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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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寥寥數語,除了那個將他放行的冰冷命令,什麽也沒提。

但他在他的身邊,一直以來寸步不離,他早就看穿了他的絕情、狠毒、冷硬,也看穿了他的死撐、倔強、孤寂,以及他因她而漸漸產生的猶豫、妥協、放棄,他怎會揣摩不出他偽裝起來的強硬背後——那說不出口的要他代替他來探望她的心意。

縱使他禁止他再靠近她,可當在千裏之外的他想起了她的病,想起她需要一個出色的醫生,需要一個能夠陪伴她的人,他畢竟還是沒能做到真正的鐵石心腸。

在他的心中,其實始終是放她不下的吧。可是,他還有更多放不下的東西,可是,他預料不到她的病早已無人能治,於是,他害苦了她,也害苦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如果他如他一般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追逐與宿命,如果那真的是一份愛,他也許會用一生去悔恨他曾將自己排除在了所愛之人的生與死之外。

就如同現在的他,陪伴著她的死亡,心痛、心傷、心死,卻沒有一絲悔恨。他因那個男人的命數而失落了他的前半生,但他卻要感謝他,只為他沒有讓他錯過今天——這終於尋回自己的時刻。

有淚滑過臉頰,很苦澀,她強迫自己笑了,不管是真是假,阿玨的答案,她已心滿意足。

雖然,在她的心底,仍有很多未完成的遺憾——她還沒有看到熏兒的寶寶出生;她還沒有等到霜嫣出嫁;她還沒學會寫那首詩給爺爺看;她還沒有教會阿玨放風箏;她答應煙塵的事,她還沒有做到;她還沒有變堅強、變勇敢給她最愛的人看;她甚至還沒有學會好好地寫他的名字、自己的名字……

可她知道她要死了,要跟爹娘一樣,一個人去到那個又黑又冷的地方。很多的事情,真的,來不及完成了。但她不要她愛的人擔心,她要讓他們以為她沒有遺憾。

於是,她笑。

她說不出話來,她逃不過來勢洶洶的倦意,可她微笑著閉上眼睛,微笑著昏睡過去,仿佛從來沒有這麽快樂過……

“黑大夫——”孟霜嫣已從剛才的一切看出黑玨和姐姐的關系非同一般,他絕不只是他口中輕描淡寫的一個替主子效力的伺從、大夫而已。但眼下這些都已無關緊要了,她關心的只是:“你看看……姐姐的病……可還有轉機……”

皇城能請到的大夫都已請過了,每一個在看過姐姐之後,無不吩咐他們準備後事、節哀順便。

他們說姐姐早該去了,只是心神間異常寄懷著什麽才一直懸著一口氣,久久不願離開。與其讓她這麽痛苦下去,作為家人的他們不如早早了了她的心願,放她好走。

但是,雖然她和爺爺清楚地知道姐姐在寄懷著什麽,可他們卻什麽也幫不了她。因為他們既無法勉強那個男人來到她的床榻邊,滿足她的心願;也無法狠心告訴她他已棄她而去的事實,粉碎她的心願。

他們是絕望的,更是自私的。他們看著她受苦,卻依然隱瞞著她,強留她在世上一日又一日。

孟霜嫣的話問過良久,黑玨才沈沈地回過頭來,他看著她,只需片刻,那種黯然,那種失魂,不用言語,孟霜嫣也知道答案是什麽。

也許……真的沒有奇跡了……

黑玨留了下來,他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他只是躺到孟筱蘩的身邊,再沒有任何顧忌與距離把她摟在懷裏,像是盼望著能將自己的生命力過渡給她,他摟得很緊,絲毫不願松手。

他知道她隨時可能會走,但他希望她能感覺到他正在她的身邊,不管或神或命運或誰要帶她去哪裏,他都陪著她,做人化鬼還是成魔,塵埃就在這裏落定,再也不需要跋涉、需要追尋、需要放手了。

天剛清明,孟霜嫣想著黑玨已經三餐不進水米,於心不忍,便又過姐姐房裏來勸。但當她看清他臉上那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她瞬間明白這個男人已經用他的生命做出了最後決斷,於是只得含淚咽下話頭,默默地陪坐一旁。

姐姐的一生固然不幸,但擁有如此一個至情至性的男人陪伴,也不算枉走一遭!只是,當這個男人並不是她到死都念念不忘的那一個,未免還是讓人不勝唏噓、不勝遺憾……

“丫頭好些了嗎?”一記蒼老、低沈的聲音突然打破屋內的寂靜,孟霜嫣從沈思中回神。

“爺爺——”孟霜嫣快步上前,急得不行,“您還病著,怎麽就起來啦!”

