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叁】【萬仞加身】

關燈
? 第二日一早,慕容昭便差人來報,說是各家各戶回鄉士兵的人數已經統計出來,其中確有染病之人,並且在最早發現的一批之中。知林又繼續調查了最早染病的一批人,發覺這些人都或多或少地與這些回鄉士兵有所關聯。於是瘟疫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迅速蔓延開來,導致現在大規模的患病。

至此,大概就可以確定確實為邊境將士所帶回。

慕容昭如此年輕便能登上城主之位也絕不是浪得虛名之輩,他治城有方,早在疫癥爆發之際便令周遭各城迅速劃出隔離區域,一旦發現染病者迅速隔離。另一方面,又搭設藥棚,大量煎制艾草水,派發給全城百姓,以防染病。

然而此前疫癥多於臟器之上見狀,患病者大多咳嗽難忍,最後咳血而亡。這一次染病之人卻首先遍生黑斑,時日長久便流血化膿,全身潰爛,情況之慘前所未見。饒是北冥雪三人再此,一時間也沒有研制出什麽可行的法子,只得用現有的方法暫且穩住病情,同時加進研制對癥之藥。

可瘟疫蔓延何等迅速,北冥雪幾人已是分身乏術,染病之人仍是一日一日增多。

劃出來的隔離區普通人是不敢輕易踏足的,其中患病之人相互傳染,又沒有根治之法,只怕終歸是回天無力。北冥雪攜了藥箱進了兀彤城的隔離區,情況實在是糟糕得一塌糊塗。生死存亡之下,人再無理智尚存,有嚴重者躺在床榻之上神志不清,伸手探向她素白的衣襟,嘴裏哆哆嗦嗦地喊著,“疼啊……我疼,大夫救救我……”

都說女子行醫不易,雖是見慣生死卻仍心有餘悸,她挨個安撫查看過後又開了幾張穩定的方子,這才從大院中走出來,結果一擡頭便看見韓兮正在臨時搭起的藥棚中親自煎藥。

“先生怎地親自來此了。”她微一平覆心情後上前打招呼,“開方瞧病是我的本事,對癥制藥還全賴先生只能,當以自身為重才好。”

“原來是雪姑娘。”韓兮見她過來點頭見禮,溫文的面孔淡出一絲笑意,“看來姑娘聰慧,已經看出我的來歷。”

“藥池城鐘靈毓秀,盡出天材地寶,藥王鏡以藥池為據,數百年來對天下之藥幾乎鉆研透徹,各種奇珍異寶也能知曉一二。”她看了看韓兮面前擺著的藥材,面露欽佩之色,“先生對各種藥材只用可謂出神入化,令人驚嘆。”

“誇我有什麽用呢。”韓兮低聲一笑,微風拂動額間碎發,露出面上無奈,“我在此觀察數日,仍找不出根治之策。”

北冥雪不經意地打量了他一眼,便見他眸光中帶著三分猶疑,於是緩聲說道,“先生可是有了什麽主意,不妨說來聽聽,也好過一個人糾結。”

韓兮捏著藥葉的指尖一陣僵硬,面色也有一瞬間的泛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擡了頭,溫和的眸光中卻添了滿滿的決然,沈聲說道,“我確是有一個想法,只怕說了出來,會受萬人唾罵,刀劍加身。”

聽他話中一片淒然慘烈,北冥雪不知何意,索性便沒有言語。

韓兮似還在猶豫,許久之後才開了口,“憑空下藥只是紙上談兵,沒有任何一味藥的功效不是經過千百次的試驗才被證實的,藥方一直停滯不前,這院子裏的人若無人救治,也早晚會重病而亡。”

話如此,北冥雪已是懂了,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韓兮的臉龐,對方清冷的眸光下面色一片冷俊,她低聲開口,語氣一片慘然的篤定,“你想拿活人試藥。”

韓兮垂眸沈默,黯淡的眸光隱著慢慢的不動聲色。

“絕對不可以!醫者當有慈悲之心!你當那些人是什麽?縱使牛羊牲畜也不該遭如此對待,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知林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早便在北冥雪的意料之中,她擡頭看了韓兮一眼,見對方還是一如既往地波瀾不驚,他也一定知道,此等想法一旦說出,會有多少反對的聲音接踵而來,說是萬人唾罵,刀劍加身也真的不算為過了,然而卻還是約了四人同聚,將這樣的想法開誠布公,直接將自己送上了風口浪尖去。

“我也覺得韓先生此法略欠考慮。”不出所料,穩重如慕容昭也同樣是反對。

“如今之情形,若繼續停滯不前,只有死路,唯有一試,方才有存活之機。”韓兮道。

“這渺小的一絲機會若不出現便是一條人命,與你而言無足掛齒,只不過是為你的藥方研制多了些助益,我竟不知藥王鏡赫赫威名,竟是拿人命堆出來的麽!”知林素來心直口快,而今也是心中有話便吐,言辭分外生硬尖銳。

