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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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這一次肯定不會阿月了,寄無憂手中幾張靈符瞄準了黑暗角落裏的人影,再次急速擲出,符紙卻從那人體內徑直穿過,炸在枯葉堆上。

可他不可能看錯,方才那兒確實是有人的!

煙霧中,一陣急促足音漸漸逼近,緊接著,倏然從黑暗中撞出一個蓬頭垢面的男子。

中年男子臉上沾著血汙,腳步急而亂,奔跑中不停揮手,邊逃邊喊:“救命!救命!”

寄無憂還沒來得及躲,那人便像虛影般從他的身子中穿了過去,逃向了林子的另一頭。

不,不是像——那就是一個虛影。

這也是記憶的一部分?

男子背後追來另一個虛影,那人全身被黑色勁裝包裹,手執一柄新月彎刀急速逼近。

冷音再起:“去哪兒?”說時,兩人已貼得極近,刺客擡起手,彎刀的鋒刃一勾,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就被熟練剜下,噴著血漿的無頭屍體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那血漿虛影噴濺得極高,雖不會臟到他們身上,但楚九淵下意識就擡起了袖子,替寄無憂擋了擋。

黑衣刺客提著人頭,無言轉身,人與屍體的輪廓漸漸淡去,化為一縷青煙,沒入冰冷的空氣之中。

楚九淵用掌心攔下幾點灰星,幾粒小小的星子在他掌上停了一會兒,也很快消失不見。

“這不是他們的記憶。”

寄無憂微微頷首。

這片識海屬於李繡繡母子二人,理應只有他們所見過的場景才對,為何這荒郊野嶺的一場殺戮也會被囊括其中?

寄無憂忽地看見一點熒光在地上亮起,走上前,從枯葉中拾起了一塊銀制吊牌。

吊牌只印著寥寥一字——“李”。

是哪一人落下的?追殺的,還是被追殺的?

他還得不到答案。

“這兒情況不定,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們接著往林子外走,鋪天的陰翳中靜若一片死地,一路上,連半個鬼影都沒見著了。

楚九淵本想禦劍而行,可長劍一丟出去,艱難地在空中晃了兩下子,‘哐’的清脆一記掉在地上——像一把普通的破銅爛鐵那樣。

楚九淵楞了下,趕緊上前撿起這柄相識多年的老友,心疼地撫去上頭的土灰:“剛剛在宅子那兒還好好的……”

無妄劍也會失靈?

寄無憂上前檢查,摸著劍背皺起眉來:“靈氣空了?”

“怎麽可能?”

楚九淵接過劍來,二指一探,發現無妄劍果真如寄無憂所言,其中空空蕩蕩,靈氣全無,難得的靈劍霎時淪落一柄鋒利的鐵塊,令少年極為不解。

寄無憂捏著下巴想了一會兒:“靈氣消逝,不宜久留……阿月,在這兒盡量不要動靈脈,我們先繼續走吧。”

又不知走了多久,在他們覺得疲倦之前,這條枯葉林總算到了頭。

走出林子的那一刻起,寄無憂便放慢了腳步,楚九淵也繃緊精神,警惕地盯著站定在大道中央的女子。

鵝黃色的羅裙上系著一條淡綠色的彩結,好像是開在林間的一朵野花,活潑美好,又從不拒人千裏。

是李繡繡沒錯。

依照她此刻的相貌,這一天的記憶應當與上一次相差不遠。

有了之前的經驗,寄無憂並不多擔心,徑直走上李繡繡的身前。

她雙目一轉,像是被上了生銹的發條,一點一點回了神智。

“兩位仙公,來得真是有些遲了。”

李繡繡微笑喚出,並未真心抱怨。

女子興許是遇上了一些事,她眼皮有些沈重,像是困得睜不開似的。

寄無憂盡量不想妨礙的記憶的走向,只是平平一拜:“路上遇到些麻煩,耽擱了正事,還請夫人見諒。”

“小事罷了,仙公不必自責。”

李繡繡側手捂上嘴,哈欠一聲,“明兒還在車裏睡,二位千萬走路輕些,別把孩子吵醒了。”

寄無憂點頭回應。

這樣應該沒妨礙到記憶的走向吧。

他們繞過馬車時,寄無憂向車內瞥了眼,男孩的身上蓋了一層輕綢被,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落座到後方的馬車上後,寄無憂抱起雙臂,闔眼鎮靜道:“一會兒不論發生什麽事,別去阻止。”

楚九淵楞了下,很快又答應下來。

“嗯。”

既然他們會出現在這兒,潛入進這段記憶中,就意味著這對母子一定遭遇了什麽意外,才會拋下那個可悲的老人,躺進冰冷的石棺中去。

不過最關鍵的問題還不在於此。

寄無憂完全沒有頭緒:那些被百鬼將吞噬的——地宮棺材裏的魂魄在哪兒?

馬車漸漸起步,車夫沈默不語地駕馭著同樣沈默的馬兒,駛在一條無人的窄道上。

寄無憂試著問:“老先生,這道是往哪兒開的?”

車夫緩緩回頭,憑著眼前餘光瞥了他一眼。

寄無憂瞧見他嘴角彎起,似乎是……正在笑?

不等他看清,駝背的車夫又轉過身子,幽幽道:“仙公,倒真是貴人多忘事,這車往哪兒開,不全憑你意嗎?”