來人正是孟老太爺孟守謙。

接連的打擊讓他不覆往日的硬朗,舊疾發作,但他依然強打起精神,拖著病體,日日前來看望他最心愛的小女孩。

“丫頭好些了嗎?”他又問,就算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千萬遍,失望過千萬遍。

見孟霜嫣垂首不答,他慌忙撇下她的攙扶,自己杵著拐杖朝著孟筱蘩的床邊度去,卻見一年輕男子自床上而下,向他鞠躬行禮。

孟守謙始料不及,楞在原地。

“你是誰!?”隨即回神的他斷喝一聲。

男子好似充耳不聞,沒有出聲,只是緩緩擡起頭,與他對視。

那是一張漠然悲淒的臉,年輕、俊秀,孟守謙並不認得,但——那烙印額間、世間罕有的血色朱砂!

朱砂——!!

孟守謙不顧蹣跚的腳步、搖晃的身體,想確認什麽似地急步向前,臉上刻滿極度震驚之中的愕然,與幾分無從克制的驚喜。

他的手巍巍顛顛地擡起,激動萬分地指向就在手邊的男子:“你、你……你是……”

他的話陡然卡在了喉間,他費力掙紮著想要說出口,一股熱血急沖腦門,話在嘴邊,他已直直地仰倒在地。

“爺爺——!!”

看著那個雙眼死死地盯著自己,身體僵直地癱倒在床,不能動、不能言,嘴角歪斜、口水橫流的老者,黑玨沈痛地皺攏眉心,無奈地告知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的孟霜嫣。

“老人家他……中風了。”

剛剛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他還沒有回過神,孟家老太爺就已中風倒地。

到底是怎麽了?

他和孟家老太爺素不相識,為什麽他會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如此震驚,仿若他從他的身上看到了什麽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那指著他,滿臉激動、急切的模樣,仿佛——他認出了他!?

認出了他?認出了姓黑名玨的自己嗎?

可那有什麽好驚訝的,一個什麽樣的大風大浪都見過的人,僅僅認出了一個上官家不請自來的陌生仆役,就算詫異,就算生氣,也不可能情緒波動到剛才那種地步。

難道——!?

腦中深埋的記憶夾雜著一個念頭突爾竄上心間,黑玨望著床上的老人,順著他緊抓著自己不放的視線撫上了額際,他頓時被那似乎越想越真實的可能性激得渾身涔涔冷汗。

“孟小姐——”他心亂如麻,連聲音都戰抖起來,“你有聽你家人提過你姐姐出生的時候……有發生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他看著孟霜嫣,從來沒有這麽激動過,也從來沒有這麽慌亂、絕望過。

他的心中五味雜成、悲喜交織,所有的情緒匯集成了一種擂鼓般的恐懼——恐懼著他窮盡一生都不敢奢望能夠找回的那些消逝的過去,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以這樣的方式成真!

眼下的情形,孟霜嫣更掛心於爺爺的病情,本不欲浪費時間糾纏於往事。但她從黑玨的神色中嗅出了些不同尋常的味道,於是只得強壓住悲傷,將她知道的一切如實道來。

“奇怪的事情倒不曾耳聞……只是姐姐初出娘胎就病入膏肓。爺爺說,那病是天生的,很重,世間幾乎無人能治。他和爹、大娘操碎了心……”

“那你姐姐後來是怎麽挺過來的?可是有請到哪位奇人異士前來救治?”黑玨問得很急,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他已經不能控制自己。

孟霜嫣沈思了一下,“奇人異士倒是請了不少,要說真是哪一位把姐姐救過來的……爺爺有提過他的一位摯友,他說他很感謝他,姐姐多虧有了他才能僥幸生還……”

孟霜嫣停住又想了一下,繼續道:“爺爺說那個人是個奇人,先皇曾非常賞識他,極力挽留他做了國師,他好象……跟你一個姓……”

國師!!一個姓!!

