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乍暖還寒時候，院裏的樹突兀著枝幹，灰蒙蒙地直指天空。初晨的陽光打下來，卻覺不出絲毫暖意。

“竹裏，今兒個是什麽日子了。”清雋的男聲在蕭瑟的晨風中略顯清冷，映著樹枝上強綻出來的點點嫩芽，尤顯寂寞。

“今兒個是二月二十八了。”身後的小童聽見主子問話，連忙迎了上來，“給北冥府的例禮已經備好，可還是像往常一般著人送去？”

而事實上，這已經是自家公子近來不知第幾次向自己詢問日子了，竹裏聽不出他家公子平淡的語氣中到底藏著怎樣的情緒，可他就是覺得公子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然而，他卻說不出究竟哪裏不一樣了，他只知道，公子雖然還是那個公子，可眸中卻多了他看不懂的深沈。公子也不再常常作畫，七年之久，竟未有一幅作品落地，只偶爾提起筆來，卻只在素紙上淺添幾筆，幾千個日日夜夜過去，那一幅長卷上也不過是滿天的桃花和女子淡淡的輪廓。

“不必了，先放著吧。”輕袍緩帶的白衣公子回過頭來，視線也從那兀突突的樹枝落到了竹裏身上，“去備匹馬來。”

“公子要出門？”小童伶俐過人，一瞬間恍然了自家公子的意思，“公子是要去北冥府麽？”

南宮問天沒有回答他的話。伴著清淺的“咕咕”聲，一只潔羽雪白的鴿子已經躍進了視野範圍內，穩穩地落在了南宮問天的小臂上。鴿子的眼珠兒滴溜溜地轉著，黑得驚心動魄。細小的脛上系著一竹木小筒。

南宮問天解開竹木小筒上的細麻繩，細瘦纖長的手指掀開筒蓋，取出了裝在其中的紙卷。他的視線淡淡掃過紙卷上飄逸的行書，只有短短兩行，字數寥落得一打眼兒就數的清楚。南宮問天來回看了幾遍，轉身走進了屋中，取了傳書用的小箋來，竹裏跟在他身後，連忙從桌上拿起筆蘸了墨遞過去。

蠅頭大小的字行雲流水地落下，南宮問天將寫好的回信塞回白鴿腿上的小竹筒中，交給竹裏出去放了。他轉身走向錦屏後，紅木雕花的窗格下設了一張長案，案上平鋪著長長一卷畫，整幅畫以大片的紅色鋪底，然而卻再看不出任何內容來。

顯然，這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畫，然而墨跡卻早已幹涸，頁腳泛黃，像是不小心滴上了什麽液體，將南宮公子名貴的墨筆暈了開來。南宮問天擡筆懸腕，不知看了多久，直到他覺得眼睛酸痛得似乎下一刻就會失明，才晃過神兒來眨了眨眼。然而只微微一闔眸，眼裏卻有滾燙的液體直勾勾落了下來，滴答一聲砸在了未完的畫卷上。

南宮問天這才如夢方醒，那蘸了朱墨的筆穩穩落在淚水砸出的痕跡上，手腕微動，便又開出一片紅艷的桃花。他無聲地看著長案上的畫卷，屋內蔓延的沈寂夾雜著鋪天蓋地的絕望席卷而來，將他整個人罩了進去。

只添了這幾筆，他的手又開始不住地顫抖，抖到幾乎拿不住指端輕細的筆，就要一個脫力直戳在畫卷上，握筆的手卻突然發力，竟“哢嚓”一聲將那桿朱筆生生折斷在掌中。斷茬狠狠刺進掌心，南宮問天將手收回垂在身側，殷紅的血跡順著細長的指尖緩緩流下。

人血雖艷，時日久了終會變色，到底還是會臟了畫卷……

他擡手摸了摸面頰，觸手是一片滲人的冰涼。他以為他的心會隨著一同變得冰冷而堅硬，可為什麽每每想起什麽，就會有烈火灼燒的絞痛。

竹裏將信鴿放了出去後回到屋內，沈默著站在自家公子身後，眼見了一切卻始終不發一言。就像他不記得南宮問天問了他多少次日子，他也同樣不記得這是南宮問天折斷的第多少根筆了。他第一次發現南宮問天作畫的手在顫抖時，幾乎被驚得當場泣淚，然而當事人顯然比他鎮定得多了，他記得他家的公子只是帶著一貫溫文的笑意，放下了手中的筆，叫了叫他的名字，神色黯然卻語氣平淡地說，“竹裏，我有些想哭。”

