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詩施這種從小就長在富貴人家的人尖兒，就連說會兒話都要選一個能標榜身價的地方。

她驅車停在老城根底下一家英式咖啡館門前，裝修風格帶著濃濃的老英國味兒，屋裏屋外恨不能一個漢字都不寫，全改成洋文。滿屋寶藍色鑲著覆古花紋的壁紙，通頂的水晶吊燈，處處繡著精致圖案的餐巾和烤制講究點心架。

這兒是外國友人開的，褚曉楠對這裏不陌生，剛上大學那會兒她天天給自己放假，逃課睡覺一套壞小孩的把戲做足了全套，大一上學期英語亮了紅燈，好容易挑燈夜戰才求著老師給了個及格分。秦宇知道後也不生氣，就天天晚上接她來這兒消費。起初褚曉楠還以為秦宇錢多燒包慶祝她沒有掛科，也由著她來，誰知道每天都給她派一個任務，要她去和歪果仁就一個話題聊五分鐘。

秦宇表現的很大方的樣子，說隨便你搭訕聊任何話題，只要聊夠五分鐘就可以。

褚曉楠腹誹，就她那個英文水平，講起英語來簡直就像個語言能力障礙者，要手舞足蹈才能勉強講清楚一句話。秦宇優哉游哉的躲在小隔斷裏瞅她，臉上掛著早已看透一切的暧昧笑意。

三兩次之後褚曉楠就懂了，開始拒絕來蹭這頓宵夜，她氣呼呼的指著秦宇叫罵，說你有錢你自己來，要不你找個姑娘陪你來，我不玩了！秦宇聞言一點也不緊張，順從似的點頭道，“可以，但按照我的計劃，我們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裏一小時。你不願意的話我就自己來，但是你也別閑著，回家罰站一小時，我會準時回家，不讓你多站一分鐘，怎麽樣？”

褚曉楠胸腔都氣得鼓起來一圈，漲紅著臉，說你這是法西斯，放在抗戰時期是要被打倒的。她舉雙手表示不服。

秦宇面色無波無瀾，慢悠悠道：“不服憋著。”

和外國人連續友好、親切的交流了一個月，褚曉楠回到家英語作業都不用秦宇指導了，更不用晚上小聲打電話給室友求援。被秦宇以威壓逼迫學習一個學期，褚曉楠的英語水平直線上升，如同後來她知名度飈紅的速度。

推門進去的時候感受到的是安靜寧和的氣氛，每個人都小聲交談，偶有同他們打個照面的外國友人也是彬彬有禮。褚曉楠和林詩施在金發碧眼的侍者引領下來到早已訂好的位置，侍者禮貌鞠了個躬離開。

“請坐。”林詩施盡東道主之誼。

褚曉楠略略一點頭在她對面坐下來，目光正視她，十分坦然。

“也許我應該道個歉，”林詩施輕笑，“對於林氏銀行最初選擇你做廣告代言的事情。”

褚曉楠拿過消毒毛巾擦了擦手，不動聲色地等她說下去。

“我想我們將要推出的產品是融合互聯網+的新生事物，我考慮了很久，覺得也許使用新出道的明星來代言更為貼切，你覺得呢褚小姐？”

褚曉楠自始至終保持著妥帖的微笑，突然有點喜歡林詩施的說話風格，雖然張揚但你清楚的知道她只是單純張揚，並沒有充滿惡意，比起媒體總想拐彎抹角從各種刁鉆角度給你挖坑來說要溫和了百倍不止，以她現在的心理素質回答這種程度的問題甚至不需要虛與委蛇和深度思考。

“這是你們內部的決定，我無權幹涉，廣告商會選擇他們認為最合適的明星來做代言，我出道這麽久深知這一點，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褚曉楠看著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需要道歉的，也許是林氏銀行董事會的其他成員吧，因為據我所知，跟VM違約代價也是挺大的。”

林詩施坐在她面前聽懂了，她這是側面笑她土豪燒錢呢。

褚曉楠比她想象中的有骨氣。

她摘下手套露出幹凈的雙手，把右手伸到褚曉楠面前，“當然，我還欠了你一個禮貌的握手。”

褚曉楠看著伸過來的那只手忽然有點明白，上次在路淮人的店裏她伸過來的手是帶著手套的，這種社交禮儀上的失禮行為被視為再明顯不過的挑釁。在她們一只手都數的過來的交談中，褚曉楠感覺得到，林詩施對外表光鮮亮麗的“明星”骨子裏有一份兒天然的蔑視，不過好在褚曉楠很快說服了自己，心道也許林詩施還活在大清□□覺得戲子就該是下九流吧。

褚曉楠同樣伸出手和她輕輕握了一下，掌心的那只手柔軟細嫩，觸感很好，想來日常保養沒少下功夫。沒辦法，就算她再怎麽生氣，也不能跟金主撕破臉。作為明星吃的就是這碗飯，她不能一個沖動就把自己的一條退路給斷送了。

兩個人針鋒相對勢均力敵。

褚曉楠抱著以靜制動、後發制人的態度也不先去挑開話題。

林詩施跟她對望一會兒，微笑開口，“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麽約你出來？”她重新戴上手套，端起放在一旁的比利時壺往褚曉楠的咖啡杯裏倒了一杯藍山。

咖啡冒著熱氣，氣息清淡。

褚曉楠把她的動作收入眼底，心想林詩施約莫是個有嚴重潔癖的人。

“說不好奇是假的，更何況你這麽正大光明的用路淮人的手機約我，說明你很想見我。你打的這支電話是我的私人號碼，陌生人打來我是不會接的，看來林小姐早就算準了這一點吧。”

