一口惡氣吐不出來,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這才不像小香。

雖然可能是有些不對……但是,比誰都要驕傲,永遠不會低頭,那才是小香!

陷入塵世的漩渦與深潭,心卻早已交予了天際。

同樣深陷泥潭的小白,認為這是一種浪漫的倔強。

可是,也就是在他的面前,在君晚青蔑視的眼神下,小香卻像是屈服了一般,一聲不吭,一聲不響……

小白咬緊牙,忽地強硬起來,他不懼君晚青帶刺的目光,俯身向小香伸出了手。

小香似乎有些為難,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搭上了小白的手。

小白稚嫩的臉上欣慰笑開,剛要使力氣,手中握著的那份重量卻倏然脫離,毫無征兆。

一聲悶響喚起了小白的不安,他猛一擡頭,竟看到那君晚青不僅將二人相連的手給掰開,還甩出一腳,將小香狠狠踢下了車。

“小香!!”

小白頓時跳下車,急忙將男孩扶了起來。

小香推開他攙扶的手,神色淡然地爬起,抹去自己額前擦傷的血痕,對君晚青的舉動早已見怪不怪。

君晚青皺起眉,屬於少年的清澈眼眸中燃燒著瘋狂的妒火。

“你也配坐我的車?賤人就要有賤人的樣!去扒著那窗邊站穩了!”

“是。”

小香的聲音極力壓抑著潛藏著心底的憤怒,他繞過小白,頂著行人微妙的視線,順從地攀上車,雙手扒著望窗的木邊,等待出發。

“那我也不上車!”

小白毫不猶豫地攀上望窗。

君晚青憤怒地指著他們,緊咬的下唇近乎發紫。

“隨便你們!”

上好布料繡成的袖袍憤怒一甩,君晚青消失在了二人眼前,就連望窗那頭都被拉上了簾子,看來當真是一點都不想見到他們。

君晚青振臂一呼,車夫得令,立刻驅車啟程,前往君家。

一路上,繁華鬧市。

人流絡繹不絕,熙熙攘攘,放緩了車輪的前進。

路人見著這輛君家的馬車駛來,先是好奇,再是驚訝,最後則掩面而笑,紛紛偏頭。

兩個少年並排扒著馬車的樣子實在十分滑稽,路人時遠時近的譏笑更是讓小白漲紅了臉,他年紀雖小,但仍是有羞恥心的,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顏面,心裏十分不好意思。

小香瞥見他這副模樣,輕聲開口。

“既然後悔,下次就不要再做這種傻事。”

“沒有!我沒有,再說……這不是傻事!”

小白撥浪鼓似地搖頭,他瞪大眼睛,似乎是想讓小香知道他心中有多堅決,堅定。

在小香面前,小白笨拙的嘴巴時張時閉,不太靈巧的口舌半天都沒能說出什麽話來,好讓小香安心。

小香略帶疲憊地勾了勾唇:“別急,你慢慢說。”

那細細的聲線像是一味微苦的良藥,撫平了小白心中亂成一團麻的思緒,與堵在心口,無處發洩的那分怪異的情緒。

他小聲,卻有力地說。

“我永遠都陪著你,小香。”

如冰玉一般冷的側臉,默默轉了過來,在紛繁嘈雜的集市中,從孩童身上所流露出的貴氣,顯得那般突兀。

青絲微濕,貼在臉頰一側,無時不刻流露著一分不似孩童的憂傷。

小香靜靜地看了他很久,不知經過幾條街,幾道彎,才終於移開了眼神。

“我要你發誓。”

小白立刻湊過來,傻呵呵地一笑:“我發誓!”

“不論發生什麽?”

“不論發生什麽,我永遠,永遠是你的小白!”

感受到小白欣喜的視線,小香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一些。

有時候,他會產生一些荒謬的幻想,用眨眼閉眼間那片刻的功夫,做一場不可能的夢。

如果他與小白生來便是兄弟,該有多好?而且,他要他們生來就是富人家的兄弟,無人敢欺辱他們,更無人能憑著幾兩銀子,操縱他們的來去生死……

上山修仙的機會,他死都不會放手。

怨恨命運生來不公?可他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賤奴,居然在修仙的天賦上勝過了君晚青!出身是他的阻礙,成仙卻是他的命!小香的十指緊緊摳進望窗裏,一遍遍地默念著這些令他狂熱的話語。

他只要一座可供容身的山崖,一個陪伴一生的人。除此以外,萬事萬物只需為他們俯首跪拜,這樣便夠了!

君家那兩扇黑色金邊的大門已然出現在視野不遠處,馬車緩緩停下。

君晚青一步躍下,立刻圍上兩位低頭闔眼的童仆,向他百般殷勤。

跟隨童仆的指引,幾人來到君府迎客的大堂之中,寬闊卻不顯得空蕩,布置並不張揚,卻時刻顯露著一股難掩的貴氣。

小白不懂什麽建築布置,卻也覺得這兒氣派十足,不是一般人能來得了的地方。畢竟只有被君家邀請,或是主動登門拜訪的貴客才配出現在此處。

小香默默環視著四周,並不將心底那分不太光鮮的嫉妒說出口。

一個瘦高的老仆緩步走至近前,見到小香時略顯詫異,但很快會意,躬身道:“幾位仙君已恭候二位多時,這邊請。”

“等等!”君晚青匆匆走來,攔在二人之間,居高臨下地瞪著小香,“我有話要和他們說,待我們‘聊’完了,隨後再一起去找仙君他們!”

