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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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裏城隍廟的香火很盛,善男信女拎著瓜果、香紙來來往往,今年大年初一來上香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季杏棠跟在白嘯泓身旁,若玉跟在季杏棠身旁。在熙攘的人群裏,白嘯泓眼神渙散,好像看到了兩個少年,他拉著他的手東撞西撞躥出人流,喘著氣跑到大殿,站在門口讀大殿柱上鍍了金邊的對子“陽世間積善作惡皆有你|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然後笑著跑進廟裏搶得頭香,在城隍老爺面前虔誠的跪拜,祈求他的保佑。

白嘯泓眼睫微顫,陰曹地府放過誰?管他的陰曹地府。

季杏棠時刻保持著警惕,第一次下毒、第二次開槍,來人絕對不是什麽善類。他也瞥見了對聯,心想:也許是作惡太多,老天爺來索命了。

走進了大殿,人群擁擠著上前,依次虔誠的叩首上香,周身都是焚香的味道,白嘯泓深情地一嗅,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揚,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送給他這世界只有他配的上的東西。

若玉看著楹聯和廟堂上的文武判官,不只是無意還是有心,清傲的說,“做個好人心正身安魂夢穩,行些善事天知地鑒鬼神欽,地下的夜叉可是會吃人心的。”

季杏棠不曉得他是不是在含沙射影,總之這般話聽的他不舒服,只指了指右前方案上的香爐說,“既然來了,那邊有香你去點上幾根,給你師傅求個平安。”

若玉點了點頭,一頭紮進了人群裏。

白嘯泓和季杏棠一同跪在蒲團墊上叩首三拜敬香,白嘯泓看著在殿堂上高坐的城隍老爺,心想“牧化黎民能否布澤與我”,他款款望向了季杏棠,他正在往功德箱裏放支票……

若玉走到了香案前,取了兩桿煙在香火上灼燃著,剛在蒲墊上跪下,旁邊也跪下了一個人,若玉下意識的掃了掃,只見那人手上綁著白繃帶。他並未過多在意,準備叩首上香之時,突然一聲乖張的聲音差點把他手裏的香嚇掉了。

“呦,小、親、親……”

若玉一扭頭看見了穆柯,這廝正狡黠的看著自己,若玉乜了他一眼,端著香躬身拜了一拜。

穆柯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黃符神經質的說,“這是城隍廟啊,我還以為是月老廟。”

他跪在若玉邊兒上一叩首一說,“城隍老爺,再拜陳三願,一願兒郎千歲;二願親親常健;三願化為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爾後斜睨了若玉一刻,起身把香插入了香爐裏,走到一旁不妨礙別人祈願。

穆柯抱著膀子站在若玉身後俯身看著他柔荑般的手,小聲說,“小親親想我沒有,嗯?”

若玉趁勢把香舉起來故意戳到了穆柯額頭上,這一下把穆柯燙的忙直起了身朝他屁股就踹了一腳,“還以為你是小親親敢情是小沒良心。”

若玉被穆柯煩了個透頂,上了香走到他身旁,用腳尖使勁碾了碾他的腳面,拍了拍屁股咬牙切齒的說,“我懶得理你,這兒人多我丟不起這個人。”

穆柯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人群,一邊兒拽一邊兒說,“去人少的地方。”

若玉身子往後撤使勁甩著胳膊撲騰,“混賬!你放開我!”

穆柯即使用左手也比他力氣大了很多,若玉扭頭隔著人群往大殿裏投去焦急的目光,又一邊兒用手指摳穆柯的手,他急得大吼大叫,“你再拉我、再拉我,我就撞墻!”

穆柯不理會他的撒潑,“我就拉了,你撞一個試試。”

若玉撤著身子往墻根上走,這就要甩頭撞墻,穆柯松了手,若玉在後力的作用下一屁股坐到了陰濕的石板上。

若玉哼了一聲起身要離開,穆柯居高臨下的瞪著他,又俯下身蹲在他面前,側過臉在他耳邊小聲說,“你再給我鬧,我就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直接操 你。”

若玉一聽這般流氓話氣的直蹬腿,兩個腳丫子在穆柯膝蓋上踹了一個又一個腳印子,“該死的賴皮丘八!”

“呦,脾氣還不小?”穆柯一只手搦住了他的腳踝,站起身拖著人就走。

後背貼著青石板涼颼颼的,若玉梗著脖子仰臉朝著穆柯邊蹬腿邊大叫,“你敢動我,我哥饒不了你,你個死丘八!”

若玉的氣息不順不穩臉都憋的白裏透紅。

周圍挎著果籃的香客都不約而同的往這邊兒瞅,若玉臊紅了臉又無可奈何。

穆柯聽到他叫喚,不由得陰沈著臉,沖周圍的人喊道,“看什麽看!眼珠子都想挖了餵狗了!”

