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關燈
寄無憂楞神間,微張的唇被少年鉆了空子,舌尖輕輕刺入,動作好似鳥雀啄食,一下下,將淡淡的血腥氣擁入唇舌之間。

他下意識想逃開,可下頜被捏在少年拇指間,不容他動彈分毫。

唇齒掠過津液,酥酥麻麻的感覺沿著舌尖一路游過,由腦後蔓入脊髓,似乎要將他的意識融化。

羽睫輕顫時,他睜開恍惚的眸子。

——卻是賢月過分年輕的相貌落入目中。

寄無憂瞬間清醒大半。

再回過神來時,少年的唇已是抽離而去,只留下那冰涼的觸感,還在他貝齒間隱隱發著燙。

面上的溫度這才遲遲升高:“你……你怎麽……”

……你怎麽還伸舌頭進來!

他話都說不清了。

少年腦後挨了一記拳頭,捂著頭‘哎呀’一聲,眨巴著眼,眸裏淚光閃爍,可憐巴巴地問:“師父不願意嗎?”

寄無憂:“……”

少年正經向他解釋:“我們現在都是小孩子,親一親沒事的。”

寄無憂哭笑不得:“什麽歪理!”

眼看少年的腦袋又想湊過來,寄無憂急忙出手,一把按開了賢月。

“……你現在還太小了!”

“那師父覺得,什麽時候不小?”賢月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可以等。”

“試煉要開始了,快走吧。”

寄無憂站起身,背對著少年,他臉上滾燙,抑不住胡亂打撞的心臟。

“至少……等回去了再說。”

“嗯。”賢月笑著跟過來,瞇眼盯著前者紅透的耳尖,“我幫師父記著。”

“……”

不需要這種事都記得這麽清楚啊!

一路上,寄無憂胸中咚咚撞個不停,不敢回頭看他。

誰又能想到,一直為人所鄙夷的淫仙,其實根本未做過這類親熱之事。

好在阿月變成了小孩模樣,給人的刺激還不是太強。

萬一出了幻境,回去之後,他還這樣,他又該……

寄無憂甚至不敢細想,漲紅的臉也不敢見人,他埋著頭,匆匆領著人來到後門,進入了真正的試煉大殿。

大殿中密密麻麻擁了一堆人在,一件件素袍白衫擁來擠去,交頭接耳,嘰嘰喳喳不知在議論些什麽。

他原本還有擔心,怕他們走進來會引人註目,但好在恰好有個大人物捷足先登,幫他們引開了註意。

“薛大少爺!”

正門大開,徐徐邁入一個挺拔高大的影子。

薛晚塵在眾多弟子中格外醒目出眾,並非是因為他身形挺拔,氣宇非凡的緣故。

最為醒目的,一是那極有特色的,設滿城府的笑,二則是他身後時時刻刻跟著的一襲紫衣。

賢月見到兩張幻境外也見過的熟面孔,好奇問:“是那兩位前輩?”

“他們現在可不認識我們。”寄無憂皺起眉,回憶起不少糟糕事,“千萬別對他們抱什麽期待。”

周遭人群騷動不息,少年卻在下面悄悄握住他的手。

“我的期待只給你。”

“……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會貧?”

賢月捂上被扯開的嘴角,“師胡,疼。”

他們小打小鬧時,四周眾人,仍在全神貫註地打量另外兩人。

都說紫雲天雌雄莫辨,遠看以為是位姝麗佳人,近看才知是個眉目清秀漂亮的紫衣少年。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柄骨扇模樣的高階法器,據說是由薛晚塵所贈,價格不菲,看得人眼紅,卻不羨慕。

因為關於紫雲天,有過一些‘不那麽好’的傳言。

見到他在薛晚塵身後出現,弟子們獻出的恭敬與畏懼中,暗暗又混了些不屑進去。

有個小修士傻乎乎地問了一句,立刻被人捂上嘴:“傻子!他是薛大少爺的那個。”

那人猥瑣地笑了幾聲,比出一根小拇指,引出一片噓聲。

薛晚塵不知是否聽見,但他眼角往這一瞥,眾弟子都紛紛心虛地退了一步,不敢再多說話。

薛大少爺鼻息輕笑,繞開一眾屏息瑟縮的弟子,筆直走向了寄無憂所在的位置。

帶著一臉完美無缺的假笑,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寄無憂,施舍般地伸出手道:“在下薛晚塵。”

寄無憂輕哼一聲,視線飄移,擺了個回握的手勢,卻沒有真的握上去。

薛晚塵表情一僵,推手過去,用力扣住了二人的五指,“說起來,方才下人在寄兄前丟了顏面,還請您大人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那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只是讓他撿一粒芝麻。

寄無憂:“如果我偏要放在心上呢?”

