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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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無憂難得想正兒八經,認真嚴肅一回。

為了糾正阿月的“錯覺”,他做師父的,實在是任重而道遠。

他張開欲言,卻被楚九淵盯得有些退卻,要說的話,卡在喉嚨,磨了好一會兒,又說不出口了。

寄無憂對誰都性子來得直,永遠一副年輕氣盛,囂張又無所謂的模樣,就算是拐小師妹下山逛街,都不曾臉紅過半分。

可唯獨到了楚九淵這兒,凡事亦都得另當別論。

情情愛愛的問題,寄無憂也不知該怎麽解釋給楚九淵聽,雖然憑著耳濡目染的經驗,他心裏知道要委婉,可真到了自己開口的時候,又總是不知要如何起頭,措辭。

楚九淵眼一沈,忽地掰過他的臉來,力道不加收斂,掐的他臉頰兩側的骨頭一陣疼。

楚九淵冷冷對上他疑問的視線:“我叫什麽?”

“阿月?”

青年冷峻的臉龐靠得極近,微熱的鼻息打在他面上,寄無憂莫名覺得心慌,視線直往邊上閃躲,不敢正眼瞧他。

楚九淵皺起的眉頭一下舒開,掐在他臉上的手也隨之松了力道,轉而緩緩滑下,用手背輕輕拭過有些泛紅的皮肉。

“疼嗎?”

寄無憂躲了一下,有些猶疑地看向了少年,總覺得眼前的少年,與他認識的那個單純聽話的阿月有些微妙的差別。

楚九淵閉上眼,解釋道:“這兒有些陰鬼,似乎會幻化成……親近之人的樣貌,我已經遇著過幾回了。”

嗯。

寄無憂確信了一件事。

不僅是說話的語氣,就連這一副冠玉面上的一眉一目,都比前一刻的那個少年多了些成熟的棱角。

難不成他們到達識海的時間出了差錯?

寄無憂試探地問:“阿月,這地方兇險未知,你怎麽不馬上來找我?”

楚九淵瞥見他臉上的顏色,抽回手,稍稍收斂了動作,反問道:“師父什麽時候到這兒的?”

寄無憂眼簾微動,瞥了眼他淡淡收回的手,點頭道:“我也是剛剛才到的,但沒見著什麽陰鬼,你是在哪兒遇見的?”

少年唇動了動,猶疑樣子似是有話要說,卻又難以啟齒。

……他,好像猜對了。

寄無憂揉了揉酸疼的眉心,“你來這兒多久了?一年?三年?”

楚九淵微瞇起眼,視線越開他,眺向了他身後遠處。

他不再猶豫,緩緩吐字。

“十個月。”

寄無憂喉裏一下梗住,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三個字。

他早就聽人說過:若是擅闖識海,像他這樣沒有經驗的人,極有可能會被卡在識海所設下的結界之中。

少則寥寥數月,長則漫漫百年,受困於結界的禁錮中,直到其力量松懈,才能堪堪逃脫。

也是因此,若非迫不得已,或是任務在身,沒有修士會心甘情願闖他人的識海。

十個月,倒是比他最糟糕的預測要好上一些。

不能算是運氣好,只能說,也沒那麽倒黴。

寄無憂無奈扶額:“是雪球那兒出的錯?還是別的地方?”

“這片識海裝的陰鬼太多,師父是被那些結界上的小鬼給牽住了。”

楚九淵開口時,忽而擡頭望天,驟然拔劍,朝著看似碧藍烏雲的天際砍去了一道墨黑色的銳利劍光。

那劍光快而急,筆直一線向天際飛去,在他們幾乎要看不清那黑光的輪廓時,那天際一端,卻撕開了一道巨口。

一片湛藍白雲天忽地就消失了,轉而被一團濃稠的液狀黑霧所取代。

黑霧纏繞中,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寄無憂還是看清了其中那些流著口水,虎視眈眈吞下劍光的無數張猙獰鬼面——它們像染了疫病的瘋猴,紅眼血嘴,人面鬼身,醜得令人過目難忘。

寄無憂覺得反胃的同時,心道:這十個月,難道他一直和這些玩意睡在一起……

楚九淵似乎猜出他在想什麽,手搭在他肩側,有意地放輕了聲音。

“我沒讓那些臟東西碰師父。”

他這樣子碰他,寄無憂仍覺得有些微妙,但這答案又著實令他心安。

“這小鬼尤其喜歡帶陽氣的活物,你怎麽趕得走?”

“它們怕我。”

楚九淵頓了頓,嘴角微動,終還是沒做解釋。

“師父先隨我過來吧。”

楚九淵走在前頭,領著他繞去了一條小道,而非李繡繡母子所走的大路。

“主路鬼多,走這兒。”

沿著這條道,寄無憂才終於撞見了第一個鬼。

一個斷了脖子的無臉侍從步履蹣跚,向他們徐徐走來——準確的說,是朝著寄無憂走來。

陰鬼食陽,一聞見他身上大團的陽氣,潰爛的死身饑渴無比,一步三搖晃地湊了過去。

寄無憂雖繼續走著,但手已探入了袖袍之中,摸著一張符紙,只待陰鬼上前。

然而楚九淵忽地冷眸一瞥,利落擡手,攔在了陰鬼與寄無憂之間。

那陰鬼的枯瘦身板驟然一縮,顫顫巍巍地低頭發抖,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在楚九淵的臂前彎下腰,深深一拜,虔誠無比。

……禦鬼?

