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鴻雁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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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玉再醒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紗窗裏透射進來的陽光有些刺眼。他著一身月白色的裏衣清爽幹凈,胳肢窩裏還窩著一只瞇眼的兔子,待到他動一動才發覺不太對勁,腰酸背痛屁股疼腦袋懵,卻什麽也想不起來了,霎時心裏焦急的直竄了火,穆柯!王八蛋!

若玉正打算喝了水去找穆柯算賬,端起杯子才發現桌上有一張字條,龍飛鳳舞滿目潦草:

雀兒,我先告訴你一個事情——

昨天晚上我沒忍住把你給日了,不知道你還曉不曉得。

若玉就知道肯定是這個混蛋先把自己灌醉了再行不軌之事。他慍惱地咕嚕一口水,把手裏的字條揉捏成紙團猛地往桌上一拍,剛赤腳踩住鞋,腿一軟又跌坐在床上。若玉鬼使神差地把皺巴巴的紙張鋪開了,費力地去瞅上面的字:

我再告訴你一個事情——

你醒的時候我已經到碼頭了,你追不上我。

哦,若玉想起今天他要走,只是沒想到溜這麽快,腹裏的火霎時湮了一半,氣惱的想哭,往後一仰躺在床上,舉高了胳膊仰面讀字:

你醒的時候屁股疼可不要怪我,我沒有給你使壞也沒有強逼你,是你自己非要讓我摸的,老他媽給我點火,攔都攔不住。

“你放屁!”

:不信是罷?我可沒有騙你,嘴硬心軟臉皮薄就別給我裝蒜了,我稀罕死你。你要是不信,抽屜裏有一張紙條。

若玉心中隱隱不安,忙拉抽屜找出了紙,折的四四方方展開來看確實是自己的字跡:

雀兒就是大傻柯的野雀兒。雀兒只能給大傻柯偷親,其他人都不能親,季杏棠也不能親。因為大傻柯總是喜歡捏野雀兒的屁股,還喜歡動手動腳,所以野雀兒不能說喜歡他,不然他就蹬鼻子上臉、得了便宜賣乖。可是大傻柯對野雀兒好得很,野雀兒心裏有十點愛他,就是不肯說。大傻柯做的如意果子好吃,唱歌難聽的要命不如野雀兒唱戲好聽。野雀兒喜歡大傻柯養的小米雞大白兔還有肥仔貓。野雀兒不想大傻柯去東北,遠的要命,野雀兒做夢夢見大傻柯死了,害怕大傻柯有危險舍不得他走,而且擔心大傻柯不要野雀兒了,難受的要命……

若玉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手拿著薄紙不住的顫抖,隨即撕了個稀吧碎,“混蛋!”若玉臉色漲紅一頭攘進被褥裏,一邊蒙著頭在床上打滾一邊咬牙切齒,“……丟、人……丟死人……”若玉悶頭喘了一會兒,腦子裏嗡嗡作響都是穆柯的嬉皮笑臉,實在憋的不行了才把臉露出來,繼續讀字:

你撕了也沒用了,因為那是你爺們兒給你洗幹凈小屁股以後你自己屁顛屁顛樂呵呵地跑去抄的,原來那一張還在我身上,哈哈哈。後面畫了一個像豬的狗頭和一個像雞的小鳥,又畫了個一箭穿心從狗頭指向了小鳥。

若玉羞惱的要命,一想到人都走了又生氣不起來,怔怔地舉臂看著狗頭“噗嗤”一笑,陽光從格窗裏透過來映在紙上,若玉這才發現後面還有字:

雀兒,我實話和你說了罷,如果真的是為了蘇少寧的事我大可以留在這兒甚至還能再給你出出氣。可是,我爹早就盤算著把我送走了,他也是逼不得已。東北有一家礦場,是當年我爹金盆洗手和世叔一起闖關東打拼下來的,一人融了一半的股份,現在被日本人盯上了。世叔害怕我爹撤資跑了,礦場再落到日本人手裏,讓他半輩子的心血落個空,非要讓我哥去給他做人質。上海還有那麽大的生意要打理不能離了我哥,況且他就要結婚了,只能讓我去給世叔做人質順便商量怎麽解決這個事兒。你放心罷,我在馬占山手裏當兵,世叔鎖不住我我還能白住他的地方。我心甘情願,不能眼睜睜看著中國人的東西被畜生叼了去在兵工廠造槍炮再來欺負中國人。雀兒,你早知道我的心意,現在我也知道你的心意,我心疼,可是我不敢窩囊也不能只守著你。這個事一天不解決我一天回不得,一輩子不解決我一輩子回不得。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你守不守得住,守得來是緣分,守不住是天命,我不敢耽誤你,一輩子就這麽長,你願意等我一天我就盼一天,不願意等就拉倒,如果我回來你還愛我十點,我跟著你好好過日子;回不來或是你一點也不愛了就算了,千萬記住,往後遇見待你好的人就明白說出來還要使勁抓牢了賴住,可萬千萬千護著自己周全別再讓別人傷了你。玉佩在你枕頭底下,那是我娘給我媳婦兒的,我給你了,愛要不要!我走了你不要哭啊,我最討厭哭包,娘們唧唧的要命!