紫衣小跟班一挑下巴,陰陽怪氣地嗔怪說:“那……只能說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臉了!”

寄無憂與薛晚塵相握的五指忽然發疼,瞬間收緊的力道似是捏碎他的手骨。

藏在身後的賢月不知何時攔了出來,傾前身子走了兩步,一手猛地拍開薛晚塵的手臂,藏於暗處的手掌更是按上了劍柄,蓄勢待發。

紫雲天驚得睜大眼,“你,你竟敢……”

“退後。”寥寥二字,低沈得可怕。

紫雲天兩肩一個抖聳,急忙展開扇子,掩住尷尬面容,背過身悻悻離開。

“嘖。”

無數道視線在幾人之間來回打轉,議論小聲卻嘈雜不休。

一位白胡老者忍不下去了,拄在手裏的拐杖重重敲擊地面,沈聲道:“肅靜!大雅之堂,怎敢如此放肆吵鬧?”

一道尖細女聲含笑附和說:“說得對,肅靜。”

白胡老者急忙退後,挺直的腰謙卑虔誠地彎了下去,拱手道:“見過仙姑。”

不覺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試煉大殿中央的晶藍冰椅上,她斜倚冰椅,手心向外攤開,接過了長老遞來的一捆厚厚的竹簡。

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的,皆是有志願參與試煉的人名。

不覺曉撅唇,細細地哼一聲,看似無心地圈了幾個名字,丟回去道:“就這些吧。”

“好、好,勞煩仙姑了。”

長老拿回厚簡,整齊展開,兩聲咳嗽響亮又莊重。

“被報到名字的,就抓緊上前來。”

原本吵鬧四竄的弟子們齊刷刷地看向長老,靜候佳音。

“薛家薛晚塵、紫雲天。”

兩只高傲的花孔雀,一白一紫,昂首上前。

眾人見他們走到殿前,紛紛鼓掌,饒是不情願,也不可疏忽禮節。薛家坐擁靈礦無數,而薛大少爺又脾氣古怪,他們一介平民出身,天資平平的修士,哪敢有所逾越。

長老清清嗓子,又報:“君家,君藍音。”

少女先是回首看向面露愁容的家人,道別後,這才邁開步子走出。

她梳著一條長而順直的馬尾,露出豐盈飽滿的白額,一對自信揚起的眉眼,將她的美貌更襯得與眾不同。

與尋常富貴人家的小嬌娘不同,君藍音並不纖細柔弱,十指也並不會細如銀針,相反,上頭還有厚厚一層繭子,若非常年練劍習武,絕無可能磨出那種痕跡。

人群中有小弟子瞧見她背上那柄顯眼的藍晶玄鐵重劍,興奮喊道:“是君二小姐!”

君藍音沖他笑了笑,和藹又爽朗。

江南君家,世代從商,要論家財田地,絕不輸中原薛家,可惜家門不幸,興許是在何處結了仇,君家大少君晚青尚且弱冠,竟在家中慘死,上上下下無不悲痛震驚,決定將當時才出生不久的君二小姐嚴密保護,藏在誰也不知的秘密宅邸中培養。

哪怕在各類場合現身,除了一柄重劍,一簾面紗,世人對君藍音的認識並不多。

今天問天樓試煉之日,君二小姐第一次公開露面,全場矚目。

薛晚塵向走到殿前的君藍音伸出手,主動示好道:“君二小姐,果真林下風氣,久仰了。”

君藍音禮貌回握,“薛少爺,我倒也聽過你不少傳言。”

看她陰晴參半,話中有話的表情,多半不是什麽好的傳言。

紫雲天憤然瞪過去,扯了扯薛晚塵的衣角:“少爺!老爺說了,不能跟君家的人……”

“雲天。”薛晚塵語氣不善,斜眼瞧了他一眼,“這裏還輪不到你插話的份。”

紫雲天抿緊唇,過了很久,才咬牙應聲。

“……是。”

長老清清嗓子,示意安靜。

四下聲寂後,他拐杖落地,又接著報道:“仙鳴山派,賢月。”

周遭安靜的空氣更加凝重了。

人與人的縫隙間,不時能看到有人嘴巴開閉不停,沖小少年指指點點。閑言碎語混雜一堆,聽不清他們各自都在說些什麽。

但從那語氣和氛圍來看,也絕不是什麽好話。

賢月並沒像其他人般站出來,賴在寄無憂身後不動了。

他堅持說:“我要和師父一起去。”

寄無憂眸中若有所思,搭在他腦袋上的手又揉了一把。

“我會去的。”

各派弟子們不在意這個,這幾人的參與,多多少少都在大家意料之內。

他們追問:“還有呢?最後一人是誰!”

