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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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白公館裏,白嘯泓剛送走前來探望的湘姐,轉身坐在沙發上。丫鬟遞上一杯熱茶說道,“白爺,今天的晚餐……”

她心裏揣酌著白嘯泓的心思,季二爺不時地看著手表,明顯的是呆不下去了,白爺怎麽還不讓他走,她還在出神之際,白嘯泓隨口說道,“杏棠今天在我這兒吃飯。”

季杏棠再次撩開袖子看了看手表,“大哥,我……”說好了親自去接若玉,沒安排人來,也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白嘯泓從繚繞的水汽中擡眼看了他一眼,“他是我的若玉寶貝還是你的?你存的什麽心又擔個什麽心?”見季杏棠皺了皺眉不說話,白嘯泓又說,“安生的在這兒吃飯,我派人去接他。”

季杏棠倒不是害怕若玉跑了,上海灘到處是白嘯泓的眼線,他藏到犄角旮旯裏,白嘯泓也找得到。只是大冬天的,他又沒帶一件大衣,又沒帶錢,中午那頓飯吃的怎麽樣也不知道,現在饑寒交迫也說不定。季杏棠點頭答應。

吃過飯,季杏棠又看了看手表,快要九點了,梓軒應該回來了。白嘯泓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丫鬟遞來一杯熱牛奶,白嘯泓隨手指了指季杏棠,丫鬟把牛奶遞給了季杏棠。

季杏棠接過杯子,放在桌子上推到白嘯泓面前,和聲說,“大哥,時候不早了你趕緊休息吧,我也該走了。”

白嘯泓從報紙中擡頭斜睨他一刻,淡淡說,“從明天起你搬到我這兒來住。”

“可是……這不合適”,季杏棠斷然拒絕。

白嘯泓哼笑一聲,“一諾千金、一言九鼎說的不是你季二爺?我讓你住進來也算出格的事?”

季杏棠啞言,沈默了片刻才說,“好,不過今天總要讓我先回去,好讓我先準備一下。”

白嘯泓說,“今天睡我房裏,虧心事做多了,總感覺有些魂兒冒著陰氣冰砸的我涼”,白嘯泓放下報紙起身離開,“知道你季二爺愛幹凈,全是新換的,你若是覺得我臟,那不好意思,你得忍著惡心。”

“大哥……你故意難為我”,季杏棠也起身離開。

剛走到客廳門口,白嘯泓又說,“一個認識兩天的人都可以給他暖床,讓你睡我床上怎麽就為難你了,我答應你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就不會做,況且我確實有事想同你談。你想出去也可以,不過我剛才說了,今天誰放你季杏棠出了白公館,明天就到黃浦江裏去餵魚。”

季杏棠攥緊了拳頭,他為什麽非得這麽逼自己,難道別人的命在他眼裏就不是命,算到自己頭上他就這麽開心。

季杏棠心不甘情不願還是老老實實睡上了他的床。熄了燈,頭對腳,背對背的睡。

談生意就談生意吧,季杏棠裹緊了被子淡淡問道,“大哥,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想開的聚益到底是證券公司還是煙土公司。我們對外說是煙土公司只是想哄騙那些人入股,還是你真的想走私煙土發一筆橫財?”

白嘯泓閉著眼睛柔聲說,“杏棠,你不會天真的以為燒香拜佛的都是善男信女?”

“那我不幹”,季杏棠斬釘截鐵地說,“你答應我準備洗白。”

白嘯泓苦笑一聲,“難道我洗白了你就肯原諒我?你照舊會覺得我骨子黑皮子臟。”

“泓哥兒,我們還年輕就此收手還來得及”,季杏棠依舊用無波無瀾的聲音循勸。

“你……很久都不曾這麽叫我。”如同年少時,也是在這樣的冬夜,糖兒的臉貼在他後背上,軟糯的聲音告誡自己,泓哥兒,那裏的人都出老千你沒有可能贏錢,我不想你去;泓哥兒,那裏的女人都有很多男人不幹凈,我不想你去。這是讓他厭煩極了的說教,有一天他開始不說了,自己又是如此的想聽。

季杏棠說,“你若是肯走正道,我可以每天都這麽叫你。”

“你倒是很適合做生意,這種交易動動嘴皮子就好了不是嗎?”,他又問道,“你覺得什麽是走正道,切斷和幫會、軍閥、賭臺、夜總會、煙土之間的關系,就是走正道?你有沒有想過,沒了這把椅子,我們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他們還是會逼得你走歪門邪道。”