那一次，南宮問天並沒有哭，反而是他跪在了公子面前，無聲地淚流滿面。

可如今，他已經忘記公子當時的神情，只是該無比的寂寞，無比的難過，無比的疲憊。

時間太久了……距離七城瘟疫一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七年間，朝野上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武林正派對魑魅林魍魎莊的鬼醫一脈發出□□，江湖人士群起而攻之，短短兩年之間，原本邪名赫赫的鬼醫一脈在江湖上徹底絕跡，藥池藥王鏡成為醫道之佼佼者。又一年過去，無弋門之名在武林中鵲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蕩四合，收覆八方，三年之間便成為東彜城半壁江山中最大的勢力，並且擴張之勢不可阻擋。時至今日，除卻清潭郡一門和景山與沈閣，加上超然物外的藥王鏡，其他各派皆以無弋門馬首是瞻。

江湖上風起雲湧，波詭雲譎，一切看上去似乎都與南宮問天毫無瓜葛。竹裏不知道每一次飛到南宮府的鴿子都帶來了什麽樣的信息，不知道南宮問天又回了什麽樣的內容，然而他卻能清楚的感覺到，一切都在潛移默化中緩緩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整整七年來，北冥姑娘下落不明，生死未蔔，全然沒有半點兒消息。

輕裝快馬，將裝著例禮沿水路駛往北冥府的船只甩在身後，南宮問天只身上路。沿著陸路向西方穎水北冥府的方向前行，需途徑冰城，冰城與南陵交界處有一山脈，山長不足千裏，卻有一孤峰直聳如雲，名曰長林峰。主峰之下山體之中，坐落著七七四十九座樓閣，鬼斧神工，宛若天成。這便是進來崛起於武林之中的無弋門所在。

長林峰上寒氣繚繞，冬末的時節，風一打便透了三層衣料，連溫順的駿馬都不肯再擡蹄向前一步，南宮問天撫了撫坐騎的鬃毛，緩緩擡起頭來——

放眼處雲山萬裏，再向前半步，就是萬丈深淵。

據說七年之前，她就是在這裏，消失了蹤跡……

七年前，他只身到達兀彤城主府之後，去連她翩飛的衣角都未能抓住，他離開城主府後延跡追隨，一路追至冰城地界，終於追丟了人。再次聽說她的消息，卻已是天下皆知的魍魎莊一脈最後的傳人北冥雪在長林峰口躍下懸崖，屍骨無存。與他同行的藥王鏡傳人韓兮自此之後便返回藥王鏡，再不曾於世間露面。

當戰歌飛騎趕到長林峰時，南宮問天已不眠不休整整三日，失魂落魄地扒在崖口，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牙關緊咬，雙眸無神無光，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當年，是他斷言魍魎莊已無回天之力，便當機立斷自絕了退路，殘部迅速撤離，也好過叫人斬草除根。後來，鬼醫一事漸漸平息，戰歌帶著部分鮮少在江湖上露面的舊部重整旗鼓，他向父親稟明了再無法置身之外的態度，開始插手武林事務，又礙於南宮世家的身份，於是只在暗中坐鎮。短短三年之間，無弋門幾乎收覆了整個武林。

他將總部落在這長林峰口，慕容城主親派能工巧匠督造，四十九座樓閣拔地而起，在蒼茫群峰中俯瞰蒼生。

他當然不會相信墜崖失蹤這樣的結果，然而七年來，他雖無時無刻不在尋找她的蹤跡，卻始終未果。

阿雪，他的阿雪，那個一顰一笑都自成風景的女子，那個一雙素手掌握著萬物榮枯的女子，就這樣突然之間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裏，而他的時間，也就這樣停止在了七年之前。

血液凝固，生命靜止，一切都悄無聲息地灰飛煙滅。

靜默不知多久，他終於動了動幾乎被凍僵的身體，牽馬回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那道駭人的崖口。

多少年後，南宮問天回想起來，也依然覺得，再也沒有什麽，是比讓他看到這道崖口更為絕望的，而在他最為絕望的這段時日，也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是比看到這道崖口更能帶給他希望的。

多少次於絕望和希望中輾轉徘徊，縱是此身仍在，此血尚殷，卻已然滿腹悲戚。

名滿天下的南宮公子或許不知道，此時此刻，除了牽腸掛肚外，他只剩下煢煢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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