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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江河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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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玉暴露以後倒活的“坦蕩”,再也不用在蘇少九面前裝模作樣。況且季杏棠是怎麽被騙走的,他也不清楚,蘇少九也問不出個所以然。蘇少九也沒有為難他,不僅錦衣玉食供養著,還請了兩個德國大夫給他戒毒,只是不準他踏出莫幹山一步,分明囚禁。

杜子明的身影在上海九月的晨曦中拉長,他在亭寰閬苑裏看自種的秋菊,花瓣上盈盈欲墜的露珠頗有生機。他低頭細看,菊枝梗上牽著雨過後殘存的蜘蛛網,上面串連起來的晨露晶瑩剔透。

直到他重咳了兩聲,那露珠兒終是墜落,滴在他蒼白的指腹上。這樣細微的小事,也讓他覺得掃興。

他轉過輪椅回到房裏,山寺幸正坐在沙發上拿著一張照片打量。他看的極其入神,以至於杜子明靠近將手放在他腕上也沒有覺察。

那照片成人掌心大小,時間久了變得粗糲泛黃,邊角還有燒焦的痕跡,上面是穿著和服的一家三口。中間那個還有嬰兒肥的男孩就是山寺幸,五官並不精美卻算端正,眼裏透露著稚氣和一種靈動,充滿生氣。他眼裏仍舊蘊含著這種眼神,即便這樣也不能消弭杜子明的病態和死氣沈沈。

杜子明伸手捏著照片一角,氣若游絲地說,“你小的時候很可愛。”

山寺幸手指顫抖把照片撕了一個小口,儼然被驚到,而且,他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誇自己……很可愛。山寺幸轉頭看著他,杜子明勾起了略顯幹澀的唇角微微一笑,指著照片說,“你像父親多一點,眼睛、鼻梁、嘴唇都很像。”

說罷,他握拳放在唇邊咳了咳,山寺幸欲起身去給他熬藥,杜子明無力的輕拽住他的衣擺,“不礙事。對了,你和渡部明臣約在什麽時候?”

山寺幸收好照片說,“今天晚上,等你歇息了我再去見他。”

杜子明點點頭,讓山寺幸陪他喝些酒,這樣會暖和一些。沒有酒沒有藥,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停滯。

山寺幸也經常幻想自己到底長什麽樣子,可是往臉上一摸只是褶皺縱橫的一張皮,為什麽全都燒壞了呢?一塊好地方都不剩。他腦海裏映出父親的臉龐,可是並不可愛,眉骨突出眼角向下的方正板臉,別說在杜子明眼裏沒有欣賞價值,就是他自己也不覺得好看,這麽想著他放下了手裏的皮面。

渡部明臣回日本斂葬渡部寺律的骨灰後,立馬又回到了中國,他勢必要把若玉帶回去給父親陪葬。正當他苦於找不到人時,有一封落款“硯臺”的信送到他手裏,信上說能提供給他線索。果不其然,第二封信他就得知了若玉的身世,渡部明臣這才查到了穆家,消息屬實然而並沒有若玉的消息。

渡部明臣在茶館等重要的客人。“硯臺”是一個背後弄權謀私的人,他原以為長相也該刻薄淡漠,可是見了面才發現是個一笑如春溫的漂亮男人,他只是坐著,周身都縈繞著靜柔簡淡的氣質,甚至有些讓他眼前一亮。

渡部明臣禮貌地笑道,“先生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樣。”

山寺幸握著茶蓋,“怎樣?流連通衢越巷、紅粉陣中的紈絝子弟?”

渡部明臣搖了搖頭,“不是。”

山寺幸說,“我自幼在這裏生長,或許沾染了本土氣息。先前的上海也只是黃浦江邊一個蒲柳春秋墻矮屋淺的小漁村,本土人的性格綿羊一樣平實溫潤。”

渡部明臣的骨子裏是武士道精神,有著忠義誠仁的美德,然而在軍國主義走上窮兵黷武後,這種精神發生了畸變,是侵略擴張是殺伐決絕,總帶著一些戾氣。山寺幸生在日本長在中國,尤其是待在杜子明身邊,人就像是老城廂百姓人家爬滿青苔的墻角開出的無名花,總在陰暗中明媚。

渡部明臣透過玻璃往窗外看了看,燈火通明裏滿目的廣告海報眼花繚亂,西方舶來的洋香煙,法式香水、爵士樂,美國的好萊塢。他說,“我並不了解之前的上海,現在到了這裏就會驚異於她的文明開化。畢竟,甲午戰時,東洋人是東洋鬼子,美法意大利人是洋鬼子。西方人沒有朝拜天子的禮節,他們愚蠢的以為西方人的雙膝不會彎曲,加上異樣的發色,所以外來人就成了古老文化裏的鬼。”

山寺幸說,“是,確實蒙昧。不過那是前清,現在是民國,無鬼神論。”

渡部明臣給他開了個玩笑,“下次本土人見到我還是會說鬼子來了。”

