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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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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玉的命全亂套了,因為穆柯,因為季杏棠。心中之所想的結果亦是命中註定的緣分,他認定代替季杏棠去和蘇少九周旋就是最好的打算,所以若玉僅在穆家待了一天就去找杜子明。

杜子明聽了若玉的想法,頹頹一念荒唐便不再理他。若玉胸中憋火就要和他理論,哪知剛到他跟前,腳步彈軟若簧一下後栽在地。

若玉不怎麽說話,一張嘴就在杜子明跟前叫囂,睡著的時候才像貓兒一樣安閑。外頭下著大雪,狹長的床簾縫使房間裏有一束昏沈的光影,他的呼吸漸漸深長,湊近了聽得到噝兒噝兒的呼吸聲。

此刻他成了一個弱美人,還是一個抑郁寡歡,無依無靠的弱美人。

杜子明在廊前看著晦暗的鵝絨大雪,轉眼間院裏的花木都被覆上一層白。他很冷,把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裹成冬瓜,那只白兔就蜷在他腹前,用軟綿溫熱的肚皮蓋住他的手掌。

山寺幸裝作陌生人的樣子,端了一杯熱茶,看著茫茫的雪,飄忽地說,“先生,進屋去罷,水汀有暖氣。”

那聲音飄忽的像是從天邊傳來的。

山寺幸不過是杜子明撿來的小醜。他是一個日本人卻從來沒有去過日本,他的祖輩父輩早在上海開埠的時候就來到中國,靠著茶商生意在中國有了立足的一席之地。母親抽大 煙膏子使家道中落,不堪重負,父親一把大火想把一家人全都燒死,他命硬逃過一劫,臉卻被燒壞了,再沒有美醜,只是個無相人。他的中文很好並且從老藝人那裏學了捏皮面變臉的手藝。那天差不對也是這樣濕冷的天氣,往後杜子明也是這樣把他藏在亭寰閬苑裏,對他說,想出去的話看誰不在就變成誰的樣子。山寺幸活的像個老鼠,可又不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出現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露餡的時候也只悶聲就跑。

他在杜子明身邊話很少,更多的時候兩個人都保持冷漠。直到老頭子遣了門徒出去,自己換了洋房,這處老宅只剩他們二人。還是冷漠,只是這點冷漠已經讓人習以為常並不尷尬。他身邊沒有其他人,只有杜子明一個,杜子明很冷,他也願意相偎著,肉貼著肉,夏天暖他冷汗浸透的身軀,冬天暖他寒氣沁透的身軀,像他的白兔。有一天他覺得自己也病了,因為他對這具病掉的身體也會產生沖動,又或者在看見白嘯泓對季杏棠的所作所為讓他更加沖動,但是這樣的身體也許會壞掉。

在夏天的烈陽裏,山寺幸陪他在藤條床上曬太陽。他一條腿橫斜在榻沿上,一條腿屈壓在臀下好讓杜子明枕著,給他念詩或者讀報紙。曬的久了,山寺幸像是被水洗了一樣,他是熱;杜子明也像是被水洗了,這個溫度卻很舒適。脖子上有一圈汗,杜子明解開衫前的扣子,胸前那點紅尖,周圍極細小的茸毛在陽光的曝照下暈成日光的虛輪。山寺幸看著,全身上下唰地出了一層微汗,這汗比日曬還要熱,再接著渾身的血管都在汩汩跳。他把手放在杜子明臉上,先是很涼的皮面,不一會兒就感覺到熱,他也是有溫度的,那麽他也是人,是人就會有七情六欲,有心理和生理需求,可他不喜歡自己,畢竟自己沒有臉,不知道算不算人,他收回手,想到這兒所有的熱都涼了。

他最喜歡誰呢?最喜歡阿棠,見到他總是笑的最開心。他固執地想,杜子明喜歡的不多,他喜歡的自己也要放到心尖上護著,從此他的心裏只有這兩個人。後來若玉出現了,杜子明利用他,他就跟著杜子明利用他;杜子明和善待他,他就跟著杜子明和善待他,久而久之他的心裏若有若無有了三個人,他的心太小了,也只這三個人。

一個在臥房裏睡覺,一個被迷暈在客房,一個在自己身邊。

杜子明把目光放遠看向天穹,“我想看看這梅紅松綠。”

“都被雪蓋住了。”

“真正想看花看柳的人,哪裏都有無邊春色。”

山寺幸的心頭有一陣寒風卷著雪花飄過,是他自己癡心妄想了。

杜子明呼了一口寒氣,讓山寺幸推他進屋,他想去看看若玉。他的動作很輕,若玉還是醒了。他第一眼看見了墨白,他站在杜子明跟前摸白兔。若玉赤腳下床把墨白拉到身後,疑惑又害怕,“他怎麽在這兒?”

