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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再縫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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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來,從紙醉金迷的上海到滿目瘡痍的東北,又從東北被敵人逼退到荒寒大漠的西北,又從西北來到東北,幾經輾轉。

穆柯心中氣惱,他瞧不起沈正嶸,他是不動一兵一卒丟盔棄甲跑到上海去避難的縮頭烏龜;可馬占山讓他又敬又恨,敬他帶著兄弟們和日本人交火,敬的是他們舉杯痛飲聽一聲松江晚浪!恨的是,打不過竟直接降敵做了漢奸!

日本人攛掇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在長春成立了傀儡政府——偽滿洲國。今天的“開國”盛宴,來了很多日軍司令高官和滿族皇室血統的貴人,馬占山應邀出席,穆柯和杜子豪趁機跟了過來。宴會結束的時候,兩人跟蹤馬占山到了一座府邸,是一名日軍高官的宅子。

馬占山進了宅子,穆柯和杜子豪就隱蔽在宅子外的暗處監視他。

穆柯蹲在地上,撿起了一根枯木枝叼在嘴裏,若有所思地說,“子豪,你說那人是不是雀兒?我看著像極了,就是雀兒沒他高,那人都快趕上季杏棠了。”

杜子豪掩在墻後,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那兩個看守的日本兵,隨口說道,“豬腦子,他穿著滿洲大元帥服,帽子上的是五芒星。看著年紀是差不多,不過這麽年輕能做大帥的,一看就是政客顯要的嫡親。就算是你那家雀給人當了姘頭,也沒這個資本。是你他媽又發 春,看只豬都像他。”

穆柯聽到杜子豪詆毀若玉氣得想踹他兩腳,甫一站起來就被杜子豪攔住了,低聲斥道,“別亂動!你在這邊看著,我從後面繞過去,看我手勢,弄死他們。”說罷,刺溜跑了。

兩人分別從兩側逼近,看見杜子豪打手勢,兩人點點頭用匕首悄然殺了看門的日本兵,動作利索藏好屍體換上了他們的衣服。杜子豪對他說,“我在這兒守著,你翻墻進去刺探情況。”

“那你小心。”

穆柯繞到後墻跟,掏出懷裏的繩索,猛地甩擲上拋,倒掛勾鉤住了墻檐,他確保勾緊了又四下望了望開始攀爬,站在屋檐上望了院內一周沒什麽異樣便跳了下去,剛站穩後腦勺被冰冷的槍口抵住。

穆柯猛地一驚又沈住氣緩緩舉起雙手,身後的人靠近了兩步,穆柯俯身一個後掃腿把那人踹倒在地,又眼疾手快折了他的手腕奪過槍瞄準了他,“別亂嚷嚷!”

再定神一看,是......若玉......

若玉穿著一身黃呢子滿洲軍服,一排銅扣系到領口,露出一圈白色襯衫立領,黑亮馬靴到了膝蓋。剛才被穆柯掃了一腳,下盤不穩一屁股倒地,軍帽落地沾了泥,他有些驚愕地看著穆柯,又底下頭躲閃不得。

在宴會上離得遠,穆柯只看見他的身形體態,這下離近了,雖然是在夜裏也看得一清二楚。穆柯俯下身緩緩靠近,一下撕了若玉黏著的假胡子,壞笑著說,“他 媽了個巴子,癟犢子玩意兒真是你!”

許久不見,對他的突然出現感到驚喜又對目前的情況萬分著急,一時之間竟“言不由衷、行不由己。”

若玉雙肘撐起身體要站起來,穆柯一下騎跨到他腿上扯他的衣裳,喘著粗氣,“小王八蛋,你長能耐了,日本人的狗皮也敢往身上穿,給老子脫了、脫了!”

若玉不掙不紮抓住穆柯的手,淡定的說,“你穿的不也是狗皮,狗爪子拿開。”

穆柯嘿嘿笑,起身把他拽了起來,剛要說話,若玉捂住他的嘴把他抵到墻上,接著有兩名日本兵從旁邊的鵝卵石路上走過。

穆柯看了看走過去的日本兵又看了看若玉,這才想起來自己來幹什麽了,又極度擔心若玉怎麽出現在這兒。他還沒開口,若玉先說道,“我知道你來幹什麽了,你還是走吧,你自己很難得手。”

穆柯撥他的手,若玉捂的更緊,“我先同你說個事情,你若是能接受,往後的事我慢慢告訴你……你若是不能接受,我送你安全回到上海……嗯?”

