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杜金明打了蘇少寧以後日子可沒怎麽好過,他被關在督軍府的私人牢房裏。這個私人牢房設在督軍府後花園的一座假山下,不走進太湖石堆砌的小門,誰也不會想到地下是這麽恐怖的地方。地牢很高,上面的頂是用太湖石堆砌起來的,頂上不時會有水滴透過縫隙低落下來,地面上也僅鋪了一層幹草,墻壁上是凹凸不平的石頭,上面縫隙間漏下的一點兒陽光,成了唯一的光亮。杜金明每日的飯菜只有一碗糙米飯放了幾根鹹蘿蔔幹,真是狗仗人勢,看管牢門的仆役也敢對他指手畫腳。杜金明心中憤滿不平,他堂堂上海大亨在自己的地盤遭人毒打還被綁架了,他自己臉上沒有光彩,徒子徒孫也臉上無光。可督軍是大軍閥,手裏傭兵幾萬,真是撕破了臉皮,他們幫會的人也不占上風。杜金明只能每天在牢裏發牢騷,“嘯泓!肇齡!你們在哪裏?快來救我!”

季杏棠帶了十根金條盛在禮盒裏,和蘇少九一起“闖虎穴。”到了督軍府門口,他把金條交給警衛,請他進去通報,就說季杏棠求見。

蘇少九一手抱著糖糖,一手拉著他往裏進,“哥,做這些麻煩事兒幹什麽?直接跟我進去唄!”

蘇少九擅自給柯基犬起了名字叫糖糖,他覺得這狗是季杏棠送的,該留個紀念,就叫它棠兒,後來一想把季哥和狗相提並論不太合適,就叫它糖兒,他又嫌糖兒叫不順口就幹脆叫糖糖。

季杏棠淺笑著擺擺手,“少九,本就是唐突冒犯,再壞了規矩,我拉不下臉來,你先進去,我等候通報。”

蘇少九別不過他的“江湖規矩”,大搖大擺進了督軍府。

警衛進去稟報,把金條交給了蘇督軍。彼時蘇督軍正在客廳裏逗鳥,警衛來通報,蘇督軍還以為是來鬧事的,對著鳥吹了口口哨問道,“他帶了多少人?”

警衛答道,“就他一個,不過是和二少爺一起來的。”

說曹操曹操就到,蘇督軍乜了一眼剛跨進客廳的蘇少九,“在外面兒瘋夠了,肯回家了。”

蘇少九大模大樣往沙發上一躺,抱著糖糖習慣性的揉搓它的腦袋,理直氣壯的說,“我在外面沒欠債沒惹禍。我季哥在外邊兒,趕緊讓人進來。”他就不說被人打的事兒。

蘇督軍是武夫出身,愛極了自在。蘇少寧的性子隨他娘,是嬌生慣養的少爺,沒一點兒魄力。他是真心喜歡蘇少九這機靈的小子,他和自己像,如果他肯務正業,他更喜歡。不過他在外面戳了禍,蘇督軍一般都不插手,好煞煞這小子讓他收斂些。加上蘇少九生母的緣故,江湖裏開始傳開蘇少九是不受重視的“狗雜種。”白嘯泓卻一早調查的清楚,看的透實,即使惹了蘇少寧也不能惹蘇少九,這才讓季杏棠去收攏他。

蘇督軍慢條斯理的說,“你小子倒是有能耐攀上季杏棠了”,隨即臉色大變,“我倒要看看他季杏棠有什麽本事,也敢一個人闖我督軍府!”

蘇督軍表面上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其實對季杏棠還蠻是敬佩的,年紀輕輕就混了個二爺當,年輕有為在上海灘那個虎踞龍盤的地方屈指可數。再看看他送來的十根金條,心想,這季杏棠果然是個人物,明事理會辦事。他對警衛說,“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季杏棠進來了,西裝革履文質彬彬,沒帶一個保鏢也沒帶什麽武器,氣宇軒昂的走進了客廳,拱手行禮很體面的說,“蘇督軍,季某久仰大名,一直想來拜訪,今日虧得蘇二少才有此機會。”

蘇督軍上前迎接也說起了客套話,“季老板,你的大名在上海灘如雷貫耳,你光臨可是使我這兒蓬蓽生輝啊。”

蘇督軍請季杏棠坐下,蘇少九把他拉到了自己旁邊,季杏棠又說,“哪裏,鄙人不才。督軍駐守滬浙一帶,護一方平安,人人稱讚不已,今日有幸目睹督軍風采,此生無憾。”

大公子蘇少寧走了進來,看見季杏棠,暗暗一笑,心想:還不是為了杜金明嗎?你們幫會的人再有能耐,還不是得觍著臉來求我。他故意裝起了糊塗,“呦,什麽風把季二爺吹到我督軍府來了,歡迎歡迎。”

蘇少九最受不了哥這個冷嘲熱諷的勁兒,開口說道,“我請來的,有意見同我說。”

蘇少寧哼笑一聲,翹著二郎腿往沙發對面一坐,等著看一出好戲。

蘇督軍笑道,“確實,不知季老板今天來所為何事?”

