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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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聽完之後第一反應是不信:“舞弊?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舞弊在各朝各代都是非常嚴重的事故,一旦被發現, 那從上到下恐怕要引起官場大地震的。

唯一不太一樣的就是現在的制度是處於一種承前啟後的模式, 推選跟科舉並行。

剛剛姚衛所說的銓選就是推選制度,從適合做官的貴族子弟和有功名但不打算參與秋闈的人之中選出有能力的人來補官。

姚衛見到李倓不信, 頗有些憤憤不平:“我們一開始也不相信, 然而吏部銓選出了名單, 你知道第一是誰嗎?居然是張奭!這還說沒有舞弊?”

張奭?李倓回想了一下之後, 整個人都有點不好。

這個人是國子學諸多學子之中學渣中的學渣, 國子學的學子不學無術的人有很多, 然而再不學無術多少還是會有一點文化底子,畢竟每天混跡在文化人中間,耳濡目染也能學會一些。

然而張奭就是那個奇葩, 他就是能做到比文盲好不了多少, 據說當初還嫌棄自己的名字難寫。

這樣一個國子學中倒數第一的人, 跑去參加銓選, 過了都屬於大家心知肚明是在作弊。

實際上如果張奭是銓選最後一名, 或許大家就睜只眼閉只眼算了, 誰讓他爹是張倚呢?

張倚如今是禦史中丞,也是李隆基非常寵信的一位臣子。

結果也就是因為張倚有寵,所以吏部才敢明目張膽的把張奭給排到第一吧?

只可惜這一下子就捅了馬蜂窩,銓選是按照排名給官的,這是關乎前程的大事情。

更何況每次參加銓選的達官貴族子弟也不少, 張奭的爹厲害, 還有比他厲害的呢?

李倓聽了之後也有些生氣:“吏部是怎麽做事的?”

姚衛仿佛瞬間找到了靠山一樣, 十分有底氣,立刻說道:“是啊,吏部這次就是舞弊,這種事情怎麽能忍?現在國子監的學子們都打算聯名上書,殿下……”

朱邪貍忍不下去伸手將李倓往身邊一拉,冷著臉說道:“這是你們的事情,與阿恬何關?”

姚衛聽了之後楞了一下,他想了想才轉過彎來,李倓有了字,他的字是恬和。

然而聽到朱邪貍這麽親密的喊李倓,他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但是主人都不在意,他好像也沒什麽立場說。

對於朱邪貍的話,他有一萬個理由反駁,畢竟李倓現在有了正經官職,自然能夠就此事發表意見,他甚至能夠上疏!

而且李倓每天都能夠面聖,這是誰都有的待遇嗎?

這是他們國子學學子認識的人之中,距離聖人最近的,好不容易見到了,不找他找誰?

可是姚衛不敢說,他生怕朱邪貍會覺得他們是在利用李倓,畢竟這件事情跟李倓也的確沒什麽關系。

姚衛委委屈屈地看一眼李倓看一眼朱邪貍,一旁的朱邪貍臉一黑,只覺姚衛的眼神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他的手都已經蠢蠢欲動放在了腰間的佩刀上——嗯,別人進國子學都不能佩刀,但是他能,誰讓人家是少數民族呢?

要尊重民族信仰和習慣啊。

李倓跟朱邪貍認識了這麽久,基本上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對方心情不太好,連忙攔住他說道:“等等等等……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管的,畢竟鬧太大到時候丟的也是朝廷的臉面,如果能在事件發酵之前按下去總是好的。”

他說完這句話,就看到朱邪貍依舊悶悶不樂,這時候他想到朱邪貍剛剛大概是想要跟他說什麽的。

可能是想要吐露一下心聲吧,畢竟有些心事一直悶在心裏,沒有一個能夠傾訴的人也是很難受。

李倓一想還是挺遺憾的,好不容易有機會聽聽朱邪貍的心事,然而舞弊這件事情實在是有點嚴重。

他倒是可以先聽,然後再去看那邊到了什麽地步,畢竟一時半會舞弊案也不會出什麽結果。

可是傾聽他人心事需要百分百的沈浸和耐心,需要動腦子在對方需要的時候安慰,不適合有急事的時候做。

他只好拍了拍朱邪貍的肩膀說道:“你的事情我們等等,找一天好好聊聊,現在先去王祭酒那裏看一看吧,別讓他們鬧出大事情來。”