墨白仰頭眨眨眼,稚氣地說,“爸爸送我來的,他現在在床上睡覺。”墨白又蹬著腳跑到杜子明身邊,臉貼在他膝蓋上用頭拱白兔。

杜子明摸摸他的腦袋,笑著說,“好了,你抱著它去外面玩兒罷,桌子上還有糖果。”

若玉腳跟又軟了,看見墨白出去才坐在床上。他要喝水,山寺幸遞給他倒了一杯溫茶,若玉咕嚕喝了兩口,“你把他們弄來幹什麽?”

杜子明笑微微地說,“墨白說是阿棠送他來的。阿棠把最後一處宅子也賣了,嘯泓還在牢裏,你還是趕緊回去不要來趟這趟渾水,或者你想在我這兒住幾天也可以。”

若玉沈默一刻,斜著眼角瞥他,“你到底安的什麽心哪?你知不知道他做的什麽打算?你讓他去給人當姘頭?把他往死路上逼?”

杜子明說,“那你呢?把你送到蘇少九身邊與虎謀皮。你是要找機會殺了他,以命抵命伏了法?還是委曲求全變成阿棠陪著他一輩子?梓軒,你就是你,他就是他,裝的再像還是會有破綻,我不想看著你把自己搭進去。至於阿棠,船到橋頭自然直。”

若玉悲愴起來,他糟蹋穆柯的真心,再沒有什麽臉面說喜歡他,他唯一的牽掛莫過於此,他也不喜歡自己了,了無牽掛。若玉跪在杜子明面前,垂著頭央求,“天保哥,我知道你不會害季哥,可是眼下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從我來到上海一直聽你的話,你就讓我自己做一次打算。你知道我對不起季哥,要是能替他擋這一劫,我心裏也會好受一些。”

若玉拉住了他的手,“天保哥,求求你,你讓他帶著墨白帶著白嘯泓走罷,去哪裏都好,離開上海,往後的事都是他們自己的造化。等他們安全了,我還可以替你做事。你也不用擔心我會露餡,季哥的習慣我全都知道的,我除了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原來是因為他根本嘗不出味道。”

若玉又把額頭抵在他手掌,“這個時候你不要糊塗,求求你……求求你……”

杜子明輕緩地喘了口氣,合掌握住他的手,盯著他的發旋沈默不語。良久才道,“那都是上輩子的恩怨,你沒有對不起阿棠,阿棠是一根筋可他不會恨你。地上涼。”

若玉搖著頭不願意起來,“不,你把季哥弄到這裏來就是為了不讓他去做傻事,可白嘯泓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下去的啊。”

“我巴不得他死呢……”他虛弱慵頹的聲音傳來,那樣與世無爭那樣凜冽刺耳。

杜子明轉著輪椅離開,若玉抱膝坐在地上,一切都完了。他記得季杏棠說過,白嘯泓要是死了他自己也是斷然不能獨活的。

山寺幸跟在杜子明身後離開,他知道杜子明的本意,有人願意給他在督軍身邊做臥底,何樂不為?這個人也不過是俗世裏惺惺作態的斯文敗類,他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天,等著若玉來求他。

季杏棠被迷暈在房間裏,山寺幸戴上白色橡膠手套,塗了酒精,撚住一小塊皮肉揉捏。若玉在一旁看著靜臥的季杏棠,恍如隔世,不過一夜他就能徹底變成他的樣子,到時候世上再沒有白若玉也沒有殷梓軒,一切都結束了。

若玉和季杏棠並排躺在床上,那些偽造的皮面在山寺幸手裏無端變換,他再時不時在自己身上劃個小口子把疤痕狀的東西嵌進皮膚裏粘牢。若玉抓著季杏棠的手,拇指在他手心裏磋磨,囈語一樣開口問道,“你知道杜子明他想幹什麽嗎?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山寺幸心裏總在想,殼子只是一個殼子,能顛倒眾生禍亂世間的是這殼子裏的人心。人心又被殼子包裹住不見天日,換上誰的殼子就是誰,那還有多少愛恨放不下呢?恨一個人,恨到他死便是終結;愛一個人,即便他死亦是永恒。有人看的開,有人看不開。蘇少九被人背後捅了一刀,深入骨髓,痛讓他餘生不想再善良。誰又知道杜子明在想些什麽?

山寺幸輕飄飄答一句,“那口棺材不是給你準備的。”

“也總不會是給他自己……”

“你想這些沒有用。”

若玉知道他們都是防著自己的,自己只能乖乖地被拿捏在股掌。“你們日本國的妖術還真是像模像樣。”

“不是,這些是古中國的技藝,是技藝,不是妖術。”

無論如何,若玉變成了季杏棠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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