長老的眼都要看直了,都沒找到最後一人,嘴裏念叨:“還有,還有……這,怎麽沒有啊……”

不覺曉語氣平平道:“就這些。”

“咳咳,仙姑大人……這試煉說是要五人,現在還沒滿人,應該再加一個吧。”長老說至這兒,連忙朝臺下使眼色,一邊還不忘殷勤向不覺曉引薦道:“我門下有一親傳弟子,天資聰穎,仰慕問天樓大名已久,不知仙姑意下如何?”

不覺曉歪著頭,一只纖手撐著尖白的下頜,眼神冷淡,像是沒聽到似的無動於衷。

纖手一轉,長指朝人群勾了勾。

“那就再加一人。”

立刻引起大殿一片驚呼。

眾人心下激動又期待,面面相覷,高聲議論

“再加一人,那一定是師兄你了!”

“不不不,一定會再挑個年紀小的,該是許師弟吧。”

“你別說,搞不好真會是我……”

不覺曉草草環視一圈,奇長無比的銀色指甲片擡起,一點一點,掠過無數個滿心期待的素袍弟子,最終落在了試圖藏在賢月背後的寄無憂身上。

就跟寄無憂記憶中的一樣,不覺曉饒有興致地發問:“眼神不錯的小娃娃,你叫什麽?”

雖然這一回,他根本沒在不覺曉的視線下睜開過眼。

同時,也證明了他的一個猜測。

即便記憶中的人或物可能會出現一些細小的變化,但是整條記憶的重大走向,依舊會遵從真實,不會改變。

他無視身邊如刺的嫉妒目光,興趣平平地回答:“仙鳴山派,寄無憂。”

“無憂?這名字,未免也太放肆了一些。”不覺曉尖笑兩聲,“那最後一人就是你了,無憂小娃娃。”

霎時,刺在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更加銳利兇狠了。

寄無憂心中不情願,但背上遭遇一股無形力量推移,踉蹌幾步,還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推上了殿前。

賢月一路拖著寄無憂的衣擺,可真仙的力量霸道強硬,不容阻攔,他拽在後頭,反倒也被一齊拖了過去。

君藍音俯下腰,關切問:“小弟弟,你們沒事吧。”

寄無憂反應了幾秒,才明白他也成了小弟弟的一員。

倒是賢月替他回答:“我們沒事。”

紫雲天在一邊冷哼一聲,高傲地別開腦袋,似乎是要替薛晚塵把未撒的氣都撒完。

那長老見到寄無憂竄到殿前,也不管他是否自願,臉色都氣青了,一肚子脾氣又不敢朝當著真仙大人的面發作,只得全力爭取:“仙姑大人,萬一算了這位小兄弟,他們門下便有兩人參與此行了 ,不如,仙姑再看看,從我這兒……”

不覺曉饒有興致地撐著下頜,歪過頭,嗓音尖細:“那可不行。”

“這……仙姑大人,還請三思……”

“你是覺得……我沒有思考過?”

不覺曉細長的五指倏然刺向長老的瘦頸,殺氣如海潮般灌湧而來,在頸肉前不過一寸的空中停了下來。

可憐的老修嚇得雙膝一軟,兩片腿肚子直打顫,險些下跪。

“既然這試煉是我辦的,我想要誰去,那就是誰去。”

死寂一片,再無人敢多嘴。

不覺曉垂下卷密的細睫,滿意笑出,涼薄的唇被抹得紅艷,美如雪中芳華。

落在寄無憂眼中,卻像是剛吃過小孩,舔了一嘴鮮紅的人血。

她輕啟紅唇,似笑非笑地看向五人:“試煉,已經開始了。”

緊接其後,天旋地轉,境界變化間,青紅難辨。

再睜眼時,艷陽當空灼人眼,撲面而來一陣熱浪,燙得人滿臉焦熱,哪裏還有什麽風雪寒天,大殿冰椅?

另外三人都一個沒站穩,撲到滾燙的沙面上,差點把臉都給烤了。

寄無憂早有準備,提前扶住賢月,穩穩地落到了地上。

另外三人反應還算快,匆匆爬起,抖出了一身黃沙。薛晚塵這會兒嫩得很,假笑功底還不夠深,吃了一嘴沙後,怎麽都笑不出來,拉下一張死人般陰沈的臉,低低地罵了一聲臟話。

紫雲天起甚至顧不得自己,趕緊先幫他拍去了衣袍上沾黏的沙礫,生怕這城門怒火愈演愈烈,殃及他這條無辜池魚。

而久住江南的富家姑娘驚訝之餘,又不禁興奮開心:“沙漠!居然是沙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