穆柯點點頭,若玉說,“這個宅子的主人是渡部寺律,日軍上尉,他有個兒子渡部明臣,日軍上校,他們父子在司令部的地位舉足輕重”,若玉蹙眉頓了頓,“他們……他們是我的父親和哥哥……”

穆柯大吃一驚,看著他這一身貴氣的元帥服想起杜子豪說的話,忙抓住他的手腕,扶著他的膀子壓低了聲音質問,“雀兒,你怎麽能……怎麽能認賊作父!是不是他們逼你的,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宰了他們。”

若玉嘆了口氣,“穆柯,你冷靜一點。沒有誰逼我……我還有娘,她嫁給了渡部家,還生了一個女兒。你該知道我們母子的身份,滿族的餘孽偽滿洲的傀儡。可是她是我的娘,你從小蜜罐裏長大,自然不會懂得十年才換得母子相認多麽難得,我是不會離開她的。你不肯接受便罷,回上海去;你若覺得我汙濁了你,你可以殺了馬占山、殺了渡部父子、殺了我……免得日後戰場上兵戎相見,你下不了手……”

穆柯忙打斷他的話,“雀兒,你胡說八道什麽呢?你是不是有什麽苦衷,你不用害怕啊,等我和子豪宰了那走狗,我就帶著你還有伯母我們一起回上海。”

夜靜靜的,朗月照星連一片烏雲也沒有,可是心情卻愁雲密布。穆柯用一顆熱忱的心懷著思念、懷著憧憬,沒想到再見面竟是這般光景。他看著若玉,那一如既往幹凈的眼神,只覺心疼,再倒退三十年,他還是個鑲黃旗的貴族貝勒,享不盡榮華富貴的金枝玉葉,可現在寄人籬下,光鮮亮麗下滿目瘡痍,活活是塑了金身的泥菩薩,他心中的苦得用多少甜才填的滿。

穆柯抱住了若玉,對他說,“雀兒,不用怕,我來晚了,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受人欺負。有我在,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若玉偏過臉枕在他肩上,心中是五味雜陳。

穆柯說,“嗳,你又長高了,以前只能貼在我懷裏的,現在夠得著肩膀了,小矮子。”

若玉放開了他,說道,“胡子拉碴,紮臉。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先走吧,我在這裏替你監視馬占山的情況。你現在還是他手下的兵,說話做事千萬註意分寸,你不用擔心,沒人欺負我,明天我想辦法去見你,有什麽話到時候再說。”

穆柯目不轉睛地盯著若玉看,若玉蹙眉,“看什麽看,我說的話你聽了沒有?”

穆柯指著他說,“你臉上有東西。”

“什麽東西?”若玉用手背蹭了蹭,除了假胡子被撕掉以後有些黏。

穆柯湊近了左瞧又瞧,嘖嘖兩聲笑著說,“你臉上有個嘴,要不要我替你親一下。”不等若玉回答,就親了一口。

若玉不肯同他胡鬧,一抹嘴推著他的後背讓他翻墻離開。等穆柯離開之後,若玉一轉身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

男人一身熨燙的筆挺的陸軍軍裝,下面也是一雙黑色高筒馬靴,手握軍刀腰背挺直站在若玉面前,肩章上的三顆星反射著溫潤的月光。他的臉一半隱在黑暗裏,一半曝在月光中,以為年紀不大沒有蓄小胡子,他貌不驚人,只是眼神透著薄涼和清冷,銳利的沒有一絲溫度;嘴唇卻是天然上勾,不動聲色也微微帶些笑意。他就是渡部明臣,帝國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五年前跟著父親從東京城來到中國,深受軍部的賞識。

渡部明臣很不理解父親對繼子的態度,他拿到東京帝國大學的畢業證書、又跟著叔父去英國游歷深修,父親卻極少正眼瞧他,或許因為自己早逝且沈默寡言的母親。反而,他的繼母和兒子是那樣的不起眼,前朝的餘孽、依附帝國的劣等人,還有美似京都藝伎一樣的臉......他是那樣的崇拜自己父親,他以戰神之姿降臨人間,此刻卻沈溺在腐 肉一樣、泛著惡臭的美麗之中,讓他避之不及。可這美又確實讓人窒息,讓自己平庸的外表顯得更加庸俗。

渡部明臣握著佐助刀的力度加深了一分,他開口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麽?母親在找你。”

若玉對這個哥哥也是避之不及,他狂妄且自負,總是挑著眼角高人一等的俯視眾生姿態,而且他天生對自己懷著敵意,幼稚至極的埋怨自己奪走了他的父親。若玉不冷不淡地回答,“不做什麽,我這就進去。”