“我們表面上風光,坐了這把椅子---經營賭場、開煙館,財源廣進日進鬥金,在上海灘呼風喚雨。可是在那些達官顯貴尤其是金融家企業家看來,這不是正道,更上不得臺面。裹上這層皮子就好比附骨之疽,光鮮的很卻只有自己知道疼在骨子裏,想割舍難免要忍受些切膚之痛。確信無疑的是現在走的絕非正途,亦絕非真正的長遠之計。創辦實業、進軍金融,才能改頭換面,真的讓人瞧得起”,季杏棠停頓片刻又說,“況且,未必是要和四面八方切斷關系,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長處。”

白嘯泓抿嘴一笑,“你最會辦事。有人愛權,便以權籠絡之;有人愛財,便以金錢賄賂之;有人愛美色,便以美色誘惑之。有喜好就會有破綻,你這麽聰明又有如此遠見,應該看的出我喜歡什麽,你想收攏我,是不是也該給我些甜頭。”

季杏棠淡淡說,“大哥,我同你說正事。”

白嘯泓“嗯”了一聲,“說完了嗎?說完我就睡了。”

“照目前的形式,我覺得還是開銀行最有利,一來大哥交際廣泛融資必不在少數;二來,銀行借本勝利、生生不息,賺取的紅利子不在少數;三來,和放高利貸不同,這是正道,有助於我們打入上流社會”,季杏棠輕聲問道,“睡了嗎?”

“睡就睡吧”,季杏棠自言自語起來。

白嘯泓說,“開銀行的資本那1000萬都不一定夠,萬一銀行開張,沒有人存錢進來,豈不得關門大吉?”

季杏棠心中有些欣喜白嘯泓還聽得進他的話,“我打聽過了,金融界有個顛簸不破的規矩,無論哪家銀行開張,同行同業的都要存一筆錢進來,表示祝賀。上海灘有十幾家銀行,這十幾筆款子存進來已經是不小的數目。另外能在上海灘存錢的都是經常上煙館下賭場的富賈豪紳達官顯貴,這些人在場子裏求我們照應,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不用擔心銀行沒有資金。”

只聽白嘯泓“嗯”了一聲,不再言語,他便也睡下。

季杏棠做了一個夢,他夢到自己進到一個嶄新的天地,那裏不再是煙雲繚繞、眾生雜沓,而是靜謐而和諧;那裏的人也不再是眼神呆滯、精神萎靡的賭鬼、煙鬼,每個人都精神奕奕氣度不凡。他的心熱了,身子也熱了……

睡到後半夜,迷迷糊糊中有人從後面抱住了自己。季杏棠嗓子裏悶哼著,“你松開我。”

白嘯泓與黑夜為伴,也只敢在黑夜裏這般放肆,明知外面月色無疆冷月如霜,被窗簾遮住滲不進來一點兒冷意和光亮,他也心滿意足,他緊緊攬住季杏棠的身子,頭抵在他肩頭。季杏棠感覺到了溫暖的鼻息噴在自己脖頸間,味道裏裹挾著暗夜裏薔薇的香氣,“糖兒,我答應了你肯不肯愛我?”

季杏棠說囈語似的淡淡道,“可能我是想的,但是老天逼的我不敢愛也不會愛了。我愛的人都不得善終,若是愛你詛咒怕是會牽到你身上,你是大哥,我不得不防不得不怕……”

白嘯泓說,“我送你的一直帶在身上嗎?”他說的當然是沈香佩環。

季杏棠說,“你送的東西多了,不僅帶在身上,有些甚至活在身上,不多不少不深不淺,只是永遠都摘不掉……”

“那你恨我嗎”,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為了多和他說一句話或者是拷問自己也好,他還是要明知故問。

“我若是說不恨,你也不會信,你問又有什麽意義”,他剛熱起來的心似乎又有些冷了,他聲音很低的說,“你要的是鐘鼓饌玉杯泛流霞,我想要的從來只是簞食瓢羹粗茶淡飯。”

“我曉得了……”白嘯泓稍稍使了力氣又把他箍緊了些,“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比較冷。”

季杏棠感受著白嘯泓貼在他後背的心跳,曾幾何時自己的心也會這樣跳,只是心兒被誰輕輕巧巧的捉了去、不管不顧他疼與否自私的扯了下來,好像再不會有心跳,若是果真如此,這俱行屍走肉也不會去找心兒被丟在哪裏。只是轉念又一想,是泓哥兒的心丟了,不僅心丟了,魂兒也丟了。

白嘯泓祈求夜可以再長一些,只有在夜裏他們可以都放下偽裝鎧甲,感受彼此的溫度。他知道第二天醒來,自己在他心裏依舊是“敬而遠之”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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