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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叁】【子參雪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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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高雲淡,冬去春來,正是一年寒潭泛皺、草長鶯飛之際,南宮問天卻帶著滿心的疲憊趕往冰城長林峰。

冰城路狹多山,他沿山一路走來,兩側皆是崇山絕嶺,自穎水至南陵七百裏中,不見半點缺處,未有孤峰獨秀,卻是重巒疊嶂,足以隱天蔽日。

南宮問天心下是一片沈寂,人果然是經不得大喜大悲的接連起伏的,在他發現那壇酒並非花下吟時,他心底被自己拼命冰封起來的湖面突然間裂開了一條深深的縫隙,那條縫隙中,洪水湧出,頃刻間冰層龜裂破碎,波瀾滔天而起,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然後呢——他就毀了整個桃園啊,居然在青衿面前失態成了這個樣子,實在是差勁極了,若是叫阿雪知道了鐵定氣死了。

生氣也好,只要叫他找到她,怎樣都好啊。

七年的時間真的是漫長極了,南宮問天自暴自棄地想想,自己像是過了一輩子一樣漫長,可在這漫長的七年中,時間卻仿佛是靜止和凝固的,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麽時候,要走多遠,但這孤寂而寥落的時光,就像這山路一樣,終歸是有盡頭的。

他擡頭望了望被切成狹長一條的蒼穹,知道在這兩岸連山、壁立千仞之外是寬廣無邊的天空,那是他南宮問天不能預料,也飽含期待和信任的未來。

長林主峰就在不遠之處,連無弋門的樓閣都清晰明了地可見,一羽白鴿從東方飛來,落入山壁之間,向著那隱隱綽綽的樓宇中飛去。

南宮問天眼力極好,眼見著那一羽白翼破雲拍風地越來越近,就要入了樓閣中去,他卻突然想到了些什麽,向著不遠處一招手。結果誰料,正向西方飛去的鴿子竟真的在空中一個變向,居然就這樣向他飛來,最終落在了他的小臂上,眼珠黑亮,滴溜溜地轉著,喉中發出咕咕的叫聲。似乎是認得身旁的人,鴿子用柔軟皆白的翅膀去蹭南宮問天的手背。

那白鴿細長的脛上綁著黃金絲線系著的小筒,連打結的手法都是似曾相識的熟悉。雖然心中起疑,但仍覺得偷看旁人信件這種事情還是頗為不妥的南宮公子在見到這個結的時候,頓時將這些原本的想法部拋諸了腦後。

他將信箋取出來,細致而反覆地閱了幾遍,然後重新將信箋卷好放了回去,之後打了熟練地打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結——就像七年之前在那個閨房後院的藥棚之內,他在那些包好的中藥上打過的無數個一樣,熟稔進了心坎裏,仿佛日夜操練一般,分毫不差。

他還記得那個素衣清帶的女子將淩亂的發絲掖回耳後,靈活的手指在細麻繩上跳躍,做了幾次師範之後擡頭看他,問他是否學會了。

學會了啊,阿雪,就是因為我學會了,所以終於讓我抓到了啊……

南宮問天不動聲色地打好這個結,而後拍了拍鴿子的背部,向上一送胳膊,白鴿便展開翅膀嘩啦啦地飛了起來,轉眼間便落進了長林峰中的樓閣中去。

南宮問天在原地駐足,細思信中所言,眸光深沈地看向鴿子的身影消失的方向——長林峰中無弋門,這是戰歌與他一明一暗親自操控,由南宮世家在背後支持,又有東彜城主府默許所立,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他親自坐鎮的地方,看來也湧動著無數不為他所知的暗流啊。

年輕的公子眸光寥落,心中有什麽東西隨著這條線索穿成了線,已隱隱想透了個大概。他策馬前驅——該問的事情,總要問個明白的。

“我知道了,我會派人將這些送過去。”戰歌看了看那一匣子的白玉瓷瓶,點頭應了一句,而後將黒木匣子合上,“辛苦你親自跑一趟,多謝了。”

“綿薄之力,不必客氣。”對面的人答道,聲音清淺柔和,像是個年輕的男子,“如歸……”

對方似乎想要問些什麽,然而甫一開口,卻見戰歌深情嚴肅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手指指向了門外,對著自己緩緩搖了搖頭,又蘸了茶水在桌上寫道,“有人。”

那人到了嘴邊的話便改了口,“如果有什麽用得到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便是,我雖能力有限,但若有所需,自當盡力而為。”

“韓公子真是客氣了,能得藥王鏡傳人一諾,戰歌不勝欣喜。”戰歌客氣道。

屋內的兩個人秉著公事公辦的態度一句一句客套地閑聊著,皆是些盡了禮數卻並沒有什麽價值的對話。當然,站在門口的南宮問天是看不到屋內的二人在桌案上一句又一句簡短的交流的,在他敲門的時候,戰歌正將桌上那最後一句“你先回去,改日再談”擦了下去,看到對面的人沖著自己點了點頭,隨口應了一句,“請進。”

