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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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無憂說完,頭一埋,躲在少年胸前裝死。

心亂如麻,形容此刻的他再適合不過了。

半晌的功夫後,寄無憂感受到覆在他腰上的力道稍稍收緊,他攀在少年頸後的手也抓牢了一些。

再不好意思,突破結界時,也是萬萬不能松懈的。

楚九淵小心地圈住懷裏的人,淩冽劍眉下的眸子一沈,周遭氣息瞬間變化,逐漸鑄成一道淺色的屏障,將二人緊緊包裹在其中。

屏障類似膠質,乍一看軟得很,糯糯的模樣跟個湯圓似的。

向缺口俯沖之前,寄無憂偷偷往水聲滔天的崖邊瞄了一眼後,便立刻閉上,絕不多看。

怪不得他之前在結界卡了十個月,大海煮湯圓……能被阿月撈到就不錯了。

但如今有了魔珠加持,屏障的力量今非昔比,沖破蔚藍色的海水只用了一瞬間,便猛地紮入了漆黑一片的結界之中。

四周寒氣蔓延,寄無憂剛剛才覺著有些涼,一道炙熱的白色強光便在二人面前驟然炸開,就算是閉著眼,都能隔著一層皮肉感受到那劇烈的灼燒感。

寄無憂剛要擡手遮眼,一只冰冷的手掌就先一步覆到他眼前,將強光的刺激盡數隔絕在外。

少年的掌心觸在眼前,涼絲絲的,像一層柔軟的冰。

熾熱白光持續了數秒,緩緩黯下,重獲安寧。

漸漸浮現於耳邊的水聲湍急洶湧,撲面而來的水珠帶起入骨的寒意——冷,卻冷得足夠真實。

已經到了?

寄無憂眼簾輕動,徐徐睜開,就被一張放大到極致的毛紮紮的大臉嚇了一跳。

白毛臉上,豆大的紅色小眼眨了眨,透出些亮光:“你……”

寄無憂著實被這張近距離大臉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出於自保,一掌就拍了出去。

一個小白團輕飄飄地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啪’的一聲,軟趴趴地砸在了地上。

小白團揉著屁.股站起,怒吼道:“臥槽!寄無憂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寄無憂看清小白團一臉憤怒又委屈的表情,忽然覺得此情此景真實了不少。

就這麽回來了?

“小爺好心好意給你們收屍,你這一醒就打人……”雪球撇撇兔嘴,一張臉氣鼓鼓的,“真是好心沒好報,哼!”

“行行行,做得好。”寄無憂把它撈過來,極為隨意地擼了兩把兔毛,“你守了很長時間?”

雪球得意地挺起毛茸茸的胸口:“那是!整整一柱香的時間,小爺動都不動給你們守著,知足吧!”

寄無憂:“……”

雪球:“你又扯我臉幹嘛!欸喲餵,小爺這寶貝毛都給你拔沒了……!”

寄無憂出神之時,手背忽然落入一處冰涼。

楚九淵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俯下身子,極近小心地牽過他的手。

“師父。”

少年略顯低沈的聲音很好聽,冰冷卻不疏離,很容易叫人聯想起竹林,溪水之類的美好事物。

寄無憂楞了一瞬,很快便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

雪球的視線忽然敏銳起來,紅豆小眼一下亮起,視線在二人之間兜兜轉轉,捕捉著兩人的變化,不知是想看出什麽名堂來。

“小主,你……”

雪球頓了頓,兩只小紅眼裏竟折射出深邃的光來。

它一手叉腰,朝著楚九淵伸出了軟趴趴的兔掌。

大概,是在豎大拇指。

“你亂比劃什麽呢?”

寄無憂心裏本就煩亂得很,被它盯得毛毛的,一把拎起腳邊的小兔,提在半空中質問起來。

“撒手撒手!”

雪球一下蹬腿掙開,躲去了楚九淵背上,避得離他遠遠的。

看著小兔脾氣十足的模樣,寄無憂好笑地擡了擡下巴:“你躲阿月那兒有什麽用?”

雪球扒在少年頸後,叉腰道:“怎麽?兔仗人勢懂不懂?”

……還有這麽罵自己的?

好在寄無憂心情不錯,暫且懶得理它,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泥灰,環顧四周。

兩頭百鬼將不知所蹤,地宮下方裂開了一條巨大的地縫,冰冷的地下河水湍急流過,不知究竟流去何處。

頭頂隱約落下一些灰土,被寄無憂皺眉撣去。

“快走吧,這兒也不好多留。”

說罷,寄無憂憑著記憶,徑直往他來時的小路走去。

他餘光一瞥,瞧見楚九淵跟在身後,沒有追到他身邊,心中不禁隱隱有些得意。

寄無憂故意把步子邁得很快,一個人走在前面,阿月總不能再對他動手動腳了。

然而走了沒兩步,路卻忽然沒了。

寄無憂盯著腳下走到盡頭的土路,心裏咯噔了一下,皺眉擡頭,臉色欠佳。

迎面就是一堆巨石碎礪,把舊路堵得死死的,根本無處可去。

“師父。”