季杏棠也不想多理睬蘇少寧,端起了傭人遞來的茶杯,揭開茶蓋,把飄在上面的一層茶葉吹到一邊兒,輕輕的抿了一口,然後蓋好茶蓋,把茶杯放到茶幾上,不緊不慢的說,“蘇督軍,大家都是爽快人,我就開門見山的直說了。今天來拜訪,確實有件要事和您商量。”

蘇督軍心裏清楚他是來給杜金明求情來了,臉上不露聲色,一本正經的說,“不知是什麽要事?”

“大哥想要辦個公司,想請督軍入股”,季杏棠不先提杜金明的事兒,先給蘇督軍來點兒好處,後面再說杜金明的事兒,自己才有些主動權。

“入股?”季杏棠又讓蘇督軍高看一眼,“那我需要投多少錢?”

季杏棠嚴肅的說,“分文不要,只要督軍肯賞臉,股份我們出資奉上。”

蘇督軍一笑,“這怎麽好意思,這不是做了賠本買賣?”

“督軍的名望可比銀元鈔票值錢多了”,季杏棠繼續說,“我和大哥還有杜老籌資1000萬,準備開一家煙土公司,做地下買賣。如果督軍願意加入,所得紅利,五五分成。督軍不必出資,只需向部下打個招呼,保護煙土的運輸即可。”

蘇督軍作為軍閥手握重兵,北伐的勁頭過了,自己的部下很久都是閑散待職,一方面啃老本,另一方面收保護費,早晚要坐吃山空。季杏棠說的這種無本買賣,一方面手下的人有事情做能提高自己的威望,另一方面有利可圖,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好事,他自然要應下。

蘇少寧雖然對杜金明心懷芥蒂,可他知曉其中利害,誰不想發財呢?他跟著父親應下。

季杏棠也終於奔向了主題,“即為盟友,杜老板也是投資人,還望蘇督軍、蘇大少大人有大量,先把杜老板放出來啊。”

蘇督軍不再理會,他只板了個面,實在的事兒讓兒子自己去說,明明是同齡人,蘇少寧在他眼裏就比得上人家一根腳趾頭,讓他自己去說,還能鍛煉一番。

蘇少寧明白父親的意思了,也不能讓季杏棠在督軍府作威作福,他說,“放人可以。第一,玉蘭春必須親自上門敬酒賠罪;第二,上海大劇院上打我的人要向我磕三個響頭;第三,在上海所有報紙上登一條新聞,說杜金明在督軍府的地牢裏吃鹹蘿蔔幹飯。”

季杏棠一聽,這家夥想要錢更想要面子,沒有見好就收還提這麽過分的要求,這樣一來,老頭子臉面何存,大哥的臉面何存。

一直沒有開口的蘇少九說了話,“哥,過分了哈。”

季杏棠始終保持著紳士風度,輕笑一聲不緊不慢的說,“蘇大少,你提的條件我無話可說,不過您先聽我講一講這樣行不行——第一,玉蘭春一介女流之輩 ,您大人有大量何苦和她過不去,況且她早已是杜老板的人,倒不如我把醉香樓的頭牌清倌人送給你;第二,上海大劇院裏的保鏢也都是上海灘的好漢,其中還有我的徒弟,男兒膝下有黃金,真是讓他們叩了頭,心裏也不服氣,再者萬不可把事情做絕了不給人留後路。倒不如讓他們給公子擺一桌酒席,化敵為友,也便於日後合作;第三,杜老板也是有頭臉的人物,況且已是六十高齡,做晚輩的怎能看著他顏面無存,報上的消息可不可以這樣說——季杏棠去到督軍府謝罪,罰酒三杯。大家和氣生財,您看同不同意?”

