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一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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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夜。

這一夜閘北的槍聲響了,淞滬戰場的第一槍。

租界裏面平靜依舊,租界外面炮火連天,天堂和地獄竟是如此之近。當閘北地區隆隆的槍炮聲傳來,季杏棠一夜無眠,披衣而起,他知曉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卻沒想到這麽快把戰火燒到了上海,心裏是錯愕和憤怒,還夾雜著一絲微乎其微的思念。

許寶山見他又獨自站在窗邊,便走過去遞給他一支煙,“怎樣?租界外頭要著命吶。”

季杏棠湊著他的火點著了煙,匆匆吸完一支心才漸漸平覆下來,“外面是哪支軍隊?”

“十九路軍,報紙上說這支隊伍前幾個月還在江西替老蔣圍剿赤的,現在匆匆調防上海,三萬多人不知道能守多長時間。”他看了季杏棠一眼說道,“籌來的款子派上用場了,這支軍隊不是嫡系部隊遭到老蔣排斥,待遇極差,與其說是國民 黨的正規軍不如說是武裝團體。戴鬥笠穿草鞋連正經軍裝都沒有,況且步槍榴彈輕機槍怎麽比得過大炮坦克裝甲車。看來你那筆錢還不夠用,雖然廠子沒了,這麽些年我還有些存款捐出一半來抗日不成問題。”

季杏棠看著許寶山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敬重,他知道在這裏枉自悲天憫人也沒有用,眼下該做的是竭盡全力為浴血奮戰的十九路軍做些什麽。

夜色很深很沈。這月,清涼的下弦月,月到天心;這風,清涼的一月風,涼風省神。往常這個時候,春風滬上不需顧世情悲歡。誰也不曾多慮,如今,空氣裏彌漫著的奢靡和繁華會被炮火和硝煙所取代。

季杏棠和許寶山商議著眼下打著仗實在不好再去大張旗鼓的給墨白辦百日宴。季杏棠弄了些印泥來,把墨白的手腳染紅了,按住他的手腳在白色織錦緞上拓了手腳印,稚嫩的小手小腳留下年歲痕跡。墨白不老實,咯嗬笑著伸手抓季杏棠,手上的紅印泥把他的衣裳弄臟了。季杏棠笑了笑把織錦緞折好放進了錦盒裏,許寶山看見了叫他去收拾一下,自己拿毛巾給墨白擦手腳,抓住他亂蹬的腿兒在腳丫子上使勁擦,“再蹬我把你拴起來掛在樹上。”墨白還笑,許寶山兩根手指撐開他的嘴,“我摸摸長牙沒有”,再一細看,“呦,眉毛長出來了,什麽時候會說話,叫爹,叫。”

墨白搖頭晃腦地唆手指頭,糊了一嘴的紅痕,許寶山掐他的屁股,“你爹伺候你容易嗎?快叫。”墨白“嗲......嗲”幾聲,“噗”的一聲,黏著紅色印泥的口水淌了一下巴。許寶山被他惡心壞了,把手巾往他手裏一塞,“臭崽子,我叫你爹的次數八成比你叫我爹的次數還多,自己擦。”墨白掃了兩眼就往嘴裏塞。

正欲鬥法,門口一陣矯健的步履聲,許寶山向外看去那人西裝革履沒有一點流氓氣,竟是馮友樵。

許寶山和顏悅色上前問候兩句,又把他請到客廳裏去沏了壺茶。馮友樵長得不是很兇巴巴,只是氣勢上駭人,他一進來墨白嘴角下撇就要哭。馮友樵本想逗他一逗,被這小娃娃的哭聲嚇了一跳,正不知所措季杏棠從樓上下來,看見馮友樵喚了聲馮老兄。

季杏棠瞧見墨白的腌臜樣子,給他簡單拾掇一下放在身邊,尷尬地說,“見笑了”

馮友樵“嘖”了一聲,“小子挺鬧人,又不是沒錢找些丫頭。”

