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蘇沁微的經紀人面前提起一整瓶白酒，拿著酒杯走過去。

擋在身前的林非非還在賠著笑讓對方不要動氣，褚曉楠推開她，倒下一杯酒，酒瓶輕輕放在桌子上。她端正了表情，笑得溫和：“蘇沁微和楊沨都是我師妹，她們年紀小不懂事，不會說話。楊沨她今天沒來，我替她給您賠不是。喝多少您說了算，總之喝到您不生氣了為止。出了什麽事算我自己的，你看怎麽樣？”

林非非狠狠踩了她一腳，她沒理會。周遭忽然來臨的安靜令她非常滿足。

說到底，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麽大的場面上自作主張。以往都有秦宇事先縱觀全局的安排，每一分每一寸都恰到好處，她只要順著他的要求去做，一準兒不會生事。

她每次都被保護的很好，可她現在痛恨這樣的保護。像小孩子一樣一輩子都躲在秦宇的羽翼下，讓秦宇以為她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小丫頭。

今天她不想做縮頭烏龜了，同時也有股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她真沒想跟誰硬杠，只是想讓秦宇多註意她幾分。

她一聲不響地喝完一杯，掃視了一圈周圍人的面孔。餘光中，秦宇氣的臉色鐵青，簡直堪比青銅器的顏色。路淮伊看她的目光覆雜莫名，而路淮人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手機，擡起頭一臉啞然的看著她，一副難以置信的面孔。秦宇當即想走過來拉住她，被餘悅然不動聲色的攔住，“你過去也救不了她，只會越弄越糟，靜觀其變！”

褚曉楠的眼睛裏氤氳著霧氣，就算是秦宇生氣的表情，也讓她在這個難熬的夜晚充滿了不要命的勇氣。

路淮人走過來拿走了她的白酒瓶兒，換上一瓶酒精濃度很低的果酒，視線最後落在徐老板身上，表情冷意缺缺，眼神饒有趣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像在看一場煙火破滅前的好戲。

褚曉楠早就喝醉了，壓根沒註意到白酒已經被悄然替換，喝到第六杯的時候，被人喊了停。

她的面色已經不是紅了，而是慘白，胃裏翻江倒海，面上還要撐出一點笑。來人從她手心裏一點點抽掉酒杯，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發紅的眼角，說你又這麽不要命的喝酒，太不會保護自己了。

褚曉楠聽著耳邊那個柔情似水的聲音，心中苦笑，這幾回擋在她面前的英雄，終究都不是秦宇。

“淮人，把你嫂子扶出去，給她吃點東西墊一墊，別燒壞了胃。”路燁眼中怒火中燒，極力克制著狂怒不發作。

這一聲“嫂子”算是給褚曉楠定了身份。在這個圈子裏，礙於路燁混跡演藝圈不方便掛著路氏董事的身份，外人知道路燁背景的人少之又少。

一桌的人臉色都變了，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聽得出來，褚曉楠現在的頭銜已經從“影帝的女朋友”，變成了“路總的女朋友”，這是實質性的轉變。

“我知道了。”路淮人小心的駕著褚曉楠慢慢走出房間，出門前還興致缺缺的看了眼路燁。他心中可惜，他是百分百想把這出戲看到結局的。

秦宇跟著路淮人走出門，這裏的一絲一毫都不值得他留戀。

聽見褚曉楠走遠了，路燁淡淡的掃了一眼她用過的酒杯，看著面前臉色發白的徐崇立，忽然有了用不完的耐心。他招過侍者，輕聲說：“替我倒一杯褚小姐喝過的那瓶白酒，”說著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微笑，“徐老板好像對我的女朋友有意見，要不我替她給您陪個不是？”

徐崇立恨不能扶著腦袋暈過去。

蘇沁微兩只眼睛滴溜溜的轉，還沒搞清楚是什麽情況。

路淮伊坐在主陪位上沈默不語，她身邊的女孩兒看見路燁想站起來說點什麽，被她一個眼神壓回去，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句“現在不是時候。”

見過路燁生氣的人都知道，他笑的非常迷人的時候要麽是真的很開心，要麽就是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

很不幸，現在是後者。

蔡可玉陰沈著臉不打算給任何人解圍，她恨鐵不成鋼的看了眼蘇沁微，心道今天帶她來就是個錯誤。她也沒料到這丫頭上來就把矛盾塞給了褚曉楠，這是包括VM的幾個高層在內都始料不及的。

這下事情鬧大了，還要指望秦宇來做各方的危機公關，但矛盾的是，蘇沁微代表光線得罪的又是秦宇寶貝了這麽多年的小妹，自己人先把自己人得罪了，真是有趣至極。

她蔡可玉在圈子裏還是第一次遭遇這種烏龍。

＊

路淮人扶著褚曉楠走出門，秦宇就跟了上來，手裏拿著醒酒湯和一塊沒拆封的消毒毛巾。

褚曉楠被扶著去了隔壁的房間裏，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路淮人身上，因為醉酒而沒什麽力氣，林非非趕緊就勢過來扶住她，嘴裏不停的向著路淮人道謝。