若玉沿著廂廊走進了屋子,歇山頂用檜樹皮葺上,深挑檐,外形是唐朝建築的屋子。

若玉知道渡部明臣在後面註視著自己,他的目光像一雙手攀到自己肩上扼住自己的喉嚨,也知道他遠不屑於只這樣報覆自己。可那又如何,他也只能撿起若玉落在地上的軍帽,默不作聲地撣去上面的塵土。

落地窗後就是渡部寺律和馬占山的友好和談。

若玉推門要進,女人叫住了他,若玉一怔。

女人穿著一件真絲緞面的粉底和服,上面鑲繡著大片火紅的花朵,不是玫瑰也不是薔薇,倒像是二者抽象出來的一朵妖冶的花,腳上踏著厚底木屐。女人頭發梳的齊整用玉骨簪住,不施粉黛,橫波一笑盈盈一水,湊近了她周身縈著淡淡馨香,雖是兩個孩子的娘,可歲月從不敗美人。

洛芙蕖,官宦人家的香閨小姐,洛父曾是殷王爺的師傅,世家落魄後殷王爺念及師生舊情把她娶進王府,但是他對這個溫婉美麗的女子沒有感情。及至後來舊王朝坍塌,先是喪夫又一夜失子,最後顛沛流離投奔了堂叔,豈知他懷的是覆辟王朝的心,她自然成了和日本人聯姻的棋子。她不是沒有找過若玉,只是一個女人寄人籬下無依無靠實在心有餘力不足,就在她心灰意冷準備上吊,收到一封落款硯臺的信,她的梓軒不僅活著還長大成人!在堂叔的催逼和硯臺的要挾下,她嫁給了中年喪偶的渡部寺律,那一場婚禮是浩浩蕩蕩的湮滅在夢幻朝代的哀歌,她只盼得有朝一日母子重逢。

“梓軒”,她的聲音柔和而明麗,像是熏風裏黃鶯鳴囀,就是她用血肉賦予若玉得天獨厚的容貌和嗓音,現在又借助舊部勢力把若玉捧上大元帥的高位。

若玉敬她重她,但更多的是想從她這裏汲取母愛和溫暖,又因為武道士家族的頑固,他也只能畢恭畢敬的喊一聲,“母親。”

“明臣說你找我有事?”

她笑,“沒什麽事,梓涵剛才睡不著要找哥哥,我哄了她一會兒她便睡著了。”

梓涵,那個“雜種”,每當提起她,若玉就有些理解明臣的心情。她理所應當地霸占著自己的母親,自幼失去的母愛在她身上一點一滴的踐行,那愛鞭撻進肉裏,傷口生了膿、長了瘡都讓人垂涎三尺。

若玉說,“您也早些歇息,我去看看父親。”見她點頭,若玉便進了屋子。

屋子裏被暖黃色的光填滿,面前的楓葉屏風讓若玉感到不適,他雖知道屏風拉開後不是肉 體盛宴,可還是對這樣的滿懷芥蒂,它所承載著年少不堪的噩夢,讓若玉本能的想逃避,所以他極少涉足這間待客的屋子,但是為了探勘馬占山的情況他還是進來了。

馬占山此人土匪出身,為人豪放粗獷,早在軍閥割據的時候投靠奉軍,驍勇善戰一路被提拔為軍長,前不久東北易幟,他又被派往黑河擔任警備司令。在上海的時候聽說他領兵在嫩江橋一帶抗日,一時成為人所追捧的民族英雄,他記得季哥還捐了二十萬張餅和十萬塊大洋給他。現如今偽滿洲國成立,被日本人用軍事威脅和政治手段加以誘降,渡部寺律還給了他一個黑龍江省省長的職稱,讓他徹底降日做了漢奸。

說也奇怪,即已背上漢奸的臭名他卻不肯在買國文件上簽字,渡部寺律今日請他來怕是又要誘降一番,讓他簽字。

明臣是不會突然出現驚擾他崇拜的父親,若玉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屏風後面偷聽。

聽這情況,渡部寺律要以偽滿洲國軍政部長一職為誘餌,讓他簽署什麽文件。渡部寺律這個老滑頭應上級的要求加緊對馬占山的控制,並且想要編遣他的軍隊。馬占山一個土匪比他還滑頭,他說自己不識字不會簽,到最後也沒有簽成,渡部寺律要送客,若玉趕緊從屋裏出來,輕手輕腳剛掩了門,又碰見了明臣,心下暗自嘆道他怎麽總是陰魂不散。

明臣把軍帽遞給了他,“你的帽子,趕緊離開這裏不要打擾到父親。”

若玉抒了口氣,他當自己是路過這裏就好,接過遺落的軍帽說,“謝謝。”

若玉忐忑不安地睡下,不知道穆柯怎麽樣了,今天見的著實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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