黑玨如遭雷殛,他唰地一下站起身,轉眼又狼狽地摔倒在地。他全身麻痹,只感到天地萬物都已死寂,耳邊什麽也聽不到,眼前什麽也看不到。

一切都已成真。

他原以為被剝奪掉而無法企及的幸福現在就在他的身邊,可是卻不過是讓他明白所謂的天意、所謂的命運、所謂的際遇,只是老天興頭上的一個無聊玩笑,拿著他的人生和他所愛之人的人生,嬉戲、玩弄,覆雨、翻雲,最後再用分離和死亡來蓋棺定論!

“黑大夫,你這是怎麽了……”

孟霜嫣上前去拉黑玨起來,可他甩開她的手,放任自己如爛泥般地癱在地上。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想去叫人,他卻突然坐起身,狠狠地拉住了她。

她轉身看向他的臉,像在哭,但是沒有淚。只有一點猩紅的朱砂,竟在哭泣——流出了瘡痍滿目的鮮血!

她被嚇得哭出了聲,他依然緊緊地拉著她,然後木然地開始想起、開始說起,那個不是黑玨的自己被上蒼擺布的過往人生。

他還記得,那是四年前。

那時候的他,正在山中修煉氣門。無意中,他看見山陵間鳥飛獸奔,樹木在一瞬間焦枯,一條紅光瀲灩的大龍乘雲而來。

他以為他終於得道成仙,禦龍以登天極,便驚喜過望地喚來師傅,卻沒想到,這條龍引出師傅塵封的記憶,也解開了他命運的封印……

黑慎南遙望那條在雲層間盤旋不去的大龍,往事娓娓道來。

“十八年前,為師受老友之托去救他家那重病的嬰孩,去了之後才發現他家媳婦其實誕下了一對龍鳳胎。”

“後出生的那個女孩氣息微弱,即將油盡燈枯;然另一個卻在母體裏吸足元氣、十分強健,而那額間滲血的朱砂更是釋放出逼人後退的妖氣,嚇得那家人對所有人隱瞞了這個孩子的降生。”

黑慎南略一停頓,轉向黑玨。

“那尚在繈褓中卻讓人畏忌莫深的小男孩便是你。”

黑玨扶上額頭已經淡化成痣的朱砂,腳步踉蹌。

原來……他並非師傅撿來的棄兒,而是另有……隱情!

“天生打上這凝血印記之人,若非短命的孤魂野鬼,便要做那長生的亂世妖孽,不論哪一種,都是天地亂象的始兆!”

朱砂、朱砂乃是洙殺之意!

“我本欲立時了結你的性命,但見你家人懷抱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嬰一臉悲戚,不由得……生了惻隱之心。”

“我憐你父母的苦,也看出你男生女相,一身奇骨是個可造之材。本料收你隨我學道,斷了塵緣,用道法解去你的異端,便無孽障。誰知,當年的惻隱之心卻成就今日的果。”

黑慎南回想起當年的種種,不得不在命運的操縱下哀嘆。

“孩兒,十八年的潛心學道消退了你前世郁積、隨今世脫胎於人形帶出的攝剎之氣。前塵往事不可追,今日抑或是將來,你都只能是曾隨我尋真問道的黑玨,當年那個生來不祥的小男孩——已經死了。”

