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年，桃花開得格外的早，北冥雪搬到南宮府去住後，北冥父心頭一樁大事放下，竟與舊年好友結伴離府、雲游四海去了。青衿隨北冥雪一同前往南宮府，其餘的仆人都被遣散，只剩下三兩個不願離開的，便留了下來。

自從北冥府空了下來之後，這還是他們二人第一次一同回來。

寒江白水，清流淺底，二人又是一只輕舟東進。

“又要數日見不到如歸了。”北冥雪端了剛烹好的茶，推了一盞到南宮問天面前。

“我發現你如今黏他黏得厲害。”南宮問天將茶盞湊近鼻端，熱氣鋪面而來，伴著茶香裊裊騰騰罩了一臉，模糊了微微挑起的眉眼，“怨不得父親非要把他留下，原來是給我創造機會呢，到底是親爹爹，知道我吃醋吃得緊。”

“呸。”這麽些年過去了，南宮問天這張嘴她只怕還從沒有能說過的時候，這會兒更不願與他辯解，只道了一句，“你好歹也早便成了南宮家的家主，居然和親兒子扯這些有的沒的，也不嫌臊得慌。”

“這也不能怪我。”南宮問天輕輕提了提手腕，澄亮清透的茶水在骨瓷白盞中晃動，他眸光微閃，“你我本就沒有多少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容易千辛萬苦找到了你，誰想連兒子都已經七歲了。”

“哦？”北冥雪嗤笑一聲，“我看你與戰歌這麽多年很是恩愛啊，若不是那日說漏了嘴，我竟不知你連□□都當茶點吃了。”

“難不成那日屋內若不是戰歌，換做邱無意的女兒，阿雪會更滿意些？”南宮問天詫異。

“討打。”北冥雪雙目一圓，回手便是一個茶壺飛了過來。

南宮問天何等眼疾手快，一展臂便將茶壺接在了手裏，本想再與她玩笑幾句，卻在甫一開口時面色微變，忙將那茶壺落在了桌上，將燙紅的手掌伸到她面前，挑眉說道，“阿雪，你這叫謀殺親夫。”

“燙得就是你個油嘴滑舌的。”北冥雪道，“看著一副穩重的樣子，都是人前做出來的，怎麽一到我這裏就變了個樣子，活像是個逛窯子的花花公子。南宮少爺，您今年已經三十有三，有一個十歲的兒子，能不能穩重點兒。”

“我剛剛不是說了，要將那錯過的七年補回來，自然當自己是十年前，輕狂些也是正常。”南宮問天絲毫不以為然。

北冥雪一聽他提那錯過的七年，心中便是一沈，看了看南宮問天神色卻絲毫未變，這才放下心來，笑道，“照這樣說來，昔日裏溫文爾雅、名滿天下的南宮公子，只怕是這世上最對不起年少輕狂四個字的人了。”

南宮問天也笑，搖了搖頭嘆道，“我對不起，可有人倒是對得起，還輕狂了兩次。”

北冥雪也隨著他將視線落在船外的茫茫江水上，是一片深不可測的平靜。早年間解不開的心結都因時間的流逝與至交之間的情意已化為烏有，如今想來卻是慶幸還能在這世上見到兄長的音容笑貌，而這個人亦兄亦友，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收獲。

“我已讓人將桃園修繕完畢，又在那亭下埋了足足二十壇花下吟，總夠你們二人暢飲了吧。”北冥雪說道，“當年你將無弋門瑣事全部丟與戰歌一人，到如今才再見一面，他還不知道要怎麽抱怨你呢，看你到時候不煩死。”

南宮問天一想到那場景就覺得頭大，卻也只能無奈笑笑，玩笑道，“沒辦法，誰叫我見色忘友呢，煩就煩吧，不讓他倒倒牢騷，他還不知道要弄些什麽旁的出來呢。”

轉眼間言語飄然，輕舟已過萬重山。

南宮問天二人下船上岸，進了北冥府時卻見戰歌竟已經到來多時，數年未見，故友身形容貌未曾改變，猶似當年。

“真慢啊。”戰歌翹著二郎腿坐在院中，懶洋洋地開口，“小爺我都在這兒等了你們三天了，你們可好，只顧著談情說愛，當小爺不存在呢？”

北冥雪與南宮問天相視一笑，連忙將這位爺請進了屋內，北冥雪後室烹茶，南宮問天茶廳作陪，給足了面子。

“咳……”倒是戰歌自己先不習慣了，清了清嗓子開口，“從來沒受過這待遇，還真不習慣，看來你也知道你當年把那麽一大攤子事情丟給我有多麽不人道了。”