朱邪貍能夠對姚衛生氣,能夠給別人冷臉,然而卻無法反對李倓的意見,哪怕他知道失去這一次的機會之後,他可能就沒有那個勇氣說出口。

他點頭說道:“好,那我跟你一起去吧,上了頭的學子有的時候也是不講理的。”

李倓頓時松了口氣,轉頭對姚衛說道:“走吧,去看看。”

一旁的姚衛看的眼睛都要直了,剛剛他讓李倓去的時候,朱邪貍那個表情仿佛要吃人。

現在李倓說要去,他就一秒變臉,那模樣要多溫和有多溫和,簡直不像是一個人!

姚衛心裏也是很委屈,之前國子學的學子針對朱邪貍的時候,他正好有一位堂哥過世,那段日子他都不在國子學,怎麽也拉仇恨了呢?

李倓和朱邪貍並不想管他的心情,一行人迅速朝著王祭酒的值房走去。

等他們到達值房那裏的時候,王祭酒的門前已經圍了很多學子,原本應該幫忙維持秩序的學子也都加入到了□□的隊伍之中。

好在這些學子到底都是讀書人,還是比較有素質的,他們也沒有打砸搶一條龍,就是無聲的一人帶著一個蒲團坐在值房門口,就這麽在那裏靜坐示威。

說實話,這些學子一個個一臉苦大仇深的坐在那裏盯著值房門口的樣子,看的李倓心驚膽顫。

總覺得這些人不是在沈默中死亡就是在沈默中爆發。

然而思考一下裏面某些人的身份就知道這些人大概只有爆發一個選項,尤其是他還在裏面看到了東宮二郎李儋。

在看到李儋的一剎那,李倓是有些無語的,你一個太子的兒子,將來經歷銓選的概率基本為零,跟著湊這個熱鬧幹什麽呢?

還是說為了合群才跟著過來?可是你這樣容易給太子惹事知道嗎?

一時之間,李倓居然還真的有些同情太子,畢竟朝堂上有一堆針對他的人,身邊的人是神隊友還是豬隊友也說不清,自己兒子還有可能拖後腿,這可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不過,李倓也只能在心裏感慨一下,他是不可能過去跟李儋交流這些的,所以他只是看了李儋一眼就繼續往前走。

因為這邊太過寂靜,所以李倓他們過來的動靜還是吸引了很多人的註意力。

李儋一轉頭看到了李倓,一時之間心中頗有些覆雜,尤其是在看到對方身上穿著親王常服的時候。

一想到之前他聽從張良娣的話曾經找過李倓的麻煩,他就有些怕,害怕李倓會找他算賬。

然而當李倓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就走過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就是一個跳梁小醜,對方根本不在乎他的那些行為。

一時之間他心裏有些不忿也略松了口氣 。

在這裏靜坐的學子之中,有許多算學學子更加熟悉李倓,一看到李倓來了不由得都十分激動。

李倓對著他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說道:“你們先等等,我先去問問王祭酒什麽情況,回頭再說。”

那些學子見到總算是有個能說上話的代表,頓時都安心不少。

沒辦法,王祭酒不見他們,他們也做不到簡單粗暴的闖門,那樣有違君子之道,更何況除非是不想在國子監上學了,否則無論是誰都不會做出這麽沒大腦的事情。

然而見不到最高領導,他們最多也就只能靜坐抗議,誰知道要挨到什麽時候呢?

李倓走過去看著緊閉的大門,想了想還是直接伸手推開。

此時王祭酒正在裏面跟諸位博士商量應對的辦法,在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的一瞬間,他就臉色一沈說道:“何人如此無禮?”