永遠愛野雀兒的大傻柯。

民國廿年三月十八。

若玉伸手一摸枕頭底下,是他的玉佩,玉骨天成龍鳳呈祥……

太陽光在海面上鋪上一層金浪,被狂風卷著拍打在礁石岸上,驚的白鳥長鳴一聲俶爾遠逝。黃浦江對岸就是上海外灘,回身一望,那裏矗立著英式維多利亞建築,光芒耀眼。

渡口繁忙,黑人白人黃種人,來來往往的旅客提著包裹扛著行李,大人牽著小孩,喧嚷雜沓。開闊的江面駛來一艘大輪渡,接近水面的鐵皮銹跡斑斑,銹水劃開一道水波,一聲刺耳的嗚響,蒸汽鐵輪的巨大煙囪往外噴出濃煤煙。

熙攘的人群裏,穆如松一聲長嘆,“洋鬼子的輪船用的是中國人的煤礦,不僅就地取材還想帶到他們的地盤去啊”,怔一會兒又轉身囑咐穆柯,“柯兒,到了東北聽你世叔的話,他都給你安排好了,千萬別惹什麽事端,我可不替你操心,你娘個婦道人家嘟囔的我煩。”

穆柯一身勁挺的軍裝,正是意氣方遒,突然給他爹一個熊抱,“知道了爹,別嘟囔了,外邊亂你趕緊回去罷。”

穆如松拿拐杖往他屁股杵一棍子,笑罵,“臭小子!”

穆柯翻白眼吐舌頭沖他扮了個鬼臉,“老混蛋!”推他往回走,“別磨嘰,趕緊走、趕緊走。”

穆柯在後面看見他爹顫巍巍用袖子蘸淚嘿嘿傻笑,嘴硬的老混蛋。那邊杜子豪過來了,穆柯走上去攬住了他的肩膀,一挑眉說道,“以後你就得跟著我混啦!”

大鐵輪泊在渡口,船艙裏一個男人摟著另一個男人嚎啕大哭。來往行人向他們投去異樣的目光。穆柯摟著杜子豪的脖子涕泗橫流的哭叫,哭完爹娘開始叫野雀兒,“嗚嗚嗚嗚嗚,他是我的心尖肉啊!”

杜子豪覺得穆柯丟死個人,一開始不願意和他沾邊兒,這龜孫子硬往自己身上黏,鼻涕眼淚抹了一肩。此刻杜子豪已經被他煩的要命,“別他媽哭了!”

穆柯捶著他的大腿,“我的親娘啊!要了老命了!你懂個屁啊,他是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兒,我離不開我爺們兒嗚嗚嗚嗚啊!”

杜子豪的腿都讓他砸麻了,脖子上也黏著淚和汗,行人嗤嗤笑,杜子豪瞪了那人一眼,“看什麽看,滾!”他攬住穆柯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無奈地說,“好好好,是你的心肝你的心尖肉,不哭了不哭了,好歹是兄弟,你給我留點兒臉行不行。”

哭的久了,穆柯開始捶胸頓足,仰天長嘯,“去這麽久,野雀兒不要我了可怎麽辦吶!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活了啊嗚!”一嗚咽差點兒喘不過氣。

杜子豪忙撫著胸口給他順氣,這可真他媽操蛋!“他不要你我要行不行,別哭了!你個驢腦子今天吃錯藥了是不是。”

穆柯使勁搖頭又在杜子豪身上擰了一把鼻涕,“你那屁股比石頭還硬,白送我也不要啊!我就要我的雀兒啊!”

杜子豪火冒三丈猛地搡了他一把,“滾你媽的蛋!”

穆柯被他推到一旁,一轉腰摟住了一個人柱子,情不可阻意不可遏,滔滔不竭,“老兄啊,你可憐可憐我讓我扶著哭一會兒啊,天殺的老天爺,把我們小兩口活生生拆散了哇!嗚嗚嗚嗚啊!我受不住啊!”

“哭夠了不?”

穆柯擡頭一看,又把腦袋在這位老兄腹肚上蹭,“我他媽哭傻了呀,看誰都像野雀兒啊!嗚嗚嗚。”

“你再給我裝傻!”

穆柯在那臀兒上揉了一揉,再一擡頭,淚眼朦朧地把人看清楚了,是若玉。穆柯忙松了手若無其事地擦了擦鼻子,轉頭問道,“子豪,是不是該走了。”

船長和哨員高喊起來,催促行人出艙上甲板。

杜子豪雙臂抱在胸前,後仰著閉眼休息,“這不是喊了嗎?”

穆柯說,“噢,那走罷。”

穆柯剛要走,若玉氣喘籲籲地揪住了他的耳朵,“誰是哭包?”

杜子豪斜睨了他一刻,起身離開,輕蔑地說,“哭到現在了,娘們兒唧唧!”

聽到上船的號令行人如同潮水一樣湧了過來,頓時把若玉給沖開了,他被人潮掩起來伸著手叫喚,“大傻柯!”穆柯扒著熙攘的人群去抓他的手,“雀兒!抓我的手!”

剛扣住指尖就被一個男人的肩膀撞開了,也終於體會到什麽叫所愛隔山海。

穆柯踩著別人的腳,別人也踩他的腳,摩肩接踵被纏絆住,逆著人流前進一步困難萬分,只能眼睜睜看著若玉的小身板被沖的越來越遠,穆柯急的直冒汗。杜子豪拉了他一把,“走罷,時間不夠見了面也說不了幾句話。”

穆柯手攏成喇叭沖若玉喊,“危險!回去!回去給我寫信!一定要給我寫信!”

若玉也攏手沖他喊,“我等著你!等你回來!”來來回回就這兩句,直到他看見穆柯的身影隨著人流消失在視線裏,得而覆失讓他五味雜陳,垂下肩望向遠方沙啞著聲音說,“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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