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飛來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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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明在院子裏坐著,滿園的花木死的死,枯的枯,砍掉的砍掉,微暈的日光照著,滿目蒼涼。

他看的久了,垂著頭側臉枕在一棵枯枝上,太陽光從領口鉆進頸窩裏去,暖烘烘的一直曬著。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天好像黑了,是真的黑了。

山寺幸緩緩托起他的下顎,他腮上有嶙嶙的凹凸痕跡,那一小塊,很紅。山寺幸從來都不曾忘記這是一把生銹的刀子,生了銹還是刀子。可還是撫著他的臉輕喚,“先生,醒醒,這裏冷。”

寒天裏,人冷的木也就罷了,一點點溫熱,讓他覺得冷的更加徹骨心寒。杜子明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半睜半閉著眼輕輕一笑,“工愁善病,這些花草都勞你打理。”

山寺幸害怕他露出怏怏之態,更害怕沒有這一點怏怏之態。他迫切想在那片紅上吻一吻,近乎發狂,他不敢也只是楞楞的瞪著眼看。許久,山寺幸說,“不礙事。先生,杜四小姐要怎麽辦?”

杜子明仰頭看了看黑黢黢裏罩著些弱光的天幕,做手勢讓山寺幸推他進屋去,“既然是穆家的人,我們就不用費心了,進去罷,喝些酒。”

外面風很大,一會兒東邊濃了,一會兒西邊稀了,聽不清楚,噓咻咻的像狗在哀叫。屋子裏沒有開燈,黑沈沈的穿堂,只看見朱漆的樓梯那裏有一線流光,回環曲折著遠遠上去了。

若玉準備去看看穆家人,可是蘇少九不肯放他出去,他就那麽坐著瞪大眼朝那光線看著。

他不是籠中鳥,籠子裏的鳥打開籠子還飛的出去;他像是繡在雪青緞子上、織金雲朵裏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衣服沒人穿了,發黴了、蟲蛀了,死也死在緞子上。

過了很久很久,他只覺得周圍開始寂靜,又不是全部的寂靜,有一些風聲,像是蘆花枕頭裏的窸窣聲。後來他在混沌中清楚地聽到馬靴踏地的聲音,這才頹然轉頭。

來人把吊燈打開,不是蘇少九,是穆柯。若玉胸口猝然一緊,在他還沒有想好該用什麽表情迎接重逢,是否該和他說些知心體己的話,或者加以安慰,或者他對自己是否憎惡,就控制不住雙腿跑到他面前,聲線顫抖著喚他,“哥……”

穆柯很憤怒,眼睛被吊燈映著,以往是玻璃杯裏瀲灩的琥珀酒,現在是淬了毒的金水。

這個時候若玉只想有一個人可以依偎,有一點暖和感情,他伸手抱住了穆柯,上牙忒楞楞的打著下牙,“哥……你還好好的。”

穆柯回到家裏目睹著狼藉一片,不過是一上午的空檔,家中慘遭血洗,他還有臉叫他哥,真是讓人恨不得活剮了他。穆柯伸手推他一把倒吸了一口冷氣,“要不是你,我爹怎麽會和日本人勾結被當做漢奸給炸死,我哥現在生死未蔔,一家人的命又全押在一張礦契上。滿意了嗎?還恨嗎?是不是把我也弄死了你才好過?”

這語氣太冷,冷的聽不出一點怒意。若玉搖著頭說,“不是的、不是的,他們也是我的家人我怎麽會害他們呢?我再去向蘇少九求情,他一定會把娘他們放了。”

穆柯輕蔑的嘲笑道,“不是?渡部明臣騙我爹說你在他手裏,結果你攀上蘇少九繼續做花天酒地的兔兒爺。你拿什麽去求情?說出去我們一家人靠著你的屁股活下來,你不要臉我們還怕丟人!”

若玉看著他眼角滑了兩行淚,落到了下巴尖。他突然變成了這樣的一個人——白,稀薄,溫熱,料峭春寒裏的一團哈氣,你用手包住他,他就化成霧珠兒附在掌心;你不要他,他就會悄悄飄散。

若玉沒有了一點兒驕矜,臉上也沒有血色,“我能把他們救出來,到時候把他們送到安全的地方,算我虧欠你們的。哥,從前你對我好,我混賬我不配,你現在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只希望日久年深,你心裏同我解怨釋嫌,更莫相憎。”

穆柯呸了一口,“你可真有臉,我喜歡你賣屁股還是喜歡你抽大煙?”穆柯一把揪住若玉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殷梓軒,我告訴你,我哥要是死了,你去給他們爺倆陪葬!”

他一脈的血在體內汩汩留著,靠著它活到現在,樹高千丈落葉歸根,這樣反倒讓若玉覺得沒有什麽不好。“大哥不會有事的,醫生說他只是昏迷,很快就會醒的。”

“誰放人進來的?”蘇少九突然出現在門口,一雙眼睛藏在帽檐下的陰翳裏,偏過頭對身後的勤務兵說,“你是不想幹了還是想死了?”

