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年了，又一次看到北冥府的輪廓時，南宮問天的心中一片寂然。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然而生命就在時間的流逝中被刻下殘忍的傷痕，一年又一年，這個人以他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地衰老著，他沒見一次，便心痛如絞。

“父親。”他接過對方手中的藥簍，恭恭敬敬地叫道。

“問天來了啊。”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北冥正將手上的東西全都交給了南宮問天，便起身向廳內走去，“真快啊，又是一年了。”

南宮問天顯然知道這些東西該放到哪裏去，待他規整完畢，輕車熟路地走進內堂去，發現北冥正已經在案旁打起了瞌睡。

多少次了……自從北冥雪失蹤之後，這位又一次遭受喪子之痛的父親表現的似乎過於平靜，對於他的保護不周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對於北冥雪七年來的生死不明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焦急，只有兩鬢的白發瘋了一樣的滋生，到現在已然找不出一根青絲。

南宮問天在室內燃了安眠的香，輕手輕腳地闔門出去。

偌大的北冥府，是死一樣的寂靜。

所以，在推開後院的門的一刻，南宮問天顯然沒有料到，這院內竟然有人。正在後院忙碌的人聽到有人推門也是一楞，起身見了是他，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公子來了。”

當年天真活脫的小丫頭已經出落成了如今這樣幹練有加的樣子，一舉一動中似乎都能看出北冥雪的影子來。青衿早已經過了十八九歲，到了該出嫁的年紀，甚至於北冥正都親自找他談過一次這事兒，然而他征求過青衿的意見，小丫頭打定了主意，說要等著小姐回來，小姐要是回來，她就一輩子跟著小姐，小姐要是回不來，她就一輩子等著小姐。

語氣中的強硬與固執讓南宮問天一陣語塞，再不曾出言勸說。結果這等著等著，便將大好的年華全部等了過去，一個人面對這苦澀的中藥，拼了命地壓抑自己。

從那以後，北冥府的藥廬再也沒有收過，青衿也從一個只能幫忙的小丫頭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醫者。只不過……大概是心中對自己有氣吧，曾經姑爺長姑爺短的小丫頭，楞是再也沒有給過南宮問天一個好臉色。

然而哪裏用得著青衿來計較，南宮問天自己心中的鞭策和自責就已經要將他壓垮了。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青衿放下了手頭的活計，與南宮問天在廊前並肩坐下。

“公子何時回去。”

“明早便走。”南宮問天答，“怎麽樣，當神醫累嗎？”

“公子說笑了。”青衿語氣淡淡，“小姐才是不容易，我那時不懂事，還竟給她添亂。”

“凈胡說。”南宮問天笑笑，目光放得悠長，“多虧有你，你家小姐才不是一個人。”

說來也奇怪，七年一切，一切都在改變，然而唯有南宮問天的眉目，清雋俊朗如七年前初見之時，叫人一眼望去，便再也不忍移開視線。

青衿以為這幾天自己歷練得已經足夠穩重，卻還是在與南宮問天的對視中敗下陣來，那雙漆黑得如同潑了墨的眸子是怎樣的懾人心魂她已經無暇關註，她一眼看去，那深潭中落滿的是一層又一層深不可測的痛苦和寂寞，一瞬間就將她沒了頂。

已經整整七年了，這個人還在等什麽，為什麽還不放棄……

南宮世家家大業大，他已迫近而立之年，大到江湖上下，小到家族親友，他頂著各方各面地壓力不發一語，眉宇間永遠是一成不變的淡然和溫和，到底是為了什麽……

“藥廬那邊離不開人，我須先走一步了，公子留步。”匆匆忙忙行了個禮，青衿逃也似的離開了南宮問天的視線範圍。

真是再多留一刻都會怕自己再也忍不住……

像是沒有察覺到青衿眼中的慌亂一般，南宮問天不緊不慢地站起了身來。他怎麽可能沒有看到，換句話說，他根本不用看也知道，以北冥雪的性子，如果脫險是不可能讓已有過一次喪子之痛的父親繼續提心吊膽的，她勢必會和府上的人聯系，而如果不是脫險，那大概就是噩耗了。然而知道了也沒有用，這條路是斷的，青衿顯然是在之前就收到了絕不容違的命令，她是不會告訴自己任何關於她家小姐的事情的，哪怕這樣狼狽地逃離而走。

阿雪，阿雪……到底是為什麽，會讓他的阿雪作出這樣慘烈決絕的決定，於他而言，生而不能相見，死而不能相聞，是生是死，猶不可知。

陽光舒舒服服地打進了院中，南宮問天視線一陣恍惚，似乎院中長案之前，溫婉的女子正在懸腕落筆，又或是下一刻，那扇紅木雕花的窗就會被打開，露出女子的素衣皓腕，和垂落的半縷青絲……

恍恍惚惚間，似乎有桃花的香氣從不遠處傳來，伴著久違的酒香，輕輕松松地撲進了鼻內。他突然想起那年桃園中明滅的片段，似乎臂彎中還殘留著女子清淺的藥香，於是名滿天下的南宮公子如同著了魔一般，跌跌撞撞地向桃園的方向奔去。

就仿佛哪怕走慢了一步，就會永遠地失去什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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