許寶山給他添了杯茶,遞給他一根香煙,“人多眼雜不自在,有空照顧一下,沒空自生自滅。”

馮友樵和二人閑扯幾句,季杏棠以為他是來要賬了,說道,“馮老兄你放寬心罷,明天我和寶山兄就去南京訂購一批軍火當夜就捐給十九路軍,你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和我們一起去。”

馮友樵邊抽煙邊笑了笑,把煙蒂按滅在玻璃缸裏,十指交叉往二郎腿上一搭笑道,“明人不說暗話。明天你們就給這小子準備個百日宴,順便把村井請來,明天就把他炸的屍骨無存。”

“不行”,季杏棠沒有經過思考斷然拒絕,“鋤奸有的是機會,不能冒這個險。”

馮友樵轉頭瞪著他,季杏棠也毫不躲閃地看他,季杏棠在他黑亮的眼睛裏看到嫉惡如仇、看到雷厲風行。許寶山忙出來打圓場,“甕中捉鱉是個好主意,在自己的地盤總比在倭賊的地界有把握些。”他拍拍季杏棠的胳膊叫他放輕松。

季杏棠說,“馮老兄,我知道你深谙民族大義又有通天的本事,整個上海灘沒有人不聞風喪膽。懲奸除惡是為國為民的善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自當竭力相助。可是墨白還小,用他做誘餌去刺殺日 本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況且你今天殺了村井,明天還有另一個村井......”

馮友樵擺擺手打斷他的話,有些鄙夷地說,“先前你們不同意刺殺村井,是怕日本人以此為借口發動戰爭,現在閘北已經開戰,你既不能扛槍上戰場殺敵,又不肯在後方挫挫他們的氣焰,難道就在家裏抱孩子看戲?我早看出你是優柔寡斷、婦人之仁難成大事,你執意當縮頭烏龜我也無可奈何。”

季杏棠看了看墨白瞪大的眼睛,清澈又無辜,他不僅眉毛長出來了,皮膚也生的白皙柔軟,粉雕玉砌的可愛寶貝。風槍雪戟也好,霜刀雨箭也罷,季杏棠自認不曾怕過。可是他又否認不得,他是人,是人就會有私情,他憐憫東北難民也敬重抗戰軍士,可若是和墨白的安危相比......不值一提。季杏棠也不想和他硬碰硬,好言好語,“馮老兄言過了。原來的救國會是為了打壓日本人的囂張行徑,現在開戰了作用不大,下午我就去理事會建議改成維持會,主要任務慰勞軍隊、救護難民,穩定金融業和工商業,聯絡軍民協調行動,全力協助十九路軍作戰,您看......”

馮友樵起身扣上了呢帽,“你想做什麽我不管,要炸死村井是我的事,原想著你能深明大義,卻不想是如此狹隘之人,不摻和也罷,免得到時候被嚇得屁滾尿流。”

季杏棠面露尬色,這位暗殺大王軟硬不吃琢磨不透,吃了秤砣鐵了心要炸死村井,若是不牽扯寶山兄和墨白,哪怕叫他以身犯險他也會答應,現在叫他如何是好。這時許寶山把墨白從季杏棠身邊抱了起來,笑著開口,“嗳,兒子。”他拍了拍季杏棠的肩膀說,“杏棠,你太敏感了,既然馮兄這麽說定有他的道理,從頭到尾也定是計劃好的。一能為民除害,二能面上有光,為什麽不答應?我兒子我做主。”他不給季杏棠辯駁的機會,看向門口的馮友樵說,“那明天就勞煩馮兄帶著兄弟們跑一趟。”

馮友樵壓低了帽檐忽地一笑,“還是許老弟識大體。”

馮友樵走後,季杏棠的魂好像也被他抽走了,頹在沙發上對許寶山說,“寶山兄,你不該答應他,怎麽能拿墨白去冒險,難道村井識不破鴻門宴?”

許寶山說,“這世道活著不容易,樹一敵不如交一友,我們以後靠他的地方多著吶不能招惹他。再說,他又不是眼瞎會往崽子身上撂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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