韓兮神情未變,眉宇間一片坦然,語氣仍然和緩,“試與不試皆有患者自行選擇,若為求生機不惜孤註一擲,為何不能成全。”

“先生也有親人朋友,不妨換位思量一番。”慕容昭態度並不似知林般強硬,而是神色略顯嚴峻,語氣緩慢而道,“若先生試藥不成,該如何向患者親人交代。倒不如從前人之方上再尋進益,求得個可行之策。”

“城主是覺得,韓兮此法有違醫道,沾滿血腥,所以才反對的吧。難道城主以為——”韓兮緩緩擡眸,坦蕩的目光射向主位上的慕容昭,清醒得令人驚詫,“前人的那些法子,就是信手拈來的麽。”

每一種可行之策都是建立在無數次的失敗之上的,沒有任何一個藥方是輕而易舉地出現的,每一個開創先河的人本該是功高勞深,然而卻因為這等原因備受唾罵。這些人在自己的處境中萬仞加身,卻因開創性的功績名揚千古、萬世稱頌,然而又有誰知道,他們想要的,大概只是作出決定那一刻,旁人的理解……

只可惜,醫者就該悲天憫人、懸壺濟世,你若沾滿血腥,便活該被口誅筆伐。

韓兮之慮,在座數人一瞬間已是了然,卻仍不能與之同。

“雪姑娘怎麽看。”默了半響,慕容昭還是問到了她的頭上。

北冥雪眸光淡淡,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嘴角還微微挑起了一個弧度,似是掛上了絲縷笑意,緩緩說道,“我同意韓先生的做法。”

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落在空氣中,擲地有聲,還未等眾人答覆,她又說了下去,平淡緩慢的語氣如同在討論今日中午該吃什麽飯一般。

“試藥一事,便全以我的名義行事。若旁人有非議反對,便盡皆沖我一人前來。我早已脫離傀儡莊而出,又不為任何人做事,日後若有人抱負尋仇,我孑然一身,無需畏懼。”

“阿雪!”聽她此話,知林已是大叫出聲,反對之意不加掩飾,慕容昭亦是一臉詫異,久久錯愕,就連一直神情平靜的韓兮此時也目光銳利地盯著她,眼底是滿滿的深不可測。

傍晚時分,日落西山,韓兮毫無意外地出現在北冥雪房門之外。她明知道他為何而來,卻也不妄自揣測,只邀他進屋。

“先生何故來此。”北冥雪問道。

韓兮少見的眉頭微蹙,“雪姑娘今日所言,究竟是為何。”

他有他的打算,雖然此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必然會受盡批判辱罵,即使成功也不見得有任何益處,還會牽累藥王鏡之名,而相反,若是一旦失敗,必然從此身敗名裂。但也決議要做,舍小取大,當斷則斷,亦是行醫之道。可即便如此,他一個男人,也輪不到用她一個女子來替他擋這些麻煩。

他素來仁義,所以當晚便來問個清楚。

“藥王鏡家大業大、盤根錯節,其間重重關系先生自是比我這個外人要清楚得多。若先生名聲受損,難免連累藥王之境,先生此前猶豫,也是不知屆時該如何自處吧。我既然深知先生何意,有時孑然一身,倒不如為先生排憂解難,權當為了知己者難覓。”

韓兮眸光灼灼,看向她的眼底,“姑娘深知我意?”

北冥雪頷首莞爾,眸底一片溫和迎上了他射過來的視線,她緩緩開口,只說了四個字,卻讓他無聲地縮緊了瞳孔,久久未能言語。

“生殺予奪。”她說。

那一瞬間,韓兮眸底的黯淡一閃而逝,已被一片明亮取而代之。心口最深處已經寂滅的火光又緩緩燃起,以燎原之勢蔓延過整個胸腔。

她居然知道,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麽。

多少人以為醫者便是救死扶傷,卻不知生與死本是一體,決非對立,愈是醫術高明稱神之人雙手愈是沾滿血腥。

行醫治病,不是一場浩蕩施恩,而是一場生殺予奪啊。

想不到,這世間居然有人能解,當真不負知己二字。

沈默之際,一只雪白的鴿子撲棱著翅膀闖進了庭院,北冥雪起身從窗口一伸手,小家夥便落在了她的小臂上,“咕咕”地叫著,眼珠不停地轉。她取出信筒內小箋,是青衿不放心她一人前來,沒兩天便飛來一封信問安,可算是累壞了往返於城主府與北冥府的小白鴿。北冥雪拿了桌上的細筆蘸了蘸墨,簡短地回了青衿一封信,又塞進鴿子腿上的小筒中,摸了摸鴿子柔軟光滑的白羽,她的眸底也是一陣溫柔。

這些天青衿也是數封書信往來,著急得不得了,而那個人與他相隔兩地,毫無往來,大概早已心急如焚了吧。只可惜……

她雙手捧起白鴿,送出窗外,看著它振翅飛走,在天空中慢慢縮成一點,消失在視野裏。

只可惜啊……

鴿子不知道南宮府所在,她也同樣不知道,哪裏才是回家的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