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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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似乎是睡下了。

銀白色的月光靜悄悄地映落,滑入他消瘦深凹的面孔之中,看上去,竟是有那麽一分易碎的脆弱。

寄無憂楞了瞬,很快又揮去那些纏繞繁雜的念頭,他放輕步子,小心翼翼地坐去賢月身旁的沙地上,一舉一動,皆怕打攪了少年的歇息。

他望著少年的睡顏想:阿月還是這樣可愛些,但再仔細一瞧,銀輝將少年的臉頰映照為光影分明的兩界,而從屬於月光的睫毛上,卻突兀地浮了些淡淡的白色細沙。

寄無憂伸出手,想替他拍去那些細沙,但右手剛懸上賢月的眼眸前,那原本緊閉的眼簾竟然微微一顫,倏地睜了開來,眨了眨,默默看向眼前的這只手掌心。

……怎麽還沒碰就醒了?

寄無憂僵在半空的手轉而向下,略帶歉意,柔聲道:“沒事,你繼續睡。”

賢月清淡笑了笑,像是不曾睡下般清醒,他邊坐起身,邊望著他道:“沒事,我也在等師父。”

“等我幹嘛?還是睡吧,都多晚了。”寄無憂像對待小孩似的,頗為有耐心地重新將他按了回去,“你現在還沒有修為吧,身子也不結實,不能像他們一樣亂來。”

“但我還有些想知道的事,能問師父嗎?”

賢月彎起眉,乖巧微笑,像是個真正的孩子般,一臉純真無害,眨著眼看他。

“也許師父不想告訴我,或是什麽別的理由,一定要瞞著我,我還是想……”

少年少肉的臉頰立刻被捏出一個小團,向外拉扯。

寄無憂扯著他的臉蛋,好氣又好笑道:“問就問,說就說,哪來這麽多話?”

賢月輕易一躲,從他手裏逃了出來,笑容逐漸收斂,正色道:“我想知道自己的‘死因’。”

寄無憂的語調也沈了下來。

“死因?”

賢月微微頷首,道:“如果想要順利從記憶幻境裏出去的話,需要等到這具身體正常死亡,但我不想在這裏牽連太久時間,如果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因誰而死的話,也許能早一些從這片幻境中離開。所以,如果師父知道我的死因,告訴我的話,也許就能讓我們快些從這裏出去了。”

寄無憂松了手,正色看他,問:“所以……你是想要快點‘死’?”

小少年坦然承認:“嗯,為了從這裏出去,越快越好。”

寄無憂移開眼,似乎是想起了他們不久前的那番對話,臉色不妙地問:“為什麽突然這麽急?”

他想起方才阿月說過的,關於春畫的那些話,沈思的神色忽地又是一僵。

這麽急著‘死’了出去,不會就是為了和他……

“放心。”賢月似笑非笑地回望他,“雖然也很重要,但不全是因為那個理由。”

寄無憂兀自松了口氣,擡眸問道:“那是為了什麽?”

賢月收起微笑,似是凝思地回答:“我在這兒,聞到了母親的氣息。”

寄無憂動作一滯,並未能很快做出反應。

賢月接著解釋:“如果我的感覺沒錯,應該是在第九層深淵的一處角落,但想必除了我們能去到的三層深淵以外,其餘的肯定都設有禁制,只有回到原來的世界才能通過不覺曉解除。”

寄無憂霎時縮眸,沈聲驚道:“你是說……”

小少年不等他說完,已乖巧地點了點頭。

“這具身體似乎對同類的接近很敏感,所以,我還發現,除了母親之外,這裏還有另一個魔修。”

話語間,賢月已將雙目利落一轉,若有所思地盯著林中昏暗一隅。

“而且,我也很難對付他……”

在那兒?

寄無憂的右手在暗中警惕地按住一張符紙,時刻註意著四周時而響起時而消失的古怪動靜。

確實有聲音,而且……不止一處。

明明阿月說的是另一個魔修,但他們四周的叢林卻能夠同時冒出不止一處的聲響。

明明動靜都很輕,並不像是疾步行走,聲音前後出現的方向卻總是相差甚遠。

對它有過記憶的寄無憂一下便得出了答案。

——蛇。

此刻潛伏在暗處的,被阿月的魔族血脈感知到的同類,恐怕就是那條被魔修所附體的黑鱗蛇怪。

只是相較起前世,它出現的未免有些太快了,難道是因為他們做了多餘的動作,提前將它吸引過來了?

“後面!”

賢月嗓音驟然擡高,小小的手掌忽地握緊長劍,猛然瞧向寄無憂身後的一片昏暗無光的林子。

被打斷思路的寄無憂足步一僵,只覺得耳邊嘶聲低沈,後頸酥麻冰涼,急忙前傾一大步,拔劍轉身,全力一斬。

然而這一劍落下,除了冰涼的空氣外,卻並沒有砍中任何實物。

寄無憂皺眉看向這片黑暗的綠林。

“阿月,你小心腳下,這是……”

但與賢月對視時,少年望向他的瞳孔卻漸漸地收縮,再收縮。

怎麽了?

