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聚終有時》劇情跨度十年，介於中青年的造型差異，他們要從中年開始拍，尤其是男一的角色，拍到後面再剪短頭發剃幹凈胡子，重新打造年輕人的形象。

褚曉楠上完了妝覺得這是今年自己最精致的一天，結果進組第一場戲就是劇情非常靠後的一場，演兩個人深夜在雨中爭吵然後和好。

——因為制造大雨場景的四輛消防車今天剛好都能到位。

為了上鏡好看，褚曉楠提前開始絕食，早上喝了包牛奶吃了半個番茄就不再吃了。路燁倒是心大，慢悠悠做好了吐司抹著黃油，還吃了一面荷包蛋。

褚曉楠這兩天都沒回家，來來回回都是跟著路燁的車，晚上也睡在路燁家裏，因為這次有著正當的借口，媒體也沒翻出什麽狼來。

晚上，他們比計劃時間提前到達片場，劇組正在布置場景，因為是夜雨，為了拍出雨絲的亮度，需要功率很大的照明工具。燈光組反覆調整著聚光燈和外景散光燈的位置，褚曉楠披著外套站著看了一會兒，彎腰鉆進路邊臨時搭建的帳篷。

臨到開演，她老毛病又犯了，雖然劇本不離身，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就開始看，臺詞已經倒背如流了，卻始終找不到感覺。

開拍前張導會來講戲，現在時間沒到，帳篷裏只有幾個工作人員。褚曉楠皺著眉頭戴著耳機，獨自琢磨著劇情，突然聽到帳篷外傳來殷勤的招呼聲，“燁哥！”

此起彼伏地響著，“燁哥回來啦。”“路老師晚上好！”“這邊，燁哥。”

路燁一路應著走進帳篷，褚曉楠放下劇本站起來，擡頭道：“路老師……”

路燁怔了一下，沒什麽表情，輕輕糾正，“叫我路燁。”

“哦，好的，路老師。”

路燁嘶了一聲，立著眉毛看褚曉楠，後者憋著笑咬著唇，一副偏要找事兒的樣子。

路燁挑挑眉不跟她打鬧，直接坐在褚曉楠身邊，撈起劇本，說，“扮演情侶第一步，消除距離感。”

“這話我們第一次演情侶的時候你就說過了。”

路燁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拿了一只出來，渾身找打火機，“可我看你又忘了，所以提醒你。”

這次換到褚曉楠發楞，心想搭戲的時候還好，她覺得自己算是很入戲了，可還是被戲骨看出了瑕疵。她抹著鼻子不說話，挨著他坐下，兩只手的指頭對來對去。

褚曉楠裝模作樣的沮喪撇嘴，嘆了口氣，說：“真是，進了這個從導演到主演都牛逼的劇組，我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個冬天。”

路燁想了想，知道她說的是兩個人第一次對戲，她走神被他甩了一巴掌的那次，摸著下巴點點頭，“看來你印象深刻啊，對那一巴掌。”

“我靠，求別提！”褚曉楠炸毛。

帳篷外面悉索一陣，張導胡子拉碴的走進來，頂著倆黑眼圈，他先跟路燁聊了幾句，他倆是多次合作了，從說話就看得出來關系隨便。過了一會兒他轉向褚曉楠道：“曉楠啊，放輕松，啊，第一場，我們先試著來。”

褚曉楠抓緊劇本點點頭。

“你看看，越讓你放松你怎麽還越緊張了？”

“剛才聊到了不該聊的。”路燁道：“怪我，總讓她想到不太好的記憶。”

褚曉楠道：“誒呀！路燁！”

路燁笑著看她。

張導看了看他們兩個，也不插話，半晌兒才道：“那我先簡單講一下。”

劇情其實不覆雜，在戲裏約好要共度周末的男人，因為突發事件而遲到，燭光晚餐從七點等到深夜餐廳打烊。最後終於還是趕來了，但女人的心也已經隨著熄滅的燭火一起變涼了。

外景要拍褚曉楠在雨裏走，路燁跟著，然後追上去，拍褚曉楠從掙紮到妥協的整個過程。

電影不同於電視劇的是，單機位拍攝對畫面感要求極高，需要更多動作去演繹故事。這場戲裏褚曉楠和路燁的對話不超過十句，幾乎全靠肢體語言。褚曉楠的怒氣和反抗，路燁的擁抱和安撫，如何讓觀眾感受到褚曉楠厭棄卻又深陷其中的那種絕望，就看他倆怎麽演。

導演說完以後褚曉楠仍是僵硬地盯著劇本，眼神有點望空，她微張著嘴，蹙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麽。張導看了眼路燁，路燁很輕地搖搖頭。

“這樣，你倆再溝通一下。”導演起身往外走，“我們九點開始，還有四十分鐘。”

人已經走出帳篷了，褚曉楠才後知後覺的擡起頭。

安靜了一會兒，路燁就把椅子拖到褚曉楠對面，道：“你有心事？”

“……”褚曉楠剛要說沒有。

路燁擡起一根手指，貼在褚曉楠的鼻尖上，“說實話。”

褚曉楠有種作弊被抓包的尷尬，眼神下移，很久才點點頭。

“因為喜歡的人？”路燁笑道，語氣很溫和：“從前天晚上對戲我就感覺的出來，每次需要你表現一種失落感的時候，你都會走神。你深陷其中，但並不是陷入在劇本裏，你感同身受的是你自己的那個世界。”