這些話說的蘇督軍心服口服,兒子現在連人家的腳趾頭都比不上了。在加上蘇少九在一旁添油加醋,季杏棠就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把杜金明救了出來。

蘇少寧順眼看了看父親的表情,無話可說,離開了客廳。蘇督軍也出了門去安排留季杏棠吃宴的事兒。

等客廳只剩下他和蘇少九,季杏棠才長長的抒了口氣,這事兒可算是了了,還多交了個朋友。他說的心焦口渴,沒有像剛才那樣慢條斯理的喝茶穩住氣場,而是直接端起茶杯大口喝茶。

蘇少九還沒從剛才的氛圍裏緩和出來,他的兩個大眼珠子緊緊的盯著季杏棠看,他深深的折服於這個男人的魅力,他的好哥哥,有膽有識羨煞了旁人,和他認識的紈絝公子地痞流氓一點兒都不一樣。

季杏棠喝完了茶,放下茶杯才發現蘇少九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他輕笑一聲正要起身,蘇少九伸出胳膊抵在他後面的沙發上把他圍了起來,一點一點的靠近,蘇少九著迷似的想嘗嘗那沾了片茶葉的薄唇,剛要輕吻了一下,季杏棠直接沖破了他的圍箍坐了起來,“少九,你想幹什麽?”

蘇少九站起來用手背粘下他嘴角的茶葉,笑著說,“哥,你這麽激動幹什麽,我只是看你剛才喝茶的時候嘴唇上沾了片茶葉,我剛摸過糖糖,一手狗毛,不知道怎麽去擦而已。”

季杏棠意識到也許是自己敏感了,笑著說,“你直接告訴我就好。”

杜金明被救了出來,一看來人,不是白嘯泓也不是嚴肇齡,而是嘯泓的小弟季杏棠,他只身一人闖虎穴保住了自己的顏面,杜金明意味深長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是個好小子。季杏棠只說,是大哥謀算好讓自己來的。

杜金明、蘇少寧各讓一步,即使還憋著火也沒有臉面再糾纏。大家和和氣氣吃了一頓酒宴,宴罷又一番促進情誼的交談,夜幕降臨,季杏棠也要送杜金明回上海。

兩人出了督軍府坐上了車,蘇少九跑過來敲他的車窗,“哥,你先下車我有話和你說。”

季杏棠搖下車窗玻璃,“少九,有話直說就好。”

蘇少九堅持讓他下車,主客有別,季杏棠亦不好推諉。兩人行至督軍府側門,蘇少九突其不意的把季杏棠往墻上一按,季杏棠毫無準備被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季杏棠很生氣的推開蘇少九,責問,“你這是幹什麽!”

蘇少九又貼了過來,雙手撐在墻上不讓他走,盯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哥,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別走或是也帶我走。”

蘇督軍與他身為姬子的娘胚珠暗結,礙於身份,蘇少九從小跟著娘在妓院長大,整天看著女人花枝招展奴顏媚骨使勁渾身解數去討好男人,他覺得討厭至極,更怨恨自己風流的爹。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那群女人沒事兒就尋他的樂子,把他打扮成小美人安排去給客人跳舞,在一堆舞妓裏他傻楞著還被人甩手摑了一掌,那個時候他最小最白嫩排在第九個,從此人就喚他九哥兒。等蘇督軍派人來接他回家的時候,問他叫什麽名字,他瞪著水汪汪的眼,稚氣未脫的說,叫九哥兒。蘇督軍樂不自禁,忙說九哥兒好、九哥兒好,家裏就一個男孩子,“九”能表示系出名門,人丁興旺,又與“久”同音,蘇督軍當即就說,叫少九。這個名字在蘇少九看來,當真是一輩子的恥辱,可是季杏棠這麽叫他他就不討厭。

在季杏棠看來,這個孩子天真的可愛,錯把巴結當成了對他好,又想起在沙發上他分明是想親吻自己,他緩過神淡定自然的說,“少九,我不怪你,十八歲聽見女人叫喚都開始不自在,這是人之常情,可是……”

他打斷了季杏棠的話,“我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女人叫喚!”蘇少九倔強的盯著他,他的好哥哥真是讓人恨不得把他的嘴用另一張嘴狠狠的堵住,這個男人讓他又愛又恨的心癢癢,自己怎麽就著了迷了。

季杏棠依舊不緊不慢的說,“可我是個男人是你哥,你不該對我存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季杏棠當真沒有一點兒窘迫,倒讓自己顯得幼稚,為了不弄僵兩人的關系,蘇少九敗下陣來,放下胳膊,低著頭小聲說,“哥,我沖動了。”

季杏棠拍了拍他的肩膀,依舊溫和有禮,“我說了不怪你,可能是我有某些地方做的不當,讓你產生了誤會。行了,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有緣再見。”

季杏棠轉身離開,蘇少九心裏空落落的,他稍放大了些聲音在他背後喊道,“你知道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瞧得上我!”

蘇少九不該動心思在一個沒有心的人身上。季杏棠根本沒把這小子放在心上也沒有回頭,上了車一溜煙回了上海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