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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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京城?”

腦海中一番思索,楚九淵意識到他似乎在哪兒聽說這個地名。

寄無憂提醒他:“門派對接的那個君家,就在平京城。”

楚九淵終於想了起來,一張嘴,就念出了寄無憂此行的頭號目標人物。

“君自心?”

寄無憂覺得意外,“你認識他?”

“算不上。”楚九淵冷眸一閃,眼前掠過些許零散的回憶,“白峰主的親傳之位,據說就是為了那人所留。”

白長卿?

寄無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怪不得這些年來,他這位白師兄只收外門,不收親傳,原來是心頭早有了魂牽夢繞的一抹白月光了。

“我這趟去平京城,主要就是為了找他的。”寄無憂放下酒杯,看了眼漸紅的天邊夕陽,“今天時候不早了,我們明天再動身也不急。”

楚九淵點點頭。

他眼神左右游離了一陣,又很快收回。

寄無憂盯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小動作,才問:“阿月,是不是有什麽想說的?”

他們確實還沒認識多久,但也不必對他如此小心翼翼吧?

楚九淵猶豫了一瞬,視線搖擺下,終於開口:“師父,為何要去找他?”

寄無憂滿意地聽到他提問,便將君自心與毒王宴的聯系告訴了他,為了不引起懷疑,他只是說:有人想在毒王宴上害死君少爺。

當然,楚九淵也不傻,聽完後還是提出了疑點:“師父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寄無憂一下收起玩笑的神情,神秘兮兮地俯身湊過來,在少年乖乖豎起的耳朵邊上啟唇道:“秘密。”

“……”

楚九淵不再理睬他,起身推門而出,正巧撞見了那幾個留在山上的小弟子——正勤快地刷著破屋門前的水缸子。

見到這個冷冰冰不愛說話的師兄出門,弟子們立刻敬畏地丟下抹布,想起身作禮,卻被楚九淵默默制止。

他看著小弟子們怯怯的模樣,垂眸柔聲道:“不必多禮。”

說完,他轉身走向密林,另尋一塊安靜地方習劍去了。

楚九淵的聲音很好聽,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卻不顯得過分厚重。讓人聽了,不禁就想起那些鮮衣怒馬,仗劍天涯的白衣少年。

小弟子們仰慕地望著他的背影,腦海中浮想翩翩。

“要修仙,就要成為楚師兄這樣的人啊。”

“你就看人家長得好看!剛剛不是還誇咱峰主寬容大量,豪情萬丈嗎?”

那聲音漸漸壓低,“噓噓噓!我,我現在看這楚師兄更順眼,不行啊?”

屋裏的寄無憂哼著無名小曲,盤腿坐在軟塌上,聽著這些小弟子們議論紛紛。

沒想到,活了兩輩子,竟然還能聽到這些小娃娃們在爭論自己和阿月誰更好。

從前,向來只有罵他們的份。

罵他誤人子弟,罪不可恕,罵他的徒弟有眼無珠,錯付仙途。

即便他確實不在乎那些帶有偏見的惡語,但如今,雖然只是一點點——這一情況確實有所改善。

寄無憂意識到,冥冥之中,他已經踏入了另一條命運之中,一條與前世全然不同的道路。

他闔上眼。

飄入耳中的聲音,有穿林打葉,孩童嬉鬧,還有遠遠的,模糊的,劍斬西風聲。

那一晚,向來淺眠難安的他,意外地睡了個好覺。

***

第二天清晨不到,寄無憂便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他有個毛病,要麽睡得淺,要麽好不容易睡熟了,又肯定睡不久。

寄無憂小聲哈了口氣,忽然發現伸出的右手擱到了……什麽東西?

他側頭一看。

楚九淵那張清雋英氣的臉龐近在咫尺,輕輕顫動的睫毛,微熱的睫毛,撩撥著旁人的心……

呸!撩什麽撥,他又不喜歡男人!

但阿月當真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長得好看,寄無憂一邊欣賞著,一邊戳了戳他的臉頰。

嗯?

還以為會是硬硬的,沒想到質地彈軟,像個糯米團子。

“……”

沒醒,再戳戳。

“……”

楚九淵睜開眼,默默盯著懸在他臉前的手指一顫。

“……師父有什麽事嗎?”

“咳咳,幫你拍灰呢。”

寄無憂心虛地伸過手,撣了撣楚九淵白凈的臉頰。

但在他意料之外,少年既沒有嫌棄地皺眉,也沒有將他的手一把拍開,反而趁勢湊過來,輕輕地將他的右臂捧了起來,像是生怕碰壞了哪兒似的。

寄無憂別扭地掙了一下,“怎麽了?”

楚九淵用指尖點在他右臂內側,一臉認真地說:“這兒,傷口留疤了。”

留疤?

順著指尖的方向看去,右臂上果真有一條蛇形的粉色疤痕,不深不淺,悄悄藏在一處角落中。

是因為那天被鬼人鼠撓了以後,沒有好好處理傷口吧。

“不要緊,留著也沒事。”

楚九淵不理他,默默向疤痕處輸送著靈氣。有著治愈能力的微熱氣息緩緩匯聚,再隔著肌膚送入他的體內,帶起一絲癢意。

寄無憂微瞇起雙眼。

記憶中,阿月很少會這樣主動接觸他——少年總是遠遠地看著他,答應他所有無理的要求,最後再靜靜離開,留他一人在老屋裏喝的不省人事。

偶爾這樣親近一會……倒也不錯。

半晌過後,楚九淵麻利地抽出手,替他重新整好了袖口,才算治療結束。

寄無憂問他:“這麽不喜歡見疤嗎?”