褚曉楠身上在發抖，胃裏湧上來一陣陣的惡心，恨不得直接吐在林非非身上。秦宇冷著臉把她摟在懷裏，摸著她的後背給她順著氣，空出一只手遞給林非非，“幫我把毛巾打開。”

路淮人饒有興趣的看著秦宇和褚曉楠，笑道，“早就聽哥哥說秦總監手段非常，幸會。”

秦宇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抱歉的點點頭，“能見您一面是我的榮幸，不過我手上……”他抱著褚曉楠兩手空不出來，“我知道叫路燁先生過來的是您，我替我妹妹向您道謝。”

“不用這麽客氣，”路淮人收回手，靠在椅子上一臉輕松，“我是褚小姐的粉絲，舉手之勞，應該做的。”

褚曉楠耳邊直嗡嗡，聽不見旁的聲響，順著秦宇的懷抱昏昏沈沈地坐下，一擡頭，眼前是秦宇眉頭緊蹙的臉。她也忘了喝到第幾杯的時候，秦宇就站起來走了。想到秦宇，現在對著她不願出手解圍的秦宇，過去生怕她有一點閃失的秦宇，她就忍不住眼淚汪汪。

“秦宇不理我了……怎麽辦啊……”褚曉楠迷迷糊糊的小聲說道，她現在根本辨別不清自己周圍是誰。

林非非給她遞過來醒酒湯，她連接住的力氣都沒有。秦宇礙於路淮人在場不能說什麽，只好問她是不是想吐，她點點頭，推開對方伸過來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往衛生間走。

幾乎是一把撞開門，褚曉楠跪在地上抱著馬桶吐了半天，差點把膽汁都要吐出來。吐完後她臉色慘白地從隔間裏走出來，走到洗手臺前漱口洗手，一擡頭看到鏡子裏映著路燁的臉，她歪歪腦袋，轉過身來，看見路燁就站在洗手池旁邊，開著一扇窗，面色陰郁地抽著一口煙。

褚曉楠總覺得他和秦宇是兩種人。

秦宇看似嚴肅，但骨子裏是個很溫柔的人，特別會照顧別人的情緒，凡事也能忍；而褚曉楠眼裏的路燁正相反，總覺得人前溫柔模樣的路燁只是一個偽裝，事實上的路燁是不可接近的，冷漠的，讓人忍不住心生畏懼的。

褚曉楠沒出息地發著抖，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鏡子裏狼狽的自己。

“……秦宇呢？”

“蔡總那裏有事兒處理，他去忙了。”

他又去忙了。褚曉楠縮縮著身子委屈的吸鼻子。

路燁沈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今天為什麽又喝這麽多，不是你的鍋你幹嘛要背？”

褚曉楠楞了一下，不知該怎樣回答。

路燁撕開了影帝的外衣，將真實的自己展現在褚曉楠面前，皺著眉一臉冷意，好像也不想聽她廢話原因，又問她：“你是不是有胃病？”

褚曉楠這下連水都忘記關，手僵在半空，垂著眼睛點了點頭。

路燁伸過手去摸她的額頭，不是很熱，甚至有點冷，“我給你要了假，不管怎麽樣你這兩天都在家好好待著，哪也別去，胃一定要養的，不許再喝酒了。”

褚曉楠不知哪來的勇氣，想也不想就拒絕，“我不。我要工作，我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路燁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一點，低頭俯視她，“為什麽？”

褚曉楠鼻腔發酸，別過臉去不敢看對方，沈默著不說話。

沒法說啊，總不能說是因為一停下腳步就會想起秦宇吧。她必須讓自己忙的沒時間考慮私事，不然說不定哪天就會情緒崩潰。

褚曉楠咬咬嘴唇，像做錯事的小孩兒似的，帶著那麽幾分不肯張口的倔強，就小聲梗咽了一句，對不起。

路燁把煙掐了，伸手抹開對方額頭和鼻尖上的一層冷汗，順著鼻梁往下摸：“怎麽還哭了？”

褚曉楠一臉的眼淚，本來已經快要幹了，被他一句話說得又湧出了幾顆。

路燁嘆了一口氣：“不想說我不會逼你，你別怕。”

褚曉楠蹲下來，小身體一顫一顫的，像只害冷的小貓兒，人見猶憐。路燁等了她一會兒，給了她足夠喘息的時間，然後也跟著蹲下去，慢慢哄著，“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褚曉楠擡頭看著他，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又小聲說，“謝謝你啊，每次都是你幫我。”

路燁也不知道這一秒他自己在想什麽，鬼使神差就吻上了她的額頭，“再遇到的困難的時候，記得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不過希望你不會有‘下一次’的困境。”

秦宇剛送蔡可玉出門，折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褚曉楠閉著眼給路燁親了額頭這一幕，他雙手握成了拳，一副想發作又找不到借口的樣子。

餘悅然在他身旁看看他，再看看遠處的路燁和褚曉楠，輕嘆一聲，“你喜歡她。”

秦宇也不掩飾，“是。”

“你知道你這樣，很困難。”

“……我知道。”所以才會萬般顧忌，顧忌到親手把褚曉楠推到了別人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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