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壹捌】【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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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愈發地明朗了起來,溫度也不斷升高,北冥雪換了身水袖薄衫,衣袂飄飛間舞成一團淡淡的雲,打理了院中的藥物之後,便縮在屋子裏一張一張地開方子。

什麽東街阿婆的腿又痛了啊,西巷子裏蔡大伯家的小豆子起了一身的疹子啊……南宮問天進門的時候便看見她整個人都軟趴趴地伏在案上,拖著一桿細筆正在紙上落字,渾身上下好像沒骨頭一樣,看那樣子像極了一只嗜睡的小動物。

“還不舒服?”他走上前將她從案上拎了下來,接過她手中的筆,催促著她去一旁的桌前坐下,自己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你去歇會兒,我來給你寫。”

“你會寫?”語氣明顯的滿是懷疑。

南宮問天一挑眉,“你說,我寫。”

南宮問天的丹青既然名冠天下,寫起字來自然也差不到哪裏去,見他當真拿起筆來要替她寫藥方,北冥雪倒是來了精神,也沒有離開長案,索性就半倚在了案邊,支著下頜嘟嘟囔囔地念出藥方,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字。

而後結果他寫好的方子,抖開舉起來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會兒,瞇著眸看向南宮問天,“要不……你每張方子給我寫兩份?南宮公子的筆墨,這樣拿出去得賣多少錢啊。”

一邊說著還一邊“嘖嘖”地慨嘆了兩聲,惹得南宮問天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正在玩笑間只聽院門似乎被打開,緊接著已經有人跑到了臥房的後門口,大叫著“小姐!小姐!”北冥雪起身去開了門,便看見了滿頭大汗的青衿。

“瞧你急的,出了什麽事?”見了青衿的樣子,北冥雪也是微微詫異。

“小姐!藥棚裏來了個怪人!”看見自家小姐就像看見了救星一般,青衿連忙叫苦,“那人來了之後就賴在大堂裏不走了,也不看病也不求藥,非得要喝茶,我說我們這裏是行醫施藥的棚子,不是茶館,那人就問我這是不是北冥府設的藥棚。我說是,那人就說,既然是北冥府開設的藥棚,便是有北冥小姐坐鎮,都說北冥小姐慈悲心腸,每年都免費向周邊施藥,難不成今日連杯茶水都不肯給麽。然後就賴在那裏不肯走了!”

“不就是杯茶水,給他便是了,這也值得你急成這個樣子?”北冥雪不以為意,彈了彈青衿的額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可人家根本不喝一般的茶水,人家指名要小姐你烹的那茶!”青衿扁了扁嘴,苦叫道。

“這倒是有點兒意思,走吧,我同你去看看。”北冥雪笑著捏了捏青衿的面頰,又轉過頭來看向南宮問天,“南宮公子要不要一起去啊,如果我真的擺不平,那可就要您割愛了。”

北冥雪說的自然是那茶,她知南宮問天喜歡,早已吩咐青衿將那這一季的新茶與雪水收了起來好生放置,專門烹給他一人喝。如今若是有人專專為了此茶前來,還當真是得勞煩南宮問天忍痛割愛了。

三人一同到了藥棚去,那人的特征明顯的簡直不用描述。剛一進門,北冥雪便見一個短衣打扮的少年,大咧咧地拉著一張椅子,支棱著兩條瘦長的腿,整個人都縮在裏面。這人看上去年輕的緊,似乎還未發育得完全,年輕的身體略顯瘦弱,似乎對他而言那椅子還有些太大了。

見門口又有人進來,那少年掀了掀眼皮,在看見北冥雪時,眸中精光一閃,卻轉瞬即滅,最後懶洋洋地開口,“北冥小姐可叫人好等。”

少年擡起頭的一瞬間,北冥雪的視線正不偏不倚地射過來,目光在那一刻有短暫的觸碰,於是,北冥雪原本已經到了舌尖的話又打了個轉兒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眼前大大咧咧坐著的少年,面上一陣陰晴難辨,眸光也隱隱閃爍,帶著某種難以確定。

最後卻是青衿開了口,小丫頭怒氣沖沖地瞪著少年,“你這人好不知趣,我家小姐都親自過來了,你竟然還擺起架子來了!”