李倓慢條斯理走進來說道:“我。”

本來那些博士也正不開心,甚至有的心理陰暗一點的已經猜測是誰帶的學子,想要趁機下個絆子。

然而在看清李倓那張臉的一剎那,所有人都啞火了。

就連王祭酒都楞了一下,他只好站起來行禮說道:“見過寧王殿下。”

王祭酒一行禮,其他博士也都陸陸續續跟著行禮。

李倓走過來說道:“諸位既然都在,那麽可有方案了?”

王祭酒有些無奈:“我的殿下啊,能有什麽方案呢?只能想辦法先讓學子散了啊。”

李倓皺眉:“這麽重要的事情難道不應該上報嗎?”

王祭酒苦笑:“這件事情根本沒有證據,大家只是說張奭沒有那份才華,可萬一人家開竅了呢?誰能證明這就是舞弊呢?”

李倓跟看傻子一樣看著他:“突然開竅就從四書五經都背不齊的人變成了銓選第一?怎麽開竅的我也想試試呢。”

王祭酒輕咳一聲,他們當然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有貓膩,然而他們並不敢出頭。

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麽就代表著整個吏部都投靠了張倚,退一萬步講也是吏部想要討好張倚,連吏部都這樣,他們國子監……就算再清高也不可能真的一頭撞上去。

王祭酒只好嘆了口氣說道:“殿下,此事不歸國子監管,國子監是沒有立場的。”

他這句話說完,李倓還沒開口,那邊邱博士就站起來沈著臉說道:“我輩讀書人,行事自當有正氣,如今如此不平之事發生在眼前都不去管,還有什麽臉自稱孔子門生?你不管,那我去管!”

邱博士說完之後王祭酒臉都綠了,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不僅僅是邱博士這麽選擇,就連陳博士也站了起來說道:“我教的那些孩子都是極好的,我不希望因為今日之沈默,導致來日他們前程斷送,為這些學子,我也要走一趟。”

陳博士說完又有幾個博士陸陸續續站了起來。

王祭酒沒想到事情還沒解決,這邊就有人公開反對,這簡直是分分鐘不認他這個上司的節奏。

王祭酒氣得不行:“你們這是在斷送自己,斷送國子監!”

邱博士傲然說道:“國子監不會被斷送,若是今日眼看此等荒唐之事發生,那才會斷送國子監!”

陳博士看了一眼李倓說道:“祭酒,此事與寧王殿下才是真正無關,可是連殿下都站出來了,您卻還縮在後面,您對得起這一身朱袍嗎?”

王祭酒怒道:“某日夜殫精竭慮,無非是想要國子監安穩度日,給學子營造一個可安心讀書的地方,又有哪裏對不起這身朱袍?”

邱博士等人不打算再與王祭酒爭辯,轉頭就打算離開值房。

李倓上前一步攔住邱博士等人說道:“諸位博士請留步。”

他說完之後轉頭看著王祭酒沈默半晌說道:“您沒錯,他們也沒錯,只不過您是在做官,而他們是在以身作則教書育人。”

王祭酒楞了一下,細細品味了一下李倓的話之後,最後嘆了口氣:“你說得對,我是在做官。”

做官就需要權衡利弊,需要步步為營,需要小心謹慎,但是邱博士等人想的就很簡單,他們處處以君子準則要求自己,力求盡善盡美,給學子樹立一個好榜樣。

這就是王祭酒與這些博士的不同。

李倓見王祭酒坐在那裏不再說話,只是在嘆氣,便說道:“諸位都不要爭辯,我過來其實只是想要看看國子監的態度,如果國子監也覺得事有蹊蹺,那麽我便入宮一趟,至於能否上達天聽,上達天聽之後會發生何事,我並不能預測,還請諸位做好心理準備。”

邱博士立刻說道:“不行,此事怎麽能讓你出頭?”