“邱無意後來可有再找你麻煩？”南宮問天問。

“沒有。”戰歌滿不在意地一擺手，“他在你茶裏下藥是瞞著他女兒的，後來這事情被他女兒知道了便翻了臉，到現在都還不願意管他叫爹，他自己家這爛攤子還收拾不明白，哪有功夫再來找我的麻煩。”

“他女兒知道了？”南宮問天一楞，眸光森森地打量著戰歌。

戰歌被他看得一哽，當即要跳起來，“你看我幹什麽，又不是我說的！”

“不是你說的？”

“南宮問天！”戰歌怒指，“小爺我是這種人嗎？”

南宮問天笑了笑沒有作答，北冥雪端著托盤從後室走來，接過話來，“這都多少年了，怎麽你還是被他一撩就要發作，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戰歌一哽之後又被噎了一下，見鬼了一樣看著他們兩個，隨後幽幽地說道，“你們兩個這幾年躲起來沒幹別的，就專門練習怎麽諷刺我了？”

“諷刺你還用練習麽？這是天賦，莫說三年，就是三十年不見也照樣信手拈來。”南宮問天舉杯示意，“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好得很。”戰歌也舉了舉茶，二人相視一笑，默契宛如當年。

戰歌在府上停了十餘日，看過了桃花開的最好的時候，又夥同南宮問天將北冥雪那二十壇花下吟喝得一點兒不剩，再挖不出酒壇子之後他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了一會兒，說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門中還一大堆事兒，南宮問天撒手不管他總不能也學著不負責任，就把這大好時光留著給他們二人談情說愛吧雲雲，結果卻在當晚拽著北冥雪上了房頂。

二人宛如十年前初見那夜並排而坐，北冥雪扔給他一小壇酒，自己手裏也捧了一壇，看著對方投來的疑惑目光，說道，“比不了花下吟，但也夠今夜共飲了，我知道你有話要問，今夜免不了漫長，不如我陪你喝上一壇。”

“哦，陪我徹夜喝酒麽，不怕你家那位吃飛醋？”戰歌撇撇嘴。

“我打發他先去睡了。”北冥雪隨口說道，轉眼看見戰歌的動作連忙喊停，“你幹嘛，不許掀我的房瓦。”

戰歌老老實實地收回了手，捧著酒壇子啜了幾口，悶聲說道，“我可當不了什麽好哥哥，不過要是日後南宮問天有什麽欺負你的地方你盡管和我說好了，雖然我認識他的時間比較長，但我還是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哦？”北冥雪眸光漫然打在他身上，慢悠悠地問道，“今天怎麽這麽會說話，不是你三年前把我賣了的時候了？”

“你能不能不恩將仇報。”戰歌白了她一眼，“要不是我當年頂著那麽大的壓力讓你們倆重見，你們能有今天的日子過麽。”

“說的也是。”北冥雪點點頭，頗以為意的樣子，舉起酒壇和他碰了碰，“那多謝啦。”

“說真的……”二人碰壇對飲，半響靜默，戰歌才接著開口，聲音卻又低了下去，“這年奔波四海，顛沛流離，多少次九死一生命懸一線，都是為了他，如今好不容易安頓下來，雖在南宮家衣食無憂，卻終歸無名無分，不為人所知，值得麽。”

聞言，北冥雪捧著酒壇擡頭，看見戰歌的面孔陷在黑夜的陰影中，她緩緩一笑，黑亮的眸在燈火中微微閃動，一片波光婉轉。

“我前二十年生殺予奪、命途多舛，自知恐非永壽之人，不敢牽連於旁。而今歷經人世冷暖，結交三兩知己，有幸遇見你，遇見韓兮大哥，更有幸遇見他，才知這人世茫茫，所有□□事值得欣喜，總有三兩人值得信任，也總有那麽一個人，值得長伴終生。”

“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話？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北冥雪語氣柔軟，眸中帶笑，眼底是一片不可探視的沈沈柔光，宛如倒灌了整片夜空，“謝謝你願意代替他活下去，兄長請放心，我已經找到了歸處。”

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兄長請放心。

我已經找到了歸處，他便是我的故鄉。

北冥雪眸光溫軟，聲音清淺，一字一句縈繞耳畔，伴著香醇的酒入腹，像是要在心口發酵一般泛起酸脹的感覺。

他與南宮問天是至交好友，又與她從某種程度上有著割不斷的親緣，縱使如今年歲不長於她，但他心意未改，這一聲兄長，自然是擔得起的。

“那就……敬你的故鄉。”他舉起酒壇向她示意，二人碰了碰壇後將餘酒一飲而盡，水光瀲灩之後，他連眼中都是一片霧色。

耳畔似乎想起了誰的聲音，伴著悠遠的曲調傳來低淺的吟誦，像是一首曲子，又仿佛是一首小令，又或是幾句七言古詩。

朦朦朧朧地近了，才聽出那是《定風波》的牌子，唱的是首舊詞。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裏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此心安處是吾鄉……似乎有什麽久遠的記憶破空而來，他剛要抓到些什麽，頭上百會穴中卻傳來劇痛，刺骨錐心，一瞬間亂了他全部的思緒。