這一聲把香客給攝住了,都急忙流散,若玉也不吭聲了。

穆柯松了手,蹲下身看著若玉驚悸的表情,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臉,“小兔崽子,你大腿抱的夠緊的”,他轉了轉脖子,“哢吧”響了兩聲,“傻啦吧唧的帳也算不清?白嘯泓搞誰就兩個法子,要麽扔到黃浦江裏餵魚,要麽打暈了活埋,他敢這麽搞我嗎?嗯?”

看著他咬牙切齒的樣子,穆柯又說,“哎呀呀,脾氣還真是不小,白嘯泓到底拿你當兔子養還是當兒子養?”

若玉知道白嘯泓的師傅杜金明和穆柯的爹穆如松是一起在上海灘打天下的老夥計,出生入死的親兄弟;況且穆柯是汪精衛手裏的官,白嘯泓再有本事也動不著他,這無賴纏上自己當真讓他無奈。他又有些委屈,自己有名有姓,活生生就落下“白爺的兔子”的名頭。他哼了一聲收回了穆柯手裏的腳踝站起了身,“他不敢我敢!我賤命一條,拉你穆二少爺一起下地獄還真是賺了!”

若玉滿腔的怒氣轉身要走,穆柯伸胳膊攔腰把他扛到了肩上,乖張又流氓,“行啊,我看你敢不敢。”

數十年後穆柯還是會想起,在燈火通明的不夜城,城隍廟裏九曲橋邊,嘈雜的紛沓、繚繞的煙香,那裏少了幾分夜上海的旖旎和香艷,多了幾分典雅和雍容,他一肩擔起一個白兔一樣的人,心臟也跟著他的撲騰噗通咯噔的跳。

驚悸的厲害卻又恰似陽春三月柳絮輕撫面龐,輕柔、癢。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若玉頭朝下耷拉著,憋的臉紅耳鳴還在破嗓大吼。

穆柯壓根不理會,路邊有擺著的一個地攤,攤架子上張懸些陳舊泛黃布條,寫著掌相算命測字的字樣,算命先生帶著墨鏡焦黃黯啞的手指撚著小胡子,正在抽煙。

寫著奇文怪符的泛黃布條刮到了穆柯臉上,穆柯甩手把若玉扔到了算命先生面前,蹲下身搶過了算命先生手裏的煙鬥,瞥了瞥在地上打滾的若玉,“老頭,算命。”

算命先生垂頭,架在塌鼻梁上的墨鏡往下滑,把他長滿繭翳和褶皺的老眼露了出來,他“嘿”了一聲,奪過自己的煙鬥叼在嘴裏。

爾後慢悠悠的把藤篋中的測字紙卷和掌相掛圖,沙啞著聲音問道,“算什麽?”

穆柯拍了拍若玉的腰勒笑道,“算姻緣。”

見若玉要跑,穆柯一把攬住了他的腰把他撈到自己身邊兒,“我和這小子。”

老頭疑惑地掃了兩眼,把紙筒遞到他面前,“抽張簽罷。”

若玉羞惱不堪,一掌拍翻了簽筒子,手指使勁掰著穆柯攬著自己腰的手,看著他氣憤的說,“殺千刀的兔兒爺,你少拿我消遣,我沒空和你胡鬧。”

穆柯“嘖嘖”兩聲,隨手撿起一根竹簽遞給了算命先生,趁著先生解簽,他捏了捏若玉的臉,“急著回去給白嘯泓暖被窩,啊?兔崽子。”

算命先生拿著簽子揣酌一會兒,端起了穆柯的手,翻來翻去的瞧,“我看你手心泛著血腥子氣。”

穆柯抽回了綁著繃帶的手,嗤笑一聲,“臭神棍,是個人都看得出有血腥子氣,凈說些沒用的渾話。”

算命先生滋蘊地抽了口煙,打量著若玉神叨叨地低聲嘟囔幾句,“一片無暇玉,煙塵花草中。”

他瞇了瞇眼沈吟半晌,眼睛發了光似的一亮,看著穆柯指了指東南方向。

穆柯站起身,馬靴一腳蹬塌了他的攤架,隨手丟了幾枚銀元,“出來混的沒一點兒水準,天花亂墜的搪塞人都不會”,穆柯覺得自己認錯人了,他是半仙兒?扯淡。

穆柯又把若玉扛了起來鬼使神差的往東南方向走去。

早在甲子年間,城隍廟曾遭大火,修繕後還有幾間破廟伶仃的矗在犄角旮旯裏,略過熙攘的人群,東南方向就是一間小破廟。

這裏在城隍廟的一個小偏角十分靠近十裏洋場,遠處華燈與滿天星鬥相交輝映,耳邊隱約傳來了百樂門的西洋樂,其中夾雜著辛辣痛快的歌詞,不羈、不屑、慵懶又挑逗——

“不要那麽樣的裝著

一本正經、一本正經

何必呢假正經、假正經

你的眼睛早已經

溜過來又溜過去

在偷偷的看個不停

難為情、難為情

什麽叫做難為情

想愛我、要愛我

你就痛快的表明~”

穆柯搡了若玉一把,若玉一趔趄跌坐在柴薪垛上。

纖薄的月光織成錦緞傾瀉而下撲在了若玉臉上,孤男寡男。

穆柯蹲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前,手指沿著脖子往上滑,輕而易舉的逮住了他的下巴,他臉上罩著一層陰翳卻是笑著的少年模樣,“小親親,你可真是玩的好一手翻臉不認人,什麽時候長心眼兒了,啊?”