李倓微微一笑:“此事我怎麽就不能出頭了?門裏受了委屈的是我的授業恩師,門外受委屈的是我的同窗好友,這種時候若是我都不出頭,那麽這一世怕是都無法出頭了。”

邱博士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唉,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焉,一時之間頗有一些人對李隆基隱隱有些不滿,若非他肆意寵信朝臣,並且給予寵臣極大的權利,怎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然而這句話是沒有人敢說出來的,哪怕在心裏想一想都擔心會被那些寵臣發現。

至於李倓受寵這件事情,他們倒是沒覺得,祖父寵……哦,是父親寵兒子,這有什麽問題嗎?

更何況李隆基也沒有因為寵愛李倓就做出讓人不忿之事。

李倓安撫了邱博士等人之後,轉頭對著王祭酒點了點頭:“我去了,您要是擔心就先告病回家吧。”

王祭酒怔怔看了他半晌,忽然深吸口氣說道:“既然殿下都不怕,我又有何可怕?大不了不做這個祭酒便是,我與殿下一同去吏部問個明白!”

李倓連忙攔住他說道:“此事不宜先驚動吏部,若是打草驚蛇,讓他們有了防備便不好了,更何況我私下與聖人說,無論最後結果怎樣都進退皆宜,諸位暫且靜候佳音。”

王祭酒等人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說道:“如此,有勞殿下。”

李倓笑了笑就往外走,只留給這些人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

他一走,朱邪貍自然也跟著走。

直到這個時候才有人註意到這個一直收斂氣息站在一旁的沙陀族世子。

王祭酒這才明白為什麽根本不必來國子監學習的寧王忽然跑了過來,想必是這位世子去請動了他。

畢竟經過上次一役,國子監裏無論夫子還是學子,都知道李倓跟朱邪貍關系很好。

然而就算知道是朱邪貍去請的,王祭酒也沒辦法啊,朱邪貍才是更加不能碰的那個,而且就算張倚知道了估計都不會去找朱邪貍的晦氣,甚至表面還要稱讚朱邪骨咄支養了一個有骨氣的好兒子。

站在門口沒敢進去的姚衛莫名就甩掉了一個鍋,偏偏他還不自知,此時正 站在門口焦急等待著李倓的消息。

過了沒一會李倓就出來,他一看到李倓一個人出來,身後沒有跟著任何一個博士,更別說祭酒,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迎上去問道:“怎麽?祭酒還是覺得我們在胡鬧嗎?”

李倓低聲說道:“祭酒和博士們心中有數,只不過這件事情國子監立場有點微妙,畢竟不歸國子監管,也不好直接質問吏部,所以祭酒和博士們也覺得十分棘手。”

姚衛聽了之後反而精神一振,他們不怕事情艱難,就怕師長都不理解他們的想法。

只要有師長支持,他們就什麽都不怕!

姚衛直接說道:“讓祭酒和諸位博士不必發愁,我們這就去吏部要一個解釋,若是要不到解釋,那我們就去丹鳳門前靜坐,就不信得不到一個公道!”

李倓看著他,只覺得這傻孩子天真單純的可愛,如果按照他說的這麽做,到最後也只是他們這些學子疲於示威,而真正涉及到的那些人根本不會受到任何沖擊。

更甚至可能他們還沒到丹鳳門就已經被疏散,運氣好,金吾衛們會比較禮貌,運氣不好,那麽死傷都可能有。

畢竟國子監裏的學子並不是人人都是高官貴族的後代,還有許多平民家庭出身,但是學習天分十分優秀的。

李倓按住他的肩膀說道:“你們先不要激動,祭酒他們還沒有商量出更好的方案,畢竟若是直接去找吏部,吏部有了準備,你們到時候一點證據都拿不到該怎麽辦?”