“這……”

老仆面露難色,無奈君晚青堅持要這樣做,也只得答應了這位少主的任性要求。

“還不快走?”

君晚青使了個微妙的眼色,將不敢多問的仆人們盡數支開。

待到四周了無人煙,君晚青才輕蔑一笑,沖小香揚了揚下巴。

“來,不如我們去老地方談談?”

老地方?

茫然的男孩向小香投去疑惑的視線,為什麽會有‘老地方’?難道當初小香來君家,都是和君晚青見面嗎?

一路上,人煙罕至,周圍的人氣漸漸消散,小白懷抱著沈重的不安,跟著小香走進了一處地理位置十分偏僻的庫房。

小白見君晚青停下腳步,轉過一張陰郁冷血的面孔,心中陡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也許不是個勇敢的孩子,害怕自己受傷,但卻更害怕小香受傷。他斜著走了一步,將小香擋在自己身後。

小白的動作雖小,可落在君晚青眼中,卻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氣得他頓時怒火中燒,一掌甩過,毫不留情地打在了小白的身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小白吃痛退後,不料君晚青矛頭一偏,對上了默默不作聲的小香。

君晚青冷笑一聲,兩手搭在身後,緩步邁開,繞著小香打量起來:“我竟不知,區區一個低賤窮酸的下仆,一個花巷妓.女生的野種……居然也配修仙求道?”

聽說那蓋世的仙君就在不遠處的屋子裏,小香心中壯膽,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我不配,莫非你才配?”

轉瞬間所發生的事,顯然是小香始料未及的,君晚青比他想象的瘋狂的多,也要愚蠢的多。

小香眼前一黑。

緊接著襲來的,是從頭部傳來的一陣麻星亂竄的劇痛,小香只覺得兩耳轟鳴,暈眩間,甚至失聰了片刻,連站立都無法做到。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蜷成一團,擦去沾濕眼皮的一層粘稠鐵腥的液體,看向了那個走到自己面前,那個如鬼神般可怖的君家少主手裏所握著的——帶血的金器。

他必須要醒來。

小香努力地想要撐起身子,跪坐起來,就在這時,似乎有什麽人發出了一聲咆哮。像是山林間一直藏匿的野虎,以一聲憤怒的長嘯,宣告著血腥捕獵的開始。

努力支撐著精神與意識,小香擦去臉上的鮮血,沈重的眼皮努力擡起,望向前方。

“……小白?”

他神色微楞,盯著慌張的小白手中緊握著的帶著血跡,碎成半邊的一盞茶壺。

君晚青傾斜的身子頃刻間又站了起來,被碎瓷片砸破的頭部血如雨下,一張血面更是加重了他憤怒的醜態。

“你!你竟敢打我!”

小白退了一小步,茫然地舉著半截碎茶壺:“我,我……我……”

君晚青的暴怒幾乎將空氣一同點燃,他伸出因憤怒而顫抖的手指:“你完了!你們全完了!還上山還修仙還想比我位高一等……敢打傷本少爺,我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做久了奴才,主子那兒一點風吹草動都是可怕的,但萬家萬老爺,萬夫人他們畢竟都是些大度之人,從未為難過他們這些童仆。

可君晚青不同,他叫起來,吼起來,便真像是要剝了他們的皮,喝了他們的血一樣可怕。

小白被嚇得瞬間一跪,他扯住君晚青的衣角喊:“小白該死!小白該死!請君少爺息怒!”

君晚青發狠踩下一腳,幾乎是移上了全部重量,將靴子用力地踏在了小白的手上。

“現在知道自己該死了?就你們這種賤奴才,憑什麽有資格跟著仙君上山!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有資格!比你們任何人都配!”

小香站定,默默將手深入袖中。

君晚青已是氣急敗壞,臉色漲紅怒發沖冠,指著他們繼續吼道:“你們一個也別想跑!等我同母親講了,你們還能上山?我要你們做奴才都找不見主子!做狗都聞不見骨頭!”

君晚青袖袍一甩,轉過身時的那一刻,小香邁出了輕盈的步子。

他從不知自己的身體能這樣輕盈,拋開了一切重量,一切負擔,所有的,一切對現世現狀的顧慮。

他袖中有一把刀,此刻,插在了君晚青的腰腹一側。

這具身體的主人似乎因為不可置信,極度震驚而發出了一些破碎難辨的音節,曾經,小香也曾發出過這樣的聲音,因為……

小香無法回憶,索性放棄思考,小刀進進出出間,赤紅的鮮血漸灑一地,鐵之腥與花之美,兩相襯艷。

一道清脆的瓷片破碎聲在小香背後響起。

小香轉過身,他背對著強光,獨自占領著日光下藏匿的黑影。

破碎的茶壺在地上徹底碎成數十片殘骸,造成這一切的小白目光怔然,呆呆地看著小香,眼中既沒有恐懼,也尋不到不解。

他只是看著他,一動不動。

小香抽出小刀,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所沾染的赤色鮮血,為難地蹩眉一笑。

“如果他告訴君夫人,恐怕我們連活著都做不到了……小白,我只是不希望你斷送在這裏,你能理解我嗎?”

小白呆楞著,沈默無言地望著他,並沒有回答。

他發現小香握著小刀的姿勢是那般自然,仿佛只是捧著一枝美麗的花枝,品嗅其溫柔的芳香一般。

花枝的主人笑了笑,從他嘴角揚起的弧度讓小白覺得十分陌生。

“為了你,小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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