少年絲毫不為青衿的指責所動,黑亮的眼珠轉了轉,慢悠悠地說道,“你這小丫頭也好不知規矩,既然知道你家小姐過來了,她還沒有開口,哪輪得到你說話。”

青衿自小跟在北冥雪身邊,二人雖是主仆,卻更似姐妹。北冥雪性子清冷,從來用不著她伺候什麽,她性格活潑開朗,府上人都喜歡得緊,哪裏被這樣指責過。如今竟然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半大小子這樣斥責,小丫頭面上頓時掛不住,便要張口反擊,可憋了半天眼淚都要出來,卻只說出了一個“你”字,便再沒了下文。

那少年還嫌火不夠大似的,又添了一碗油上去,“我什麽我?”

見自家丫鬟被欺負,北冥雪連忙過來救場,接過話來客客氣氣地問道,“小哥打何處來,可是要討杯茶吃,不知如何稱呼?”

“我叫戰歌,十九啦,立志游遍天下,聽聞姐姐這兒的茶好喝,想來討上一杯。誒,還是這位姐姐會說話嘛,不像某個不講理的。”少年努了努嘴,用餘光瞥了青衿一眼,意有所指,後者頓時抓狂。

氣氛頓時變得詭異起來,北冥雪無奈地扯了青衿一把,打發她去忙活別的事情,而後才偏過頭來對那少年說,“請來府上坐吧,還有……既是十九歲,便不必喚我姐姐了。”

回到北冥府待客的茶廳裏,北冥雪說了一聲前去烹茶,便退了出去,連個多餘的字兒都沒說,只留下南宮問天一人和那半大的青年面面相覷。

最終,南宮問天終於敗下陣來。

倘若還有第三個人,就算是北冥雪在這裏,大概都被此刻的情景震驚得瞠目結舌吧。畢竟,全天下都不會有人覺得,這樣滿臉的尷尬嫌棄會是南宮問天那張俊臉上會產生的表情。

然而此時此刻,南宮公子就是這樣一臉嫌棄地看著不請自來的少年,最後無奈地將整個面部都埋進了支起的手中,悶聲問道,“我說啊,你到底是幹什麽來了啊……”

戰歌的表情頓時正經得不得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南宮問天,“我是真的正好閑逛到這裏,聽說了這北冥小姐的大名,才想來討上一盞茶喝的!你不要冤枉好人啊知不知道啊!餵你那是什麽眼神啊!”

南宮問天挑著眉看他,就差滿臉都寫著“鬼才相信你”五個大字兒了。

“好吧好吧。”見對方實在不買他的賬,戰歌只好一攤手,轉眼之間卻又興致滿滿,三步並作兩步奔到南宮問天案前,兩只手撐在案上,笑瞇瞇地湊近他,說道,“我就是來看看,名滿天下的南宮公子,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一樣,拜在了北冥姑娘的裙下,就差入贅北冥府了。”

“是又如何?”南宮問天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退。

“是又如何?南宮問天你居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知不知道你是什麽人啊!你不是真想入贅北冥府吧!你想把你爹氣死啊!要不要臉了要不要臉了還!”

“不要了”南宮問天一巴掌拍在他臉上,嫌惡地將他近在咫尺的臉推開,“所以,快把你的臉拿走,都要貼上來了!”

“你不是認真的吧。”戰歌軟綿綿地趴在了他的案上,沒精打采的樣子好像一棵枯萎的植物,逮住了一句話便不停地念叨,“南宮問天你不是認真的吧,不是吧。”

“當然不是了。”貴公子輕飄飄地答。

“啊?”枯萎的植物頓時活了過來,“我就說啊你不像是腦袋壞掉了的樣子嘛。”

“嗯,乖啊。”南宮問天滿意地瞇了瞇眸,在戰歌的腦袋上亂糟糟地揉了幾下,“我是不會入贅北冥府的,因為她已經答應嫁給我了,你就不用擔心你沒有嫂子了。”

“我去!南宮問天你是瘋了?”戰歌覺得他的內心一定是彪悍得萬馬奔騰,才能經得起南宮問天這一起一伏的說話方式,“你知不知道這北冥府的小姐是個什麽身份?”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個什麽狀況?北冥府會把他們唯一的小姐沒名沒分的嫁出去嗎?這一塊的百姓會允許你委屈了他們的神醫?”