姚衛有些稀奇:“這還要什麽證據呢?張奭本人就是證據啊!其他人實在不信的話,考就行了啊,反正其他人是能考過的,只有他……大概會被刷下去。”

李倓一想的確是這麽回事,便說道:“這件事情最好要讓聖人知道,有人居然公器私用,拿國之重器去討好他人,實在是太過囂張,若此事不能讓聖人知道的話,恐怕聖人永遠都想不到會有人這麽做。”

姚衛有些擔心:“這……真的可以嗎?還會不會影響到殿下?”

李倓搖頭:“不會有太大問題,倒是你們,怕是要辛苦一下,我去跟聖人說,聖人必定會派人核實,到時候只有發現大家在靜坐,才能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姚衛一聽立刻說道:“只是坐著,這個簡單,在哪裏坐不是做呢?殿下放心,我們絕對不會拖您後腿。”

李倓頗有些哭笑不得:“恩,既然如此我就走了。”

眼見穩住了國子監的學子,李倓總算是松了口氣,他本來不想阻攔,結果忽然想起李俶還在吏部打工。

他不知道這件事情跟李俶有沒有關系,是不是李俶也默許發生這種事,但真鬧大李俶怕是得不了好。

還是穩一穩吧,真是便宜吏部那群屍位素餐的官員了!

他轉頭看向朱邪貍,朱邪貍主動說道:“我在這裏等你。”

李倓頗覺不好意思說道:“等晚上你放課時候我來找你,到時候我們好好談談,正巧我那裏還有好酒。”

朱邪貍心中苦笑,表面上卻說道:“喝酒就算了,對你身體不好。”

李倓見他似乎沒有太過生氣的樣子,終於是放下心來說道:“恩,那到時再說,我先入宮了。”

朱邪貍應道:“好。”

李倓走了之後,姚衛看到朱邪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退了好幾步。

朱邪貍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就回到了國子學的教室。

他並不需要去靜坐抗議,畢竟這件事情跟他也沒關系,他雖然將來身上一定會有職位,但他的職位應該都是虛銜,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協助大唐管理好自己的部族子民。

所以他聽到這件事情也不會產生太大的情緒波動,而他的同窗之中,連個能夠調動他情緒的都沒有,他似乎也沒過想過要融入這個集體。

以前的時候,他雖然也冷漠,但好歹還有一個李倓,現在李倓也離開了國子學。

如果他真的跟其他人一樣,聽到這件事情就憤憤不平,並且還和其他學子一樣靜坐抗議,人們只會覺得他可能有什麽目的接近這裏。

只不過當朱邪貍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的時候,還是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一些自我懷疑。

他忍不住拿出了香囊,平覆心情之後,他忽然有些感激姚衛的出現。

否則說不定他就一時沖動之下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

現在仔細想想,若是李倓真的明白了他的心意,無論是拒絕也好接受也罷,都不可能直接跑這裏來問,畢竟當時還有那麽多同窗在場。

這樣一想,朱邪貍心裏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

而被遺憾的對象如今正在因為彈錯了幾個音而被李隆基發現。

李隆基顯然十分疑惑:“今日三十一郎為何心不在焉?”

李倓立刻低頭認錯,卻沒有說為什麽。

倒是楊貴妃一貫善解人意,開口說道:“可是遇到了什麽難事?來跟阿爹阿娘說,自有我們為你做主。”

李倓默默在心裏給楊貴妃點了個讚,這種關鍵時刻有人幫忙吹枕邊風的感覺不要太好!

李隆基也跟著點頭應道:“正是,到底發生何事?”

李倓遲疑說道:“也沒什麽,只是對銓選有些疑惑。”

楊貴妃本來還想幫個忙,畢竟現在李倓的麻煩基本就等同於她的麻煩,然而聽到銓選兩個字她就決定閉嘴——她別的地方不聰明,但有一條底線一直守著那就是不幹政。

畢竟經歷過大周朝,李隆基十分防備後宮幹政。

李隆基聽了倒是有些意外:“銓選怎麽了?”

李倓擡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銓選是為國家選材,難道不應該是選下筆成章或長於吏道之人嗎?”

李隆基也有些奇怪:“自然是如此,為何有此一問?”