若玉一甩頭,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大吼大叫道,“死丘八!”

“嘖嘖”,穆柯的手在他胸口撫來撫去,“你是裝糊塗還是以為自己做春夢了?都想不起來了?就那什麽我親你一口你就親我一口,忘了?”

兩人隔著月光四目相對。

除了清淺地呼吸,四周靜默到能清晰地聽到耳畔的歌聲——

“不要那麽樣的扮起

面孔鐵青嚇壞了人

何必呢紅著臉、跳著心

你的靈魂早已經

飄過來又飄過去

在飄飄的飄個不停~”

若玉白天裏唱戲漸入臻境,臥榻之時也淺吟幾句戲文才睡下,只以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夢裏,夜色未央流淌著醉人的情愫,在暗香浮動的月影中,盈袖翩翩,一雙素手撚三分春色,撥七分流水,釀十分柔情,一任思緒縈回夜,他且尋夢去。

煙波畫船,雲霞翠軒,有人把他輕攬入懷,若玉盈袖轉身,花瓣紛飛落在眉間,一片相思盡纏綿,無所適從,也無處可逃,恰逢一抹春色,便能將流年淺斟輕酌。

芳心綻放,便毫不抵觸地舔舐那淡淡的香唇,你一吻我我就想親回去。果真是一場春夢,早晨起來褻褲都濕了一片。

自從季杏棠那次發了瘋一樣的撲過來咬住他的脖子,若玉就開始時不時懵懂萌動地做這樣的夢。

時至今日,一枕南柯夢醒。

穆柯心裏藏了一個人,早上睜開眼就會想,睡覺了還會想,終於按耐不住心裏的狂躁,他便在若明若暗的夜裏一路狂奔,嘴裏的白霧哈氣瞬間被淩冽的冬風吹散,而又接連不斷的噴出,最後攀上了小櫊的墻頭,見到這個人就很高興,高興到忘了會留下“罪證。”

四角香羅帳。

一開始穆柯只坐在床邊靜靜的看,精致的像個白瓷娃娃。

看的久了他就想湊近,再湊近一點……鼻尖擦過他綢緞一般的皮膚嗅一嗅他的味道再把自己的鼻息噴在他脖頸間。

再後來,他又要情不自禁的去摸上一摸,觸了又觸。

他一動不動卻惹了他思緒難寧,終於他做了一個小人決定,偷親他的嘴!

穆柯懷著虔誠求佛一樣的心情俯下身去,他害怕若玉會突然醒了,他保準又是要鬧的,便只在他兩片薄唇上蹭了一下。

就像是繡會吃了鐵,他的嘴能吸幹自己的魂。

穆柯又伸出舌尖在兩瓣嘴唇的縫隙間輕輕舔了舔,軟、香。

若玉不醒能讓他嘗一嘗這張嘴的味道已是上蒼的恩賜,然而令他沒想到的是,關嶂般的銀牙不曾閉闔,他的舌尖竟然主動的伸了出來,你若是這般,豈能怪我是小人。

原來吮吸一個人的舌尖也會上癮。

偷香竊玉的真小人勾當!要做就做徹底的小人。

他愈發大膽起來,敢在他唇上“啵”一口,分離的那一刻,人沒有醒而是張揚又熱情地追著他的嘴要“以嘴還嘴”,這可真是太糟了,他暗自竊喜又有些生氣,這都是風月場裏掙出來的。

穆柯原以為他早知道了是自己,欲擒故縱在墻頭鋪了層玻璃渣子,這個禍害。

穆柯使壞地隔著衣料捏了捏他的乳首,好報這一紮之仇,調笑,“西煎荷包蛋加紅豆比大白饅頭嵌紅棗手感還好。”

穆柯就喜歡看他又羞又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然而,若玉沒有鬧而是安靜地抱膝,看著穆柯可憎的嘴臉,眼眶裏都泛出些晶瑩。

天吶!這可如何是好。

露珠樣的淚珠子奪眶而出,折射了些許月光“啪嗒”掉在了地上。

“誒?!誒?!”,穆柯看著他這個樣子突然手足無措,他揚手在若玉面前晃了晃,“我手都被玻璃碴子紮廢了,我還沒哭,你哭個什麽?親個嘴能要了你的命?還是不是男人?”

穆柯揚袖要給若玉擦擦眼淚,若玉生氣地甩手揮開,憤懣的看著他咬牙切齒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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