楚九淵的聲音從背後幽幽響起。

“……在。”

寄無憂僵硬地一點點轉過身,看見楚九淵一副眉眼含笑的樣子,心情有些覆雜。

阿月愛笑了是好事,但他一笑,就總要做些……小動作。

寄無憂越想越亂,像一鍋糖鹽不分的爛粥,又想甜,又想鹹,最終只會燉成一鍋難聞的爛泥。

他確信自己就是這鍋爛泥,幾乎想要以頭搶地,好好冷靜一下。

明明決定保持距離的是他,越陷越深的也是他,到底是——

“師父,我們回去吧。”少年聽不出心情起伏的喚聲再次響起。

寄無憂看向他時,忽然又眼前一亮。

“你的劍能用了?”

楚九淵也垂下頭,盯了眼腳下長劍,點了點頭。

“師父不喜歡禦劍?”

寄無憂移開視線,“從來就不喜歡,你不是知道嗎……等等,這個也不行!”

眼前的楚九淵收起長劍,神色淡漠平常。

——卻是沖他比了個‘過來抱抱’的手勢。

寄無憂不可控地想起在識海中,被按在懷裏的一幕幕場景,不由就向後退了半步。

“……門都沒有。”

楚九淵臉上仍是輕而淡的笑,無奈道:“可是前面的路堵上了。”

二人身側的這塊巨石將路口堵得嚴嚴實實,連雪球這麽一只小兔恐怕都鉆不進去。

唯一的通道,只有地宮頂端開裂的大口了。

寄無憂凝思半晌,終還是轉過身,默默走至少年身後。

楚九淵:“師父?”

寄無憂:“……我要站後面。”

少年輕笑著應了一聲。

長劍再出,帶著二人騰空而起,寄無憂一個沒站住,步伐一晃,出於本能地抱緊了楚九淵。

出於本能——強調。

楚九淵悄悄側過頭,視線斜睨,盯了眼纏在自己身上的這只八爪魚。

明明師父怕高,只要由他抱著就會輕松一些,卻偏偏不肯妥協就範……

楚九淵向地宮頂部看去,觀察著石櫟下落的情況。

還夠,還夠撐一會兒。

他放緩禦劍的速度,特意繞遠,避開了需要疾馳而過的捷徑。

待到眼前終於出現出口時,楚九淵微瞇起眼,一手擋住耀眼的日光,周遭的靈氣屏障頂著愈來愈多掉下的碎石礫,禦劍而馳,沖出了地宮無邊的陰暗之中。

頃刻間,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久違的白天。

“呼……”雪球從楚九淵的領口邊冒出半個頭來,舒服地迎風吹毛,自在極了。

寄無憂感受到明亮而溫暖的光落在身上,這才睜開了眼,掠過身邊疾馳而過的風景,朝著二人禦劍所去的方向看去。

由遠處看去,大殿的門已然敞開,空氣中隱隱約約飄著些消不去的腥氣。

二人靜靜走至大殿門口,並未引起多少人的註意。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殘肢斷臂,有人的,也有狗的。而活著的人,也多是恍恍惚惚,以淚洗面的淒慘模樣。

而斜靠在墻角的白長卿一瞧見他們出現,原本有些疲憊的身子驟然一震,神色劇變。

“師弟!”

不等寄無憂回應,白長卿便急急忙忙地快步上前,大力抓住了寄無憂的兩肩,端著他看了好一圈,像是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一個洞來。

寄無憂經不起折騰,連忙推開他道:“我沒事,師兄不必這樣……熱情。”

察覺到他確實身體無恙後,白長卿這才眉頭舒展,疲憊地笑了笑:“你沒事就好。”

關於半步笑,其餘種種,他一概沒問,

寄無憂心中忽然有一些釋然。

自打他重生之後,仍然心介於前世往事,才一直對白長卿的好意有些回避。

寄無憂還是忘不了前世那個劃開他胸口的惡鬼——但白長卿除了那時以外,又確實一直待他不錯。

自小無父無母,又遭人排擠,若不是白長卿一直對他多加照顧,就照寄無憂那脾氣……恐怕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寄無憂垂眸回憶,想了許久,只是斜過眼角,誠心誠意,卻有些別扭地回應:“多謝師兄關心了。”

白長卿顯然是楞了一下,遂而又笑得更加燦爛了。

“師弟這麽懂事,實在是……”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把手往寄無憂肩上攬,誰料手才伸到半空,便被一把截了下來。

白長卿又是一楞,對這位後輩的舉動更加不解了。

楚九淵臉上淡淡笑著,將白長卿懸著的手慢慢壓下。

“師父已經有些累了,我帶他去休息。”

寄無憂:“……”

好濃,好酸一股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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