南宮問天推門而入,屋內的二人站起身來,他這才認出適才在屋外覺得似曾聽聞的男聲,卻是藥池藥王鏡的傳人,七年前北冥雪消失之前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韓兮。

“問天回來了。”戰歌指了指桌上的匣子,努了努嘴,笑嘻嘻說道,“藥王鏡韓公子願與無弋門結友,親來送與我們十八瓶子參雪露,這麽大的手筆,真是讓我這個山裏人大開眼界。”

“韓兮公子。”南宮問天行同輩禮,笑道,“別來無恙。”

“叫韓兮便是。”韓兮還了一禮,“久違了,問天。”

早在北冥雪消失後不久,南宮問天就親去藥王鏡找過他一次。那時他剛剛回到藥池接管藥王鏡,就被名冠天下的南宮公子找上了門來指明求見。

他那時心亂如麻,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出門見客,結果在看見南宮問天的時候,先前準備的說辭全部忘了個一幹二凈。就算他之前沒有見過南宮問天,但對這個人他可從來不陌生,那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一雙手能繪出世間最美的丹青,那人德才兼備、文武雙全,外有著身精雕玉琢的好皮相,內又有著副溫厚寬柔的好脾性,不知是多少少女夢中的情郎。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鼎鼎大名如雷貫耳的南宮問天,居然會是這個樣子的——那個等在堂中的人是狼狽而焦躁的,赤紅的雙眸中交錯著鮮紅的血絲,眸底的死灰上寫滿了茫然與焦急。

也是,距離墜崖已經過去數月,藥王鏡隱去了他全部的行蹤,他避過了風口浪尖的時候選擇露面,接替外出雲游的師傅,成為了藥王鏡真正的主人。然而在這個期間,南宮問天最想尋的人,只怕就是他這位當時離北冥雪最近的人了吧。

“很抱歉,南宮公子,我不知道北冥姑娘的下落。”他略帶歉意的搖頭,向南宮問天解釋道,“她墜崖的前半個月我們走散了,她為了不拖累我在飯菜裏下了迷藥,我找了半月未果,卻聽說了她墜崖的消息,至今我藥王鏡人馬也一直在努力搜查,一有結果定會告知南宮公子,也請您莫要著急,北冥姑娘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轉眼之間,已經是七年過去。如今再見南宮問天,雖無當年的狼狽之相,且被歲月打磨掉了年青時稚嫩的棱角,變得愈發豐神俊朗,可那雙眸中卻連焦躁與茫然都再也看不出,只剩下了無邊的平靜與寂寞,仿佛對著歲月的折磨選擇了按部就班的逆來順受。

好好的一個人……

“既然子參雪露已經送到,便容我先行告辭。”韓兮看了南宮問天片刻,心裏想著不少事情,又記著戰歌適才的提醒,便對著二人說道,“在下剛剛接手藥王鏡,還有很多事情需要熟悉,待有機會再來拜訪二位。”

他想著匆匆告辭,戰歌與南宮問天也沒攔,前者引了人出門,親自送了出去。南宮問天便走到桌前,打開那個黒木匣子,三排整齊的玉瓶映入了眼簾。

濃郁的味道撲了個滿鼻,以這個味道來看,不知道要多少子參才能濃成這樣,又不知道多少初雪寒露才能釀上這一瓶。

然而這卻是整整十八瓶,戰歌說得對,的確是好大的手筆。

他拿起一瓶放在鼻端嗅了嗅,玉瓶冰涼的瓶口蹭著筆尖,濃郁的子參味道隔著木制的瓶塞湧了出來,伴著醉人的初雪清香,像是酒又像是藥。

南宮問天是認得這東西的,這是上好的靈藥,子參是及其珍貴的藥材,而即便有了子參,能將子參制成這子參雪露的人也是屈指可數。他認得這個東西是因為他多病早亡同父異母的妹妹,那是她性命垂危,全靠著這千金難買的靈藥吊著一口氣,才有了他四處求醫,最終結識了北冥雪一事。

想到這裏,南宮問天的眸光一片深沈,眸底鋪滿了看不透的黑——

子參雪露雖然貴重,可卻是養命的東西,多為體弱垂危者續命養體提氣之用,需要長期的靜養。然而無弋門是江湖門派,無論送些什麽救命的靈丹妙藥也比這子參雪露合適的多吧。更何況,整整十八瓶的子參雪露,與其說是給一個門派的結交禮,倒不如說……是像給什麽人專門準備的吧。

難不成,有什麽人身子差到用得著這整整十八瓶子參雪露養著的地步麽。

還是說,這就是她整整七年沒有聯系自己的原因和要隱瞞的事實。

將白玉瓶放回匣中,南宮問天心底一片如死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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