蘇少九訕訕一笑,“奇怪了,黨國什麽時候也給漢奸封官?”

穆柯轉身看著蘇少九,少有的冷靜,“就算是漢奸,我還有屬部還有上司,他們可以撤我的職定我的罪,說到底也輪不著督軍勞心費神。敢問督軍把我一家老小捉走算怎麽回事?”

在確定父親的死訊後,穆柯沒有痛哭,他不是頑強堅韌,只是心裏空蕩蕩的。著實空蕩,一夜之間,他的心就被另一種東西填滿,他是個男人,不能像以前一樣吊兒郎當,生逢國難,他有家人,也有家仇。

蘇少九徑直走過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西裝褲向上聳了一聳。他把雪茄銜在嘴裏,一瞇眼睛看向了若玉。

若玉擦幹眼淚,對蘇少九說,“這麽耗著也沒有意思,你別再為難他們,季杏棠的下落告訴你。”

蘇少九的心咯噔一跳。知道他弄個替身來忽悠自己,他的心恰似當日剜心戳骨的痛,憎惡仇恨的火焰吞噬著人心,把僅存的善良全都燃成灰燼。他俯身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著了火,重重地吸了一口,又忽地一笑,“季杏棠?他那個賤人有什麽好,把我耍的團團轉,出了事就跑的利索,跑狗場裏欠他一諾,我放他一馬。相較之下我更喜歡你,城府淺沒心機放在身邊安心。你親哥在這裏,你問一問他,要是肯把你留在這裏,以後相安無事;要是不肯,我很難保證姓穆的能活幾個。”

穆柯心中一凜強壓住憤怒,“你想要礦契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穆家的人門都沒有。我就是把他宰了也輪不到你。”

蘇少九戲謔地看著若玉,“這就是心心念念的親哥?”他按了煙站起身,“算了,穆團長不肯配合又惦記著宰我的人,帶走罷。”

蘇少九頗為滿意的環視一下四周,“白公館到處都是好地方。”

這就來人按住了穆柯,若玉驚慌失措對著蘇少九大喊,“他和你有什麽冤仇,你想幹什麽!”

蘇少九眼裏露出兇光,食指戳著穆柯的肩膀,“一想到睡著舒服的玩意兒都是爛貨,我心裏就不舒服。”

蘇少九牽住若玉的手,合在掌心裏摸了摸,若玉隨即把手抽了出來。穆柯屈膝狠頂了他的下腹,“不準碰!”

蘇少九驟然一疼,倒也不氣惱,對若玉說,“我昨天剛請了牙醫來給你鑲牙,看來得先給你哥哥瞧一瞧。帶走罷,撬開嘴看看有什麽。”

若玉攔著那兩個手下,慌張地說,“住手!他是先遣團團長,上頭沒有軍長,直系沈正嶸沈大帥,哪裏輪到你們造次把人帶走濫用私刑!”

穆柯輕輕一笑,“殷梓軒,你要是真安好心就老實呆著,真想幫忙就去死罷,少在這兒惺惺作態,我受不起。”

若玉從兜裏掏出金玉珠子,放在掌心裏給他看,“我是想死,我整天都想著去死,我喝過毒上過吊吞過大煙膏子這都進不了森羅殿。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娘被日本人殘害,我爹因為日本人被炸死,難道只有你自己家破人亡?我命硬憑什麽便宜了他們!”

他們看著彼此,蘇少九皺了皺眉,擺擺手,兩個人就把穆柯押進了香榭小櫊的地下監牢。臨走蘇少九白了若玉一眼,“不準跟過來,再敢想著吞金自盡,等著給穆家人收屍罷!”

穆柯被人綁在了凳子上。揭開面前桌子上的白布,鉗子、夾子、剪刀。還有一個鐵籠子,裏面有一只老鼠。

醫生戴了橡膠手套要動手,蘇少九攔住他,走到穆柯身後,突然猛地就勒住了他的脖子,強制讓穆柯張開了嘴,居高臨下笑向他說,“說實話我還要謝謝你呢,要不是你打斷了蘇少寧的腿,我怎麽會有今天?多好啊。可怎麽我看上的人都惦記著別人。”

穆柯下巴被掐住說不出話,只是瞪著蘇少九。蘇少九一挑眉,“不服?你知道他犟的很,既然他不肯補牙,就拔你一顆牙罷。”

蘇少九把鉗子伸到他嘴邊,生硬粗暴地撐開他的嘴角向裏探去,猛地鉗住一顆後槽牙,不一會鮮血就沿著穆柯的嘴角流下來。

蘇少九把鉗子從他嘴裏扯出來,帶著沾了血的半截牙齒。

穆柯閉著眼整個面部都在抽搐著,潮黴的空氣噝噝劃過被扯破的牙齦,他從嘴裏吐出一口鮮血。他睜開眼依然笑笑地看著蘇少九,“你今天弄不死我,老子就弄死你。”

“哦?”蘇少九抓過鐵籠子,打開籠門抓出那只黢黑的老鼠就要往穆柯嘴裏塞,“它可就喜歡啃鹹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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