戰歌閉眸平覆了半響，放棄了回憶，但卻心中微動，看向北冥雪，許久方才問道，“她……可有什麽話留下。”

聞言，北冥雪眸中光芒斂盡，視線凝於他的眼底，靜靜答道，“她讓我轉告你，金針既封，經年歲月便如過眼雲煙，與你再無半點關聯，望你珍惜當下，莫要強求於它。”

府外歸來，親送戰歌離去，南宮問天二人徒步返回府中。

“那一根金針封於顱內，是真的沒有辦法可解嗎？”南宮問天雖知摯友已下定決心告別往日，卻仍為這個已經可算不錯的選擇感到痛心，大概這世間難有兩全之事，不管戰歌如何選擇，總會留下深不見底的疤痕。

“若他執意要想起來，我自然會全力相助，就算不能取出來，也總是有些辦法可行的。”北冥雪回答，“但大概他再也不會提起此事了。”

“可如今他每每回想舊事便頭有劇痛，這又何嘗不是折磨？”

“想他生前必為疏闊男兒，上天給了他這樣的心胸，他既然這樣選擇，便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們又何必贅言。”

“也罷。”南宮問天輕嘆口氣，轉口說道，“不過有一件事，我們倒是想到了一處去。”

“什麽？”

“你隨我來。”他抓了她的手，快步進了屋內。

舊日獨居的閨房中陳設依舊，那張她昔日開方鑒藥的長案上卻鋪了一張長長的畫卷。那灑得鋪天蓋地的紅，濃過了心，艷過了血，桃花開得張揚肆意，鋪滿了數筆勾勒的亭，灑遍了那兩個相視的人影。

倘若竹裏在此便該看出，這赫然是三年之前，南宮問天垂臂斷筆，顫抖著雙手淚流滿面時面前的那幅殘畫。墨染蒼天的南宮問天在失去刻骨銘心的愛人後拿筆的手開始無力地顫抖，直到這十年之後的今日，竟能在此繪盡天下丹青了麽。

那畫上的二人皆著白衣，無需勾勒便勝雪潔，素帶無風自拂，糾纏在一起，連成了分不開的結。漫天遍地的桃花中，男人握了女人的手，四手交疊，覆在女人的心口上。

近看是二人清雋如水，眉目間溫情滿滿，執手處便是心尖。遠看桃園之內灼灼其華，未臨其境已聞花下長吟。

淩亂在地的酒壇中冽出清澈酒液，想那年三月初三，她與他執手相看，那桃花人面相應之時，燈影淩亂，他笑問這灼灼桃花之下所吟何物，她眸中帶水，笑靨仍在，一吟桃花盛放，流水折東，再吟山高水闊，年華苦短，三吟所謂良人，公子如玉。

如今桃花盛放依舊，流水如故折東，縱是年華苦短，她也早已覓盡山高水闊，轉瞬間浮世飄搖，滄海橫流，故鄉處卻是良人如初，公子玉明。

“阿雪，當日我千裏尋醫，你親與我溯江北上，曾在船中向我求我一幅畫，如今可還記得？”南宮問天語音清雋，詞氣疏闊溫雅，宛如冰濺玉壺，清風過耳，“十年之間世道滄桑，你我皆屢歷變故，我成畫只此一卷，今日還你所願。”

“這畫叫什麽。”她擡手虛虛撫上那畫中題字——正是她那晚於戰歌所言，大概也正是南宮問天適才所說的與她想到一處之事——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似不忍心落指於上，她只顫著聲音含淚問道，語氣之中已是一片酸澀難忍。

“故鄉。”南宮問天握住她的手，宛如畫中人一般疊放在她的心口，卻在靜默之後擁她入懷，在她耳畔深深嘆息，“你才是我的故鄉。”

北冥雪一瞬間淚如雨下，思緒眷戀過過往的光陰，描摹出一片滄桑婉轉的溫柔繾綣——

青野竹骨，白陵素箋，傘面上氤氳的墨跡是誰午夜夢回的怔忡。

那一年青階石板，眉眼溫順如初，淅瀝雨落的三聲叩門，放不下的喜樂悲歡。

菘藍、當歸、凡煙，你的半世風華；丹青朱筆下，東彜城微雨杏花。

十指環扣覆胸口，耳畔呢喃微醺，原是那人低聲，汝心，便是吾故鄉。

泛黃一紙墨畫，書盡紅塵多少，回眸處逝水兮兮人幾重，我只伴你一人長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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