兩人閑談一會兒步入了正題,山寺幸說,“先生,我在信裏說的很清楚,我會把殷梓軒送到你手裏,你要幫我弄到穆家的礦場,全部以及在外的所有股份。”

渡部明臣笑了,綿裏藏針,痛快裏有些不屑,“當然。今日邀約,只是想要一些保證,保證我確實會見到舍弟。”

山寺幸說,“一定,他就在我手裏,在我沒有看見想要的東西之前,人不能給你。”他取出口袋巾擦拭一下唇上的茶漬,起身離開。

渡部明臣先前腰背挺直的坐著,雙手搭在膝上,這時擡起手腕看看手表,說道,“還有下一位客人。”

穆樺已經收拾妥帖準備赴約,約他的當然是渡部明臣,自打去年春節他冒昧來訪,便三天兩頭的到穆府做客,明眼人都知道那是被盯上了。

穆樺剛邁出大門,穆柯在後面叫住了他,“哥,幹什麽去?又去找那個渡部,不準去!”

穆樺回頭一看,穆柯像吃了火藥臉色紅撲撲的,他說,“你又喝多了?我就是不去他也會找上門來。梓軒在他手裏,你總不能讓爹整天魂不守舍坐臥不寧?”

“不準去就是不準去!”穆柯拽住他的胳膊往院子裏推搡,“他一個狗 日的癟犢子,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人要是在他手裏,他為什麽不肯讓我們見一面?你和他走那麽近,萬一落人口實,你就成了漢奸!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我好歹是個團長,你叫我怎麽跟兄弟們交待。而且說不準哪一天你就被鋤奸的放暗槍給斃了!你給我回去!”

穆樺沒有他力氣大,被他一推一踉蹌,這才擡腿踹了他一腳,“這麽大的人也不知道輕重緩急,你在這兒和我鬧有什麽用,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梓軒怎麽就人間蒸發了?你不著急我還著急!”

穆柯一拳頭砸在旁邊朱漆的石柱子上,“我不著急、我不著急!我他媽就差把上海灘翻個底朝天,他會藏的很!”

穆樺聽見一聲脆響,握住穆柯的拳頭拍了拍,松了口氣說,“你別擔心,不會有事的。”穆樺整整被弄皺的西服,拍拍他的肩膀離開。

穆樺如約到達,渡部明臣這次親手煮茶。他把煮茶用的釜置於火上,清冽的泉水凜冽而下,恰到火候之時,把茶餅放入釜中,將浮起的茶末沸入桌邊的盂中,又在茶中加入棗、桂皮、茱萸和薄荷,水下波滾浪濤,水上幽香飄然四溢。

穆樺雖不懂茶道,稍有品識的人也知道那浮起的末餑裏有小茶花大茶花,是一壺茶的精髓,渡部明臣竟然把它沸掉了。

穆樺接過渡部明臣遞來的茶水,笑道,“先生把茶之精髓去掉,這茶雖有輔料之香,卻早已沒有了濃郁的茶味了。”

他拿起勺匙將盂中的沫餑重新放入釜中,再次飄起的不是奇異的幽香而是欣然的茶香,其他的輔料入口餘韻都在茶香旁。

等茶末沈到杯底,渡部明臣重新吖了一口,“嗯,確實。原來煮了這麽多年茶倒沒品過精髓,味道都在浮渣裏了。”

穆樺了解到他曾到英國游歷深修,見多識廣,可是渡部明臣給他一種附庸風雅的感覺,他時常談到戲曲、酒文化、藥學、茶道,他都是一知半解但卻興趣濃厚,一旦說起來就要喋喋不休。

穆樺說,“先生,我已經和家父商量過了,你也知道礦場是我們穆家的命脈,船行車行,有機器工廠的地方就要用煤。拿去給你們日本人的軍械加工廠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礦場不全歸我們穆家管,理事會還有其他的理事長。時局動宕,大大小小的煤礦廠都被政府攏錮加以備戰,準確的說,我們都是給政府辦事,你的要求著實苛刻,並且,即便要做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渡部明臣還在細品著茶,聽罷笑著說,“我沒有為難你們的意思,這個你也不用擔心,滿洲軍部下達指令,三月亡華,到時候你們還是給政府做事。你是梓軒的哥哥,他是我繼母的兒子,這麽說來,我們是不是……”

“不是!”穆樺一口否決了荒唐關系,還有他那種傲慢自大的口氣,再然後攥著的手心變得潮濕,“先生,在上海我們沒有獨立的礦產權,但是東北的礦場全權獨立,家父說可以全部交由渡部先生,能否讓家父見三弟一面?”

渡部明臣接著說,“我們是不是算親戚關系?”

沈默片刻,穆樺稍稍點頭,“……算是。”

渡部明臣始終對他的話不置可否,人還沒到他手裏,他自然拖延敷衍。他必得先將穆家蠶食幹凈才能換人,穆家見不到人不會給他任何好處,看來有僵持不下的局勢。倒不如先接交東北的礦業,他也確實想在硯臺那裏見一眼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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