寄無憂再想要問出口時,卻除了幾星幾點沒有意義,沙啞破碎的聲音外,再也發不出任何響聲了。

驟然出現在他脖頸上的力道強硬得可怕,巨大的蛇尾宛如一捆繃緊的黑繩,瞬間將他緊緊糾纏。因活動而一片片掠過他喉結的蛇鱗觸覺冰冷惡心,幾乎令人反胃作嘔。

寄無憂伸手抵抗,也在一瞬間便了解到了人蛇間實力的差距。

縱使他及時伸手抵抗,也只能在蛇身和頸間制造出一些安全空間,而巨蟒察覺到他的意圖,再是狠力一收緊,幾乎是想要瞬間將他勒死致命,吞入腹中。

“阿月!先去叫人!”

賢月卻絲毫不聽,瘦小的身子動如脫兔,頃刻間飛身一躍,袖袍一揮,不知何時已然長劍出鞘,快到無法捕捉的劍影如同鬼魅般刺向蛇身,狠厲一剜,瞬間在堅硬的妖獸黑鱗中刺穿出好幾個血洞,疼得蛇妖力道一松,也讓束縛在寄無憂周身的壓力少了許多。

踩在黑色蛇鱗上的小少年甩去劍上的血,緩緩道:“用不著那些人來。”

然而寄無憂甚至還來不及開口,下一秒,蛇妖似乎是發了怒火,再次緊緊纏住獵物,在沙地上極快地蛇形游走,將他瞬間拖行足有數十米。他臉頰被冷風林葉刺得生疼,若不是雙手一直努力牽制被巨蟒緊緊勒纏的脖頸,不然早就要因此窒息斷氣。

賢月將長劍卡入緊密的黑鱗之間,瘦小的身影晃晃悠悠,勉強不被甩走,直到這條眼神不好的蛇妖撞上綠洲湖邊的巨石上時,才終於得以站穩。

不必他刻意去問,君藍音三人就已循聲而來,發現了蛇妖與被勒在蛇尾的寄無憂的存在。

君藍音神色驟變,卻不是因為恐懼,她立刻抄起重劍前去幫忙,向身後的主仆二人喊道:“我先拖住它!你們快去打七寸!”

紫雲天幹瞪著君藍音跑遠的背影,在這條黑鱗巨蟒的陰影中呆呆地站著,一動也不能動。

他咽了口口水,拔出劍,細聲問:“少爺,這七,七寸到底是在哪兒……”

薛晚塵深皺起眉,額間落下一滴汗珠,他一把抓過紫雲天的手腕,步履匆匆地將他拉走:“沒必要找,你也看到了,這是千年級的妖獸,就算是打七寸,也需要煉虛以上的修為,我們去了也是送死。”

“可……”紫雲天走得不是那麽情願,眉間堵堵的,“少爺,我們能到這裏,也有他們的幫……”

薛晚塵不耐煩地用力將他拽過去,“你聽我的,還是聽他們的?”

紫雲天踉蹌幾步,抿著唇回頭,看了眼身後狼狽抵抗的三人,才回過頭,如往日般老實地答應:“都聽您的。”

寄無憂被蛇尾卷帶至高空,下面悄然離開的二人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在心裏暗罵了句臟話。

君藍音雖是來了,卻是用場也不大,但她望見賢月一身血,急忙勸道:“小弟弟!這裏危險!你快下去,我去救他去!”

賢月盯著她三兩步奔上黑鱗蛇身埋頭狂砍的不靠譜樣子,嘆一聲氣。

“我不走。”

與君藍音毫無章法的砍法不同,賢月尋著蛇鱗的縫隙,劍劍刺皮穿肉,腐臭的赤色血漿如炸裂般噴濺而出,染紅了少年右臂的寬破長袖。

賢月一劍劍緊追不舍,刺得蛇妖放棄逃離,在巨石灘邊痛苦地撞擊起來,皮開肉綻的腐臭味刺鼻難聞,像極了屍體的氣味,熏得寄無憂緊鎖起眉。

前世時,這條黑鱗蛇妖確實也曾出現過,只不過,那已經是他們登入第三層深淵,即將通過試煉時的事了。

寄無憂勉強防備的雙手酸麻疼痛,但施加在四面八方的——如高壓般的力量愈發收緊,似乎一點不受影響。

對了,那時,除了蛇妖與阿月提到的魔修外,還出現了誰來著……

直到鼻息間闖入一陣花香,寄無憂才驟然清醒。

他一瞬望去。

在凡人絕對無法理解的瞬息之間,黑鱗蛇妖就如同墜地之玉佩,被從天而降的巨大光亮劈成了一塊塊碎肉。

漫天屍血與腐液的臭味中,傳來了陣陣洛神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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