“知道的。”南宮問天坦言。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從魑魅林魍魎莊裏出來的!她殺的人一點兒都不必她救的人少!她有多少仇家你知道麽!”

“也是知道的。”

“南宮問天你腦子沒問題吧,你什麽都知道你還娶她?你自己看看就這些條摞在一塊,你們倆在一起合適嗎?合適麽!”戰歌暴跳如雷,突然間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神色瞬間變得凜然起來,“對了,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這個女人不能生孩子啊!”

“知道了。”南宮問天安撫性地示意眼前炸了毛的少年冷靜下來,“戰歌,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知道的,可我還是要娶她。”

“你爹知道麽!”

“知道啊。”

“知道她不能生孩子嗎?”戰歌怒。

“……”這個還真不知道,南宮問天挑眉,“反正我已經娶了她了。”

“你……不是吧。”戰歌一瞬間頹敗下來,鄙夷地看向南宮問天,“我說你這個人看著像模像樣的,居然能幹出這等荒唐的事兒來,嘖,果然禽獸都是有衣冠的。”

“是啊。”南宮問天攤了攤手,“所以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你再反對也沒用。”

“你都決定了我還能反對什麽。”戰歌翻了個白眼兒,“下手還夠快的。”

“那是自然了,不過有個事兒我很好奇啊,”南宮問天笑笑,而後話鋒一轉,懶洋洋地戳向戰歌,“阿雪的身體不適合要孩子,這個事情我知道並不奇怪,我爹不知道也不奇怪,可是你居然知道,很奇怪不是麽?”

“……你什麽意思!我是為了你好麽!”戰歌蹭地跳了起來,怪不得剛剛右眼皮一直跳,他就覺得不對勁兒,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停!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小爺是那種齷齪的人麽!”

“這還用問麽。”貴公子很是理所當然。

“啊!南宮問天你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有人已經抓狂了。

“呦,兩位倒是聊得很投機啊,”北冥雪端著茶盞進來的時候便看見這兩個人頭對著頭湊在一張矮桌前,她家那位笑得眉眼裏都揚著瀟灑,而上門討茶那位像一只炸了毛的動物,就差撲倒南宮問天臉上一爪子撓過去了。

“這得是都好的心臟才能和他南宮問天聊天聊得很投機啊。”戰歌撇了撇嘴,好不掩飾地嫌棄著,見北冥雪將茶盞擺在他的案上,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挪回他的位置坐下。其實他本想說一句“這得是多好的眼神兒才能看出來我和他聊得很投機啊”,然而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直覺告訴他,抨擊北冥雪的眼神兒下場一定比抨擊南宮問天本人慘一萬倍,還好他腦子轉得快。

“早知是你我便讓青衿直接打發走了。”南宮問天沒有放北冥雪回主位,直接將她拉到身畔坐下,而後慢悠悠地回擊戰歌,“別說那兩間剛搭起的藥棚子,就是將這整座北冥府都改成寺廟,能不能容下你這尊大佛都不好說。”

戰歌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盞來就是一大口。北冥雪還未見過專門來討茶的人竟是這樣牛飲的,未等她詫異,戰歌的臉已經皺成了一團,活像只說人話的包子,“苦的。”

南宮問天嗤笑一聲,“苦的你撂下別喝,快點兒抹抹嘴滾蛋。”

對方頓時不再言語,擰著眉小口小口地喝茶。

北冥雪眸光微動,擡起頭來看了看南宮問天,傳達著心中的詫異。

一定是她進門的方式錯了吧,還是她去烹茶的這一段時間錯過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剛剛那個那青衿都要氣哭了的小霸王這就被打蔫了?而她家溫文儒雅的貴公子,什麽時候變成了這種風格……

南宮問天擡杯飲茶,垂眸間對上了北冥雪的視線。前者淡淡搖頭,回應過來了一陣無奈的苦笑。

是了,即使是名冠天下的南宮公子,也總有能讓他失了風度氣質,甚至牙尖嘴利,反唇相譏的人。而迄今為止,這樣的人他就只遇上了戰歌一個。

還真的是,不知道怎麽形容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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