李倓直接點名:“可是這一次銓選榜首,文不成武不就,張榜之時國子監群議沸騰,不知吏部如今銓選是何標準。”

李隆基聽了之後頓時皺眉:“居然有這等謬事?”

李隆基對李倓還是信任的,但他也沒有聽信李倓片面之言,而是喊來高力士去國子監看看情況。

高力士聽完李隆基的吩咐之後,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倓,然後跟李倓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李倓頓時就明白高力士其實是知道這件事情的,只不過不知道是礙於立場還是別的什麽,並沒有跟李隆基說。

高力士去了之後,李隆基繼續詢問李倓有關銓選的事情。

李倓把握著尺度,沒有趁機黑張奭,將他說的一文不值,但也盡力實事求是,無論如何聽上去是沒有什麽偏向性,仿佛真的是知道了這麽一個消息,所以有些疑惑罷了。

問答之間,高力士迅速回來並且帶來了王祭酒。

李倓一看到王祭酒來了,就知道事情穩了。

而王祭酒也是十分震驚,他們知道李倓進宮會說這件事情,然而李隆基多麽寵信張倚他們是知道的,所以之前也並沒有抱希望。

真沒想到李倓效率這麽高,高力士居然親自來查證。

李隆基見高力士帶著王祭酒過來還有些意外,高力士立刻說道:“回稟聖人,臣到國子監之時,國子監學子正於祭酒值房門前靜坐,臣恐不能詳述,便將王祭酒一同帶來面聖。”

李隆基是有經驗的皇帝,一聽國子監學子在那裏靜坐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事情,不由得嚴肅下來問道:“王選,發生何事?”

李倓站在一旁十分慚愧,直到現在他才知道王祭酒的名字。

王祭酒聽了之後立刻跪地請罪,然後說了學子不滿銓選結果之事。

李隆基一聽幹脆說道:“李林甫呢?讓他過來!”

李倓一聽心裏咯噔一聲,怎麽又跟李林甫有關系了?

王祭酒此時也爬起來站在李倓身邊,低聲說道:“殿下無需擔心,此事與李相幹系不大。”

李倓轉頭看向他,王祭酒偷偷看了一眼上面小聲說道:“李相將吏部的事情都交給了侍郎宋瑤和苗晉卿,這次主持銓選的也是他們。”

於是李倓瞬間明白,現在的吏部尚書是李林甫在兼職。

李林甫來的很快,不管他在別的官員面前如何囂張跋扈,他始終記得自己需要抱誰的大腿,所以面對李隆基的時候就各種謙虛謹慎。

雖然王祭酒說這件事情與李林甫關系不大,但李林甫聽到之後第一時間就是請罪,當然罪名是自己不該將這麽重要的事情放給兩位侍郎去做。

李隆基當然不會在意這些,畢竟李林甫身上兼職眾多,要做的事情自然也多。

緊接著李林甫就說道:“臣的確不知入等者成績如何,既然如此多學子不滿,聖人不妨再讓吏部考校一番。”

李倓一看李隆基有意思要同意,剛想要說話,那邊高力士便說道:“同樣的考官,同樣的考生,同樣的地點,唯一不同的就是題目,臣覺得到最後說不定結果還是一樣。”

李隆基一聽幹脆說道:“宣他們上殿考試!”

於是話還沒出口的李倓又退了回去。

只不過宣人考試的話,就不適合在蓬萊殿,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又轉移到了紫宸殿。

吏部侍郎宋瑤和苗晉卿來的時候,臉上是肉眼可見的緊張,而讓人意外的是禦史中丞張倚居然也跟了過來。

當然用他的話說就是:“身為禦史中丞,遇到此等不平之事未能告知聖人乃是失職,但因尚未有明確結果,所以臣便鬥膽前來觀摩。”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李倓卻覺得他過來只是想要給吏部兩位侍郎施壓。

只不過等那些入等學子都戰戰兢兢站在大殿上之後,李倓只覺得眼前一黑,這幾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特麽是關系戶,國子學成績最差的幾個全都在這了。