“聰明人和聰明人交談總是這麽舒心愉悅。”林詩施笑的毫無惡意，喝了口咖啡又道，“我是有點私事兒想跟你談談，所以冒昧給你打了電話。”

褚曉楠淺呷了一口藍山，貌似無意道：“沒關系，你想說什麽，直說無妨。”

林詩施垂下眼眸沈默了幾秒，突然問道：“不知道路燁哥跟你說了多少有關路家的事情。”

褚曉楠回答的很快，“一點兒沒有，不瞞你說，我們見面的時間都很少，見面幾乎談不到個人的私事。”

侍者敲敲門送來兩份草莓松餅，香甜誘人的氣味兒彌漫在小房間裏。

“路燁哥是路氏集團的幕後總裁。”林詩施的表情有點嚴肅起來。

褚曉楠嗯了一聲，“猜到了。”

雖說新接到的地產代言是以路淮人的名義與VM接洽的，但褚曉楠又不傻，怎麽會想不到離開了路燁，路氏這塊蛋糕又怎麽會分到她碗裏。

林詩施有意無意的摸著她帶著鉆戒的手指，溫柔而優雅，“我想也沒有人告訴你，路燁哥進入演藝圈，實際是拒絕接手家族的產業。”她擡眼神色覆雜的盯著褚曉楠，一字一頓，“當然也包括——他拒絕和我訂婚。”

褚曉楠終於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逃婚？

這個理由有點厲害了。

但是想想她所接觸的路燁，做事自有他自己的原則，也就不難想象他會拒絕家族的擺布。

林詩施大概料到褚曉楠會把訂婚和家族聯姻聯系在一起，笑著解釋，“不過這並不意味著他和我之間沒有感情，正相反，當年因為我不懂事，做了一些……傷他心的事情，他才會一氣之下去做影星。”她把帶著鉆戒的手伸到褚曉楠面前，炫耀似的，“這並不妨礙我們已經交換過訂婚戒指。褚小姐，上次我就講過，他不會一直是‘影帝路燁’，這不是他的歸宿。”

褚曉楠安靜的聽著，忽然道：“你今天找我出來，目的是讓我跟他分手，是麽？”

林詩施反問，“難道不應該麽？”

“……”褚曉楠一時間不懂怎麽跟她解釋，只好說，“都說商場如戰場，其實娛樂圈也是這樣，戲子的世界並沒有你認知中那麽簡單的。”

林詩施望著她，神色間帶了點懵懂。

褚曉楠嘆了口氣，也不想多解釋，戀情本就是炒作，這已經是一個全方位包裝好的賣點，目的是受眾的市場，這裏頭的利弊又怎麽能三言兩語解釋的清，又怎麽能跟外人解釋？

“如果林小姐真的想挽回一段感情，不如朝著路老師的方向使勁兒，找我恐怕……無法達成你的目的。”

“只要你答應。”林詩施很堅定，“只要你放手，我當然會搞定路家，大姐、路燁和淮人，我自有辦法。”

褚曉楠忽然有點八卦，有點獵奇，她輕笑了一聲，“你是想用手裏不知名的籌碼去換一段感情麽？”

“什麽意思？”

“你既然在同路淮人交往，又為什麽帶著路燁送你的戒指？”

林詩施的臉色白了一點，抿唇不語，神色清冷。

褚曉楠放松下來，好笑的看著她，惡趣味爆棚，又把自己的話重覆了一遍，“林小姐，因為路燁拒絕過你，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選了路淮人，現在又為什麽利用路淮人約我出來，手上戴著路燁送的戒指呢？”

看著她神色變幻，褚曉楠不由得心情很好。

林詩施的語氣生疏冷漠了很多，“褚小姐，這和你有關嗎？”

褚曉楠的神色很平靜，波瀾不興，她沈默不語，似乎很想知道林詩施的答案。

林詩施沈默了很久，轉過頭不看她，“我有我的苦衷。”

褚曉楠用思考的目光看著她，像是終於有些了然的樣子，又點了點頭。

“如果有別的方法，我不會走到這一步。”林詩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有些沮喪，話像是說給褚曉楠聽，又像是說給她自己。

“每個人都有苦衷，”褚曉楠微笑，慵懶的看著林詩施，“我看得出來，你似乎對我們這行的人很不齒，但有一句話算作是提醒吧——各行各業都有無可奈何，感情也一樣。你用手段去得到一份感情，在你出手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

林詩施臉色變得青白，無數的話滾到嘴邊想要說出來，又被她的理智按了下去，她恨恨的看著褚曉楠，說你這是威脅麽？

褚曉楠作詫異狀，笑著說怎麽可能，這只是一個有類似經歷的人給你的一點提示，僅此而已。

她面前的松餅和咖啡一動沒動，抓起提包和手機拉開了房門，想了想又轉過身來，語氣有點同情，“說實話，我就想安安靜靜演戲，對你們這些有錢人的世界沒有絲毫的興趣。林小姐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不如直接從源頭入手，也好過在我這裏浪費時間。”她輕笑，露出那個好看的梨渦，“今晚很愉快，再見。”

從咖啡館出來之後，褚曉楠破天荒沒有打車，一個人默默走在路上。

她和林詩施統共沒有說幾句話，三分言語七分沈默。

雨不知是什麽時候停的，深夜的濕氣有點厚重，她的頭發、眼眉、大衣上都淋了點霧氣。

一步一步走在路上，褚曉楠突然有點想念秦宇。她朝著路燈擡起頭，燈光有點晃眼，光線穿過分開的手指在她身後籠出長長的影子，她皺皺眉，似有嘆息從她身後傳來，“心情不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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