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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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無憂手裏握著的茶杯一抖,險些落下摔碎。

他?下一任掌門?

怎麽可能!

不等他細想原因,周圍齊刷刷一排衣物摩擦聲響起,此刻,所有人都轉過身瞪他,要不就是僵硬地註視李懷恩,猜測他是否會再說出什麽驚人之語,改變局勢。

寄無憂咬緊唇角,絲毫沒有意外收獲掌門之位的快樂,只覺得這些帶著鄙夷的陌生視線令他如坐針氈,難以靜心。

有問題。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李懷恩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半晌的沈默後,眾人又將註意力都聚集在了李懷恩席上,然而這位方才移交重任的前掌門卻只是舒心地捧著杯茶,他上了年紀後患上的手抖使茶杯看上去搖搖欲墜,也搖晃著眾人緊張屏氣的神經。

老皺的眼皮徐徐睜開,露出一條縫般的瞳孔,四周一望,道:“怎麽,怎麽都不說話,莫不是覺得我老糊塗了,做的這決定……有問題嗎?”

真是要由寄無憂做掌門?弟子們雙眼瞪得渾圓,模樣又驚又恐。

四面八方,仙鳴山派的眾人啞然,死一般的寂靜如緩慢爬上了腳裸。而其他門派的幾張面孔,嘴角幾乎都揚著嘲笑而不懷好意的弧度,叫人看了十分上火。

片刻後,依舊無人應答。

“既然沒有問題,那麽,就這麽定了。”李懷恩科科笑出,兩聲咳嗽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招手道:“長卿,我累了,快,快扶我回樓上去。”

白長卿僵在一邊,似乎是丟了魂一般眼神失焦,聽到李懷恩的一聲喚,雙肩小幅震動,俯身走來,攙著老修士緩步離開。

他一步步走得緩慢,牽動著門派上下所有人的心。他們,包括寄無憂自己,都隱隱希望李懷恩轉過身來,笑著說這一切只是個玩笑。

但當老人的背影與足音完全消失在正門外的那頭時,異常安靜的宴席瞬間炸開了鍋。

“憑什麽!憑什麽是你!”立刻有小弟子拍案而起。

“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不是我們峰主?就算,就算是白峰主……也比這個廢物好百倍啊!”

“寄無憂!你倒是說說!憑什麽偏偏是你啊!”

一個仙鳴峰的小弟子氣得滿臉漲紅,快步沖上前,被楚九淵攔下時神情激動又亢奮,幾乎快要將鹹濕的眼淚飆到寄無憂臉上去。

他皺眉避開。

為什麽是他?他自己都還想問呢!

記憶中,李懷恩並不糊塗,頂多就是與他一起時,愛瞎鬧瞎說話一點,但絕對是個精神正常,即便疼愛他也絕不會將門派大事托付於寄無憂的好掌門。

寄無憂斜過眼,瞥向不遠處,孤零零地站在角落中的項逐天,他半垂的容貌隱於漆黑的陰影之中,看不清其究竟是喜是悲。

自從李懷恩一語驚人過後,向來高傲自大的項逐天便再也未說過一句話,就如同此時一般,他默默轉身,也離開了席位。

宴席上,只留下他,阿月,這幫暴怒瘋狂的小弟子,以及一些想要看笑話的外門人士。

寄無憂嘆氣道:“阿月,有哪裏能避避這些人嗎?”

楚九淵看向他,神色冷靜地一揮手,擋下一排失去理智的兇猛弟子。

他點頭道:“宴會外準備了客房,長廊外會有人帶路。”

寄無憂點頭走出,道:“那就好,我們先回去,別再留在這兒了。”

四海宴畢竟是大場面,萬劍峰的幾名弟子站出來維持秩序,但仙鳴峰那些年長的弟子氣勢實在太過兇猛,沖上前就想對寄無憂拉拉扯扯,擾的他很是煩悶。

“你休想走!要當掌門是吧?你先過了我這一關再說!”

一個領頭的小弟子拔劍而出,趁著楚九淵忙於阻擋瘋狂的人流,從間隙中直直地朝他刺了過來。

不等寄無憂思考在避開這一劍後如何好好教訓這幫臭小孩,年前銀刃相碰火花四濺,居然是一把釣竿橫過,擋住了這小孩的劍招。

“你們走。”熟悉的低沈聲色響起。

秦珅攔於他們身後,手中執著把釣魚的釣竿,氣勢卻如拿了柄殺人無數的鐵劍,瞬間將人逼退好幾步遠。

寄無憂笑道:“欠你這麽多人情,你下回得那本賬本都記上。”

“還不快走。”男子劍鋒般銳利的眉頭已然皺緊。

寄無憂知他不愛玩笑,忍不住再說了幾句,就趕緊帶著臉色已經大不妙的阿月往客房那頭溜走了。

四海宴的正門口外,陸陸續續又追出幾個仙鳴峰弟子,原本鋒芒畢露的氣勢頓然在秦珅面前消失不見。

其中一個弟子一咬牙,鼓起勇氣道:“……讓開,問天樓再如何厲害,也不能插手其他門派的私事,你不會忘了吧?”

他身後響起一陣‘對啊對啊’的附和聲。

捏在秦珅拇指間的鬥笠輕輕擡起,回以一個狠厲冰冷的眼刀。

“說夠了沒?”

僅僅一眼,秦珅視野中的弟子們便一齊沒了聲響,

他自嘲冷哼,畢竟,他可是被這些人視作傳說的,遙不可及的修士。

當秦珅再擡眸望去時,那幫憤怒不滿的小弟子們已然盡數散去。

他擡起手,默默盯著被他自己攥出血紅五指印的掌心,其中,還隱隱刻著千百年前,他被渡劫天雷折磨至瀕死時所留下的滄桑舊疤。

千年以前,他還是人人仰慕的絕世奇才,是書畫中俊美迷人的主角,一朝渡劫失敗,他耗費千年終於戰勝心魔,卻留下一身暴戾狠毒的脾氣,成了人人敬畏而不敢靠近的‘傳說’。

若不是寄無憂像一陣風般掠過他早已失敗的生命之中,也許他就會這麽一直低下頭,朝著自己的窮途末路慢慢走下去。但多了他以後,秦珅發覺自己開始在意一些奇怪的事了,他開始在意他是否安全,是否疲勞,是否與那個小孩……相處得好。

即使只是這般看著他,也是好的。

秦珅宛若入定的身體筆直矗立,而他的身後——空空蕩蕩,流過的涼意,像是剛剛吹走了一陣風。

很快,他察覺到那涼意並不假,一伸手,居然恰巧接住了一滴雨滴。

陽光褪去的天空之中,黑雲湧動,遮天蔽日。

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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