這銓選是有毒嗎?吏部是不是瘋了?哪怕為了襯托張奭也不能這樣啊。

然而更悲劇的就是哪怕吏部這一次選出來的人全都不怎麽樣,張奭在裏面還是最差的一個,沒有之一。

宋瑤和苗晉卿此時已經知道此事不能善了,那麽就只能在欺君和得罪張倚之間選擇一個,然而只要有腦子的人就知道選哪個。

於是兩個人迅速出好了試題,然後呈給李隆基看。

李隆基看過之後原本不是特別滿意,他覺得做這些題有些太簡單,然而一想到這些學子也不算很大,便勉強同意了。

於是銓選的學子們感受了一下殿試的氛圍,一個個精神緊張,原本會的題目都要不會了,更不要說張奭這種本來就什麽都不會的人。

到最後這些學子全答完的只有兩個人,而剩下的大多只是答了一半。

至於張奭……不好意思,這位他交了白卷。

李倓看到的時候險些笑出聲,看了一眼張倚的臉色,發現張倚臉也黑了,而張奭則滿臉脹紅站在了一邊。

李隆基對於這個結果簡直不敢置信,直接將那些卷子往禦案上一拍說道:“這就是你們選出來的人?”

宋瑤和苗晉卿直接跪地請罪,王祭酒開口說道:“聖人,這些學子面聖緊張,答題自然發揮不出水準,也是正常,只是……張奭這個銓選榜首卻一個字都沒答出來,怕是真的肚中無墨。”

張倚聽了之後臉色更黑,王祭酒就差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兒子太蠢,什麽都不會,不配當榜首。

雖然知道事實如此,然而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張倚怎麽會承認?

他陰惻惻說道:“這麽多學子答成這樣,王祭酒可以說他們肚中無墨,然而這些肚中無墨之學子已經是國子監中的佼佼者,那麽其他學子什麽水平可想而知,我倒是想要問問王祭酒,國子監如今到底是如何教學,為何將這些天之驕子教成如此模樣?”

李倓只覺得大開眼界,禦史就是不一般啊,這三言兩語就將整個國子監拉下了水。

王祭酒頓時氣得滿面通紅,卻還是保持理智冷冷說道:“我國子監學生為大唐翹楚,張禦史如此說難不成是想指責所有學子都不學無術嗎?”

李倓在一旁聽的有些著急,王祭酒可能是太長時間沒在朝上打過嘴炮了,這應對能力不行啊。

張倚拱手對李隆基說道:“臣疑國子監諸博士教學有誤,還請聖人徹查。”

他倒是聰明,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國子監博士的學識不夠,只是說他們不會教書。

李倓忍不住開口說道:“且慢。”

眾人目光瞬間轉移到李倓身上,張倚也跟著皺眉,不知道這位一直充當背景板的寧王怎麽突然站了出來。

李倓走出來說道:“張禦史看到這些學子答的題就全面否定國子監學子,身為朝廷大臣又是禦史,這種沒有證據的話不能隨意亂說吧?”

張倚昂首說道:“我為禦史中丞,自然要將不平之事上報天聽,更何況這麽多學子都是證據,又哪裏來的沒有證據一說?”

李倓點頭說道:“好,這樣也不用查,我就是國子學的學生,今天我也來跟諸位同窗一起答題便是,我的成績不算好,在國子學也不過中上,今天也是時候讓聖人和諸位見識一下認真學習的國子學學子的真正實力。”

張倚頓時一懵,沒想到李倓居然會這麽說,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如何去反駁。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李倓甚至還加了一句:“哦,對了,時政之類我們這一班尚未開講,不如就先考基礎知識。”

一旁的張奭忍不住問了句:“若你答不上來如何?”

李倓冷冷看向他:“我以親王之位相抵,若我答不上來,便自請降位,若你們答不上來,你們……這裏的所有學子,都終生不得出仕,如何?敢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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