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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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啦。”

在孩子毫不留情的力道下,脆弱的紙燈發出一聲哀鳴,隨即便化為一團廢紙。

即便踩爛了,這小少爺還不過癮,他猛一跺地,又將廢紙踏成了碎紙。

短短一串動作,就叫寄無憂難忍怒意——他從袖口迅速抽出一張靈符,二指一夾,就想往那小孩身上擲去。

楚九淵看清那靈符上所寫的短短一行符文,立刻站出,擋在了他身前。

寄無憂一看見他,戾氣總算退去了少許。

他眉頭緊鎖,強忍憤怒,沈聲道:“阿月,你讓開。”

楚九淵不忍見他這樣,勸他道:“師父,在這兒打了凡人……是要被項峰主關禁足的。”

仙鳴山派有嚴規——上至掌門,下至弟子,但凡門派中人,都理應善待凡民,決不可傷及無辜。

違者,罰在思過塔禁足一年。

他們算什麽無辜?!

但一年的時間,卻能讓他錯過數月之後的毒王宴,錯過這個能改變死局的唯一機會。

倘若他未死過一次,此刻,這小孩恐是已經被他揍得鼻血橫流,光著屁.股吊在城門口了。

可如今,這一年的時間,他放肆不起了。

寄無憂心裏冒出一道聲音,喊著:“死就死了!有什麽好怕的!難道你就真咽的下這口惡氣?”

難道他才在楚九淵的心中站上一寸,就又要撒手人寰?

寄無憂否決了這個念頭,閉耳不聽這叛逆聲音。

在少年萬般擔憂的目光下,他垮下肩膀,將那指尖夾著的靈符送回手中,又狠狠發力,將它緊攥在手心裏。

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如此洩氣的時候。

寄無憂意覺可笑,繞過少年的身子,徑直朝著那位正咯咯直笑的始作俑者走去。

小少爺心眼壞,卻又不傻。見寄無憂靠近,立刻躲在了他的臭阿狗背後,望著來人的陰沈臉色,暗自竊笑。

寄無憂默默俯下身,拾起一片片殘缺的碎紙。

他垂著臉,以至於少年不能看清他臉上究竟作何表情,但楚九淵第一次,清楚地產生了一種意識。

——師父在難過。

即使看不見表情,即使他不說,隔著一層似有卻無的紗,楚九淵卻明白了。

他有些想伸出手,觸碰他背影的落寞,但悄悄擡起的手,最終還是因寄無憂站起的身子而不得不放下。

寄無憂攥著這一團廢紙,神色微妙地站在了那小少爺身前。

臭阿狗一下警覺起來,伸手護著那小少爺,小心翼翼地吼向他:“你想幹什麽!”

誰料寄無憂忽然突兀地笑了兩聲,擺擺手道:“沒事沒事,不過一個紙燈而已,怎麽能因為這種身外之物傷了和氣呢?”

臭阿狗狐疑地盯著他,無法確定寄無憂的話是真是假。

他警惕地問:“有話快說!我們少爺可沒空陪你胡鬧。”

寄無憂堆出一臉假笑,語氣佯作殷勤地問道:“我一介草民,不過就想問問,這位小公子,究竟是哪戶人家的少爺?”

“嘖。”臭阿狗撇撇嘴,不屑道,“連我們萬家萬少爺都不認得?真是個鄉下人。”

他說起萬家二字時,彎曲的腰背瞬間挺直,樣子神氣十足,就好像他正是這戶萬家的萬老爺一般驕傲。

也只有現在能神氣了。

寄無憂強忍怒意,在心中的記仇小本上,寫下了這戶人家的名字。

以牙還牙也不急於一時,只要他人還在平京城一天,就有千百種方法能讓這死小孩學會什麽叫笑著哭。

畢竟,來,日,方,長。

寄無憂心裏正盤算時,袍子一角被扯了扯。

“師父,我們走吧。”

他擡頭,有些意外地看見少年眼中的歉意。

“……好。”

寄無憂故意繞開他,向前走出幾步,心道:要是阿月向他道歉,他一定要狠下心,把這笨徒弟教訓一頓才行。

楚九淵小步追到他背後,歉疚地開口道:“師父,對……”

“不許道歉。”寄無憂賭氣似地不回頭看他,“阿月,又不是你做錯了,為什麽要跟我道歉?”