褚曉楠張了張嘴，笑不出來。

路燁說的每句話都對，他很會看人。

他更會讀戲。

“我覺得我很難去表現……”褚曉楠抓抓頭發，神色懊惱，“我腦子裏想的全都是……”

她打住，閉了嘴。

路燁看著她，但並不說破。

“那就去代入吧。”他說。

褚曉楠看著他，眼神怔楞。

路燁說：“不要克制，去放肆，把你感覺到的表現出來。戲裏的你就是褚曉楠，褚曉楠就是戲。”他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熱烈的溫度。

路燁接住她的手握進自己掌心，“本來都是戲，區別是你演出來，還是悶在心裏。你對你心裏那個人的強烈情緒，不想發洩出來麽？”他點點她的胸口，繼續說，“你一腔憤怒，不說，對方怎麽知道？你不說，你會更難過。我說的對麽？”

褚曉楠楞住了，一時分不清是演戲還是現實。

也許他們的表演從這一刻已經開始，她模糊地意識到路燁在帶她入戲。

她忽然想到了秦宇，那張淡漠的、棱角分明的臉。

但路燁那雙眼睛看過來時，褚曉楠想起那些對他的評價，說他的眼神就是一出戲，暖意中仍帶著憂郁，激情爆發時能刺進對手心裏。

她又再想到秦宇，以前拍雜志硬照抓不住感覺，秦宇就教他，要把鏡頭當成情人，把情感帶入眼神。

褚曉楠癡癡的望著路燁，又好像看的不是路燁，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脫口而出，“你跟秦宇，怎麽認識的？”

路燁眼神動了動，松開握著褚曉楠的手，點了點煙灰，反問：“他是大陸最有影響力的公關人物之一，我不該認識他麽？”

“……”褚曉楠也覺得自己的問題問的唐突了，低下頭看著地。

“有感覺了麽？有的話我們去走位試試看。”路燁站起身，把褚曉楠也拉起來，“就把我當成是秦宇吧，走吧，我們去拍一條試試。”

扮演情侶第二步，深信我一直愛著你。

拍攝現場的路面被水澆的透濕，攝像機架設在稍遠的位置，前方路面寂靜空曠，只有兩個主演。

張導演跑過來叮囑：“曉楠，待會兒你跟著路燁的情緒走，他會帶你，你盡量保持自然反應就行，OK？”

說完又跑回去，示意開始。

褚曉楠走進消防車制造的雨幕，夜晚氣溫本就偏涼，身上一淋雨更不好受。她聽著緊隨其後的腳步聲，剛開始離她有段距離，接著就加快了，越來越近，然後她被掰過身，陷入一個緊密的懷抱。

不是秦宇呀！下意識地，褚曉楠竟帶了這樣的情緒掙紮起來，力氣大到讓路燁招架不住。

“曉曉，曉曉！”他在她耳邊提醒，“冷靜點……”

他以為褚曉楠情緒爆發演技過頭，攬著她的後背拍了拍，語氣像哄小孩兒似的，“沒關系，沒關系，穩一穩。”

褚曉楠兩手握拳，發著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臉貼在路燁頸側不吭聲，全身都繃著勁，歪打正著地表現出了那種抗拒感。

導演沒喊停，拍攝繼續。

接下來是軟化妥協的過程。褚曉楠不斷地自我催眠，把路燁當成秦宇，這就是秦宇，就是秦宇……他深情款款看著自己的時候，他擁抱時霸道不容拒絕的力度，還有他迷惑人心的情話，拂過耳邊的氣息。

她一遍遍在心裏告訴自己，是秦宇，不是別人，就是秦宇。

有那麽一下，路燁的臉跟秦宇重合了。

路燁比褚曉楠更先反應過來，他輕易的分辨出褚曉楠在消防車營造的“雨夜”裏，淚水縱橫。

“曉曉……”路燁又靠近了她一點，把她攬進自己懷裏，恨不能揉進心臟，把她變為自己的一部分。她像僵硬的木偶人一樣，先是徒勞的掙紮，最後忍不住再擡頭看他一眼，他們在安靜地親吻，她的瞳孔微微顫抖起來，最後她用力甩開他，轉頭奔跑，跑累了蹲下身嚎啕大哭。

一條通過，導演笑的嘴唇都咧到了耳根。

“曉曉你……”路燁站在褚曉楠背後，眼神陰郁。

水珠從發梢不斷滴落，眼淚一樣。褚曉楠說等我一下，然後朝著保姆車的方向走過去。

路燁跟著她走了兩步，還是停下來，回覆導演道：“隱形眼鏡被水沖出來了，眼睛難受，拿毛巾和衣服過來！”

褚曉楠的助理一路小跑，拿著她的外套。她低著頭接過來，把外套系在腰間，用毛巾抹了把臉，臨走前又轉頭，“謝謝你。”

“嗯。”路燁低聲道：“去平靜一下。”

褚曉楠的保姆車就在片場裏停著，林非非等在車門口，一見她過來就問，“怎麽樣？”

“沒事，超常發揮，一條過。”褚曉楠推開林非非，急著上車。

“誒你……”話還沒說完，褚曉楠用力過猛的把車門關死。

保姆車車門一關，瞬間自成一個封閉的小天地。褚曉楠自顧自地舒了口氣，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水，和淚。

她有點心累，這一場戲下來，精明如路燁，一定看出點什麽了，但她懶得解釋，愛怎樣怎樣吧。

大不了退圈，她想。

保姆車內溫度挺高，褚曉楠濕漉漉著頭發，手腳發涼，隨意的閉了閉眼，就這麽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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