楚九淵敏銳地警惕起來:“什麽意思?”

“喲呵呵,貴人,貴人吶。”車夫嘲笑似地擡高聲音,時不時還笑一聲,咳一下,“二位仙公啊,你們……莫不是想改主意了?”

寄無憂趕緊攔住想要再問的少年,道:“不改,按原計劃行事。”

車夫又是呵呵一笑,回頭繼續駕馬去了。

如果擅自修改記憶的走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還是謹慎為妙。

只要順著識海裏的記憶走下去,一定能有某個突破口,幫他們尋到那些獻祭給百鬼將的魂魄。

寄無憂計劃得很好,但他手心裏仍是出了些冷汗,冰冰涼涼的,在這識海虛境中真實得可怕。

——那裏頭有他素未謀面的親生父母,夫妻同棺合葬,屍體和木棺恐怕已經……一起被百鬼將啃成了灰屑。

想到這兒,他就不由攥緊掌心,可他們間甚至沒有半點感情或留念。早已歸西的一對人,他又為什麽會擔心?

唯一能確定的是,寄無憂不能放任那些陰魂就這樣被當做百鬼將的口糧。

而今的現狀雖然看上去和平,但令他不安的,還不止這些。

寄無憂撩開袖口,看了眼那枯木般的手掌,試著握了握便劇痛難忍,只得咬咬牙又將手縮了回去。

毒王宴上中了毒的那只手,原以為放著不管就行,沒想到卻好像越來越糟糕了。

寄無憂轉過身子,發現楚九淵正以一種極為微妙的眼神,盯住他的袖口不放。

被看到了?

他竟心虛地有些結巴:“阿……阿月?”

遲遲未能等到少年的回應,寄無憂以為楚九淵約莫是沒聽見。但眼簾中,卻闖入了少年伸來的手。

楚九淵伸手,輕輕勾了勾。

“給我看看。”

寄無憂也倔,藏起手說:“小傷,沒什麽看的。”

楚九淵沈下眼,像是生了氣,忽然傾身就壓了過來。

眼看那張冷清的面孔愈靠愈近,寄無憂開始覺得慌了:“等,等等……”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戳到了楚九淵的什麽點上,只能急忙向後退去,但馬車內部並不算寬敞,背很快抵到了墻上,無路可退。

但楚九淵似乎正樂於見到這種情況發生,他微瞇著眼,緩緩湊近,幾乎就要貼到寄無憂的臉上了。

越來越近,越來越……

在少年的唇快要湊到肌膚上時,寄無憂只覺得胸口狂跳不止,終於忍不住別過頭,抽出兩手,擋在自己臉前防禦。

楚九淵立刻握住了受傷的那一只,以盡量輕柔的力道。

寄無憂:“……???”

原來方才暧昧那一套,只是為了騙自己伸手?

這不是好像養歪了,這……這是肯定養歪了啊!

楚九淵則沒那麽多想法,只是小心捧著這只枯手,心疼皺眉道:“已經傷到靈脈了。”

“靈脈也能傷?”

寄無憂試著驅動體內靈氣,果真,靈氣到了手腕下一寸就停下了步伐,無法再繼續前進了。

寄無憂自己倒不太驚訝,反倒是楚九淵格外在意,他反覆試著從外輸入靈氣,卻都只是做無用功罷了。

寄無憂見他和自己的枯手較勁,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安慰他道:“這有什麽?靈脈若是壞了,我不用就行了。”

楚九淵擡眼盯了寄無憂一眼,幾乎像是在瞪他了。

“若我不管,師父打算什麽時候治?”

寄無憂聳聳肩,與他實話實說:“也許不打算治?”

靈脈壞了,也不過是廢修為,被門派踹走罷了……不也正合他意嗎?

楚九淵握他的力道微微加重,語氣堅定:“不許不治。”

寄無憂倒是對他的態度有些好奇:“我的靈脈廢了,其實也沒什麽損失吧。”

“靈氣貫通奇經八脈,若是長久堵塞,恐是會殃及命脈。”楚九淵頓了頓,“……我不希望那樣。”

他捧著寄無憂的掌心,垂眸望他,冷眸中劃過一絲珍惜,以及一絲明滅可見的痛。

寄無憂胸口顫了顫,心幾乎滯了一拍。

“我……”

寄無憂握緊枯手,下意識地抽了回去。

但一抽回,他又後悔了。少年垂下空蕩的手,眸裏的光也漸漸暗了下去。

寄無憂一個不忍,又伸手揉上了他的腦袋。

“阿月有這個心就好了,我們出去了再治。”

“……真的?”

“真的。”

寄無憂彎眉笑了一聲,總覺得自己像騙小孩的。

楚九淵沈默應下,坐了回去,車廂裏一時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正微弱地散發著存在感。

一陣風聲響起,一剎那的功夫,兩人驟然站起,而寄無憂未來得及阻攔,楚九淵便一劍斬開車門,拽著他雙雙摔出了車外。

落地一瞬,四面八方萬箭齊發,數以百計的銳利箭頭劃破長空,深深刺入馬車之中。

寄無憂拍拍灰,站起身,朝黑暗中冷冷喚了一聲:“出來。”

土路邊,一如死寂的漆黑中,睜開了無數雙鬼魅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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