“可那盞紙燈……是師父送的。”

“我送你,是想你開心。”

蜂擁的人潮將寄無憂拒之門外,他只得換了一條陌生的小道拐入。

“你拿到手上就是你的了。想送給誰,或是自己踩個稀巴爛,都是你的事。”

他在慪氣。

楚九淵在這場平淡的爭吵中學會了服軟,他像條乖順的大狗一樣湊過來,並肩站在他身側。

“不會再做了。”

寄無憂想要再固執一會兒,但一個沒忍住,就又瞥了他一眼。

……感覺阿月的背後要長出尾巴了怎麽辦???

楚九淵並未生一張巧嘴,平時索性極少開口。

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推敲話語的模樣,饒是他從前最親近的養母,都不曾見過幾回。

寄無憂無聲嘆氣。

這事本就不怪他們,他也知道,自己再怎麽不服氣,都不該和阿月鬧情緒的。

阿月什麽都好,唯獨有時太過好心。

“真的不犯了?”

“真的。”

少年眸中清澈如鏡,而皺起的眉,將他的清澈真誠染上了一絲輕而淺的悔意。

寄無憂走到河邊,坐下後,神秘兮兮向少年招了招手:“來這兒坐。”

楚九淵應聲走了過去。

一靠近,楚九淵就發現了異樣之處——寄無憂胸口圓鼓鼓的膨出一小團,像是藏了什麽東西在裏頭似的。

他袍子寬敞,不細看,確實看不出這裏面藏了什麽。

楚九淵心覺疑惑,就看寄無憂伸手一摸,從衣服中拎出了一只……兔子?

寄無憂方才的脾氣早就拋之腦後,他笑著拎住這小兔的兩只長耳朵,白色的小毛團立刻停止了掙紮,乖乖攤開四肢,任人擺布。

“我剛從攤子上偷拿的。”

剛一說完,寄無憂就瞧見少年臉色微妙,似有不悅,趕緊又補充道:“我付錢了!擺在攤子上了。”

他們剛剛離開燈會集市時,途中路過了一個攤頭,專賣些小兔小雞,十分受孩子們的歡迎。

寄無憂趁著人多,悄悄丟下一兩銀子,拎去了其中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小白兔被他放在地上,卻沒因怕生而跑走。

它鼻尖烏黑一點,湊在楚九淵身邊拱了好幾下,一對紅色小眼眨了眨,模樣很是討喜可愛。

楚九淵小心地把它接進懷裏,小毛團乖得很,在他懷裏蹭了蹭,立刻舒服地睡了下來。

“還怪聽話的。”

寄無憂說著,伸手捏了捏兔子肥軟的臉肉,不料那小兔卻忽然睜了眼,猛一前撲,張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寄無憂擡起手指,略帶嫌棄地看著這個死咬自己不放的兔子。

“咬?再咬,把你扔回去換了!”

楚九淵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些許弧度來,他順著小兔背上的毛,將它又抱了回來。

小兔被抱走前,還對寄無憂的手指戀戀不舍,張嘴又啃了一口。

寄無憂也不使力,戳著兔臉罵了兩句,就草草作罷。

這次送給阿月的禮物,雖然有那麽一點討厭……但可不能再碰壞了!

“……那是什麽?”

寄無憂應聲擡頭,便瞧見河道一頭星星點點,乍一看,還以為是天上星河的斑斕倒影。

然而那星光愈來愈近,由模糊的金色虛影,逐漸幻化為了一盞盞飄於水上的蓮燈。

載著百姓祈福的盞盞水燈游來,帶來一河金邊無際,光芒勝月。

饒是天上的真仙,未下過凡的,都不曾見過如此美麗的

少年的雙眼徐徐睜開,那眸中蘊著三分吃驚,六分震撼,還有一分陌生的情緒,他也無法為之命名。

兩人並肩坐在岸邊,一人看得出神,另一人的心,卻飄到了別處。

寄無憂側頭瞧向他的側臉——他從楚九淵的神色中,窺見了對這人世最直白,也是最純碎的憧憬。

數十年前,他離開那四季如春的仙家門派,回到凡界城樓中時,也是帶著這一份憧憬。

而如今,那個眼中映入燈火的人,從他,變成了他最親近的人。

寄無憂張口欲言,但最終還是收回了卡在喉中的話語,轉而抿了抿唇,重新回望向河中的片片燈火。

重活一世,除了改變死局,陪伴阿月外,寄無憂的心中,忽又升起了另一個願望。

他希望,這不止是一朝一時的陪伴,而是一種更長,更久,更為牢固的聯系。

至少,在阿月還需要一個師父的時候,他會在。

永遠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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