他眼前浮過諸多怪事。

以肉眼看陽魂,早他十月穿過識海結界,再而到如今的禦鬼之術——皆是魔修才能習得的獨門本領。

但阿月不可能背著他修魔。

楚九淵放下手,生硬地避開了寄無憂驚訝看來的視線,目光閃躲道:“我也不知道為何,它們都怕我。”

“真的不知道?”

阿月說過,他聽得出他說謊,巧的是,他於阿月也同樣。

少年微微頷首,“嗯。”

他仍是不肯說真話。

寄無憂眼眸一沈,別過頭,繞過他走了出去:“你不說也無妨。”

楚九淵身子陡然一震,趕忙上前拉他,卻被寄無憂揮開了手。

他痛苦地彎起眉,盯著被揮開的那寸手背,低聲喚道:“師父。”

寄無憂的步伐頓了頓,狠下心,一咬牙,一跺腳,沒停。

繞是以前的他也在場,準要嗤笑道:你自己不也愛騙人嗎?如今騙人的成了自己徒弟,怎麽就忍不了了?

他心說:“那不一樣。”

不是他耍無賴,更不是他自以為是。

寄無憂出身仙界,世人便都稱他是仙人,是修士,是奇門符王。

可他最清楚不過的是——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有秘密,會說謊,會背叛,會生動,也會愛。

一些秘密,他原本都打算鎖死在心裏,待到身腐化灰之時,再將它們一同帶走。

但若是阿月想知道,想了解的,他一定不會瞞。

至少,不會這樣有意相瞞。

他本可以不在意這些,可……

寄無憂忽然打了個寒顫,一陣惡寒。

他何時竟變成這樣了?非要以自己的標準去限制阿月?

自他前世斷氣的那一刻起,他就發誓要好好去做一個師父,如今卻連徒弟的一個秘密都容忍不了了。

他心裏煩亂如麻,雙腿像是被纏了藤蔓,步子邁得愈來愈慢。

他在等什麽?

寄無憂聽見身後傳來些許動靜,不禁停下步子,轉過身,隱隱期待一張熟悉的面孔。

但比起方才那焦急的喚聲,楚九淵此刻並未顯得有多少慌張或驚喜,只是低聲一笑,走上近前。

“師父。”

寄無憂微一側身,向後躲去,想避開少年伸來的手。但轉念想起自己之前肆意發了脾氣,心裏歉疚作祟,躲開的身子又悄悄正了回來。

他心道:反正阿月怎麽也是個乖孩子,也不會多有逾越,再說了,摸兩下又不會掉塊肉,忍一忍怎麽了?

但眼前那張清俊的臉輕輕笑起,偏就不安分,湊的愈來愈近。

寄無憂雙目倏然張開,被“他”的這一聲陰笑徹底笑得清醒了過來。

眼前的這張少年面孔雖然像極了阿月,可眉眼之間卻少了些仙風,添了分邪氣。

這不是阿月在笑,這是鬼在聞食物啊!!!

“他”力道極狠,毫不心疼地出手禁錮住寄無憂的動作,隨即便瞇眼打量懷裏的獵物。

在瞧見寄無憂因為吃痛而皺起的眉時,“他”嘴角輕蔑一笑。

“師父。”

寄無憂肩膀正疼著,聽到這陰鬼竟是又喚了他一聲師父,心底一下聚成一團火氣。

這陰鬼敢扮成他徒弟?還要順便占他便宜?

他嘴角冰冷揚起,“師父是你能隨便叫的嗎?”

欠揍!

用靈符燒成灰,都是便宜他了,寄無憂索性發狠一掌拍去,掌風淩冽,不光覆著一層靈氣,他下手極重,毫不留情。

若這一掌打的是人,興許那人已經歪著脖子斷了氣了。

但他打的是鬼。

寄無憂手上動作不停,冷冷落目。

陰鬼扮出的那一張英俊面孔被他抽破了相,寄無憂見了,依舊抽個不停,直到那陰鬼終於被抽昏過去,露出了枯瘦醜陋的原型。

寄無憂掌心拍了拍,似要撣去手上無形的臟灰。

他放松還未多久,身後便又傳來了聲音。

“……師父?”

寄無憂楞了下。

這回的陰鬼比剛才的要強一些,至少,把聲音學的挺像。

他懶得再自己去抽,不耐煩地掏出一枚火靈符,狠狠丟去了“陰鬼”的方向。

“還來?”

楚九淵瞥見那眼前急至的一道黑影,二指穩穩接住靈符,垂眸輕瞥了眼,遂而擡起眼皮,淡淡道:“還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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