“……嗯。”

寄無憂點點頭,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隨意地披上衣服,向往常一樣起身下床,走出老屋,卻發現屋外的圓形石桌上擺著三四碟花花綠綠的小菜。

他左右張望了幾下,就望見不遠處的綠蔭旁,幾個小童急匆匆地縮回腦袋,不敢讓他發現蹤影。

嗯,沒白養。

寄無憂心情不錯,把屋裏的楚九淵也喚了出來,兩人面對坐下,動筷夾菜,自在得很。

桌上寥寥幾個小碗,菜色雖然不算多,但山上的蔬菜新鮮爽口,配上半壺黃酒,也能叫人吃的盡興。

寄無憂正喝的開心,忽然心思一動,擡頭看向默默吃菜的少年,把手中滿滿的一杯酒遞了過去。

“嘗嘗?”

不等楚九淵開口拒絕,寄無憂就先一步將酒杯塞進了少年的手中,期待地盯著他僵在原地的動作。

楚九淵內心掙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在師父“喝嘛喝嘛”的勸誘下揚起酒杯,一飲而盡……

……一飲而盡?

這傻小子!讓他嘗一口,怎麽一杯全喝了?

眼看石凳上的少年已經有些眼神迷離,寄無憂趕緊貼上去,“阿月,需不需要躺一會兒?”

搖頭。

“暈嗎?”

晃晃悠悠地搖頭。

寄無憂打量起他,雖然臉上是紅撲撲的,但楚九淵眉眼清明,不似有醉意。

想來修仙者的身子本就好,這一杯下去,頂多也只是微醺,哪裏談得上喝醉?寄無憂放下心來,收拾起進城的行囊來。

今日該是他們動身趕赴平京城的日子,意外情況,還是越少越好。

萬事具備後,楚九淵站在懸空的劍身上,伸手問道:“師父怎麽不上來?”

少年神色平淡,眼裏卻不知何時染上了一絲迷糊。

他腳下的劍身搖搖晃晃,永遠沒有端正的時候,程度之劇烈,好像下一秒就能讓人面朝黃土摔個半死。

寄無憂勉強扯著嘴角,反過來勸道:“阿月,要不我們改天再去……?”

“是師父說此事緊急,要早些去的。”

“……那,那你慢點。”

寄無憂視死如歸地走上劍身後,也顧不上自家徒弟樂不樂意,立刻像個八爪魚似地黏在了楚九淵的背上。

一路的天旋地轉過後,他更是死都不肯撒手,牢牢抱著少年不放。

這哪裏是禦劍!這分明是孫悟空翻筋鬥雲!

好在這平京城離得近,沒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

楚九淵在雲下俯瞰城裏城外,只見風景大好——城外綠林無邊,黃花正美,一幅生機勃勃之景;而城裏大道小路縱橫交錯,芝麻點大的小人在其間忙碌個不停,吆喝聲,私語聲,還有造型各色的古雅樓閣,都裝點著整座城市的活力與熱情。

世間繁華盡收眼簾,讓楚九淵的心下都隱隱觸動,但他一側頭,卻發覺師父埋在他肩上,死活就不肯擡頭。

他只能勸:“師父,這兒好看。”

“我不看。”寄無憂雙臂纏著他上身,兩腿又環在他腰上,當真是被怕得不行,“我暈劍!你要看夠了,就快點下去……”

“好。”

景色再好,楚九淵也不願見著師父難受,他一找到城門口,就趕緊將劍穩穩停落,把寄無憂從自己背上半哄半推地卸了下來。

但一看到眼前高聳入雲,威武十分的巨大城墻,寄無憂的心情總算緩和了不少——沒什麽地方,比這兒更讓他熟悉親切的了。

城門口聚集著許多排隊進城的馬車,寄無憂便牽著楚九淵,輕車熟路地來到了不遠處的一道不起眼的側門口。

寄無憂向他解釋道:“這個小門雖然是凡人看守,但只有門派內的人可以通過。”

“師父常來這兒?”

“嗯,算是。”

楚九淵不經意地接著問:“一個人?”

寄無憂咽了咽口水,“……嗯。”

不行,接下去的不能再問了。

也不知為何,他面對阿月時,總是沒法像平常一樣自信地大開忽悠,再說下去的話,肯定是要露餡的。

寄無憂趕忙大步走上前,想借著和守門人攀談來岔開話題。

他剛一張口,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見到這位守門的老熟人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寄峰主啊!這回怎麽沒帶小師妹,帶了個男的過來啊!”

寄無憂:“……”

楚九淵:“……”

寄無憂勉強扯著嘴角,回頭望過去。

方才還稍稍多話起來的楚九淵,善解人意地閉上嘴,一聲不吭。

我不是,我沒有,這都是誤會。

阿月,你聽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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