黑慎南淡然的陳述卻是對人宿命的無情告解。

黑玨試著扯出一抹雲淡風輕的笑,但卻力不從心地溢出滿臉苦澀。

十八年前是他輾轉此生的開始,也是他拋棄前生過得奈何橋也要硬留下的印記的開始。

父母、手足、家庭——這些人生來就該擁有的愛與被愛,原來之於他……已經成了永不可追的——前塵往事。

“那當年的另一個孩子……她怎麽樣了?”那個他連一聲“妹妹”都不曾喚過的同胞至親。

“化作這天地間的一縷幽魂,隨風而逝,重返輪回本該是那孩子的命運……但為師當年不忍心那對夫婦一下痛失兩個孩兒,再加上老友的苦苦哀求……於是……便施了法,將她父親的陽壽借給了她。”

“我只想到,讓這命運多厄的一家人再續天倫也算積下善緣,卻沒想到……當年的無心之舉其實是在種因,不光把你,也把她,甚至是自己帶入了這命運的顛沛離亂之中。”

這兩兄妹都被他一手將命運翻轉,他們不被祝福地出生,又如此無辜地受到命運的捉弄——共同去奔赴那狂龍的命數。

活著,卻是為別人而活,要怎樣才能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

尤其是那個打在娘胎裏就和上官家定下姻親的女孩,她父母和她爺爺希望她至少能體驗到做一個女子所能體驗到的所有,於是,二十二歲,尋常女子為□、為人母的年紀便成為她此生的大限。

她註定一生淒苦,不是因為生命短暫,而是她那強行從閻王殿下拉回、留在人間的破敗身子,要如何去承載人為靈長的七竅玲瓏?又要如何去擔負身為「右弼」的命數?

殘喘的生命無法體驗到人世的芳華已是悲慘,還要深陷在權力鬥爭的旋渦中,成為自己丈夫手中的棋子,老天難道真的要那麽絕情,讓她的生命只餘唏噓嗎?

還是——與妖孽化身的黑玨投生到同一母體,被他的妖氣蠶食已是個錯,而自己與她父母的倒行逆施更是錯上加錯,才導致了今天乃至未來無法挽回的種種?老天其實是在懲罰人的肆意妄為?

可為何要報應到這兩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他們無法選擇命運的開始,被強留在了這個人世上,而當命運展開,他們又一次次地被剝奪了選擇的權利。

老天要到什麽時候才願意給他們選擇的機會?讓他們主宰自己的人生?

也許,只要身為人,不管是誰,都無法自己選擇、自己主宰……

視線探尋那目不可及的蒼穹盡頭,黑慎南不自覺地喃喃出語:“我也是時至今日,才窺到命數的種種關聯……而人在其中又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無力……”

人縱是萬物靈長,縱是馳騁人間,但終究不能超拔於自身之上去審視所處的紛紛擾擾,因為真正的主宰者——在你擡頭仰望也無法窮盡的頂端。

他知道,當年老天既然有意將那狂龍的命數透露給他,他與他之間必有種種命數牽連。但饒是他終其一生揣度天意,當時也沒能猜到,這個牽連在他毫不覺察的許久之前就已開始。

而他為了躲避牽連帶著黑玨隱居到這山林間,不過是為了早被他預言的果培養出它所需要的因。

但躲不開、也揣測不到的才叫命運——不是嗎?

一直在雲間翻騰的大龍放射出愈發刺眼的紅光,四周熱度已是人忍耐的極限。黑慎南收斂住心神,將目光再次投向黑玨。

“這龍魄便是來尋奉天之士的黑玨,去引動那共築風雲的機緣。這一切,都預示著他已橫空出世。”

將命運之鑰再一次交還黑玨,黑慎南鄭重地說:“你這就隨龍去吧,它會引你去見那個人,因為你註定是他命格裏的「左輔」,是緣是孽都逃不開。”

……師傅一生追尋那羽化成仙的超脫,遠走高飛卻還是深陷人世的泥漿。原本要做那最超然的旁觀者,到頭來卻是推動這種種命數的人……

……也罷,因果循環冥冥中早已註定。你們的命運之輪就此轉動,那個女孩既然是「右弼」,命運自會讓你們相見……

……震旦乾坤若真要因這條狂龍而搖撼,那是天意的安排,游龍在天之時便是塵埃落定之日……

……孩兒,就此別過了。師傅只希望,塵埃落定之後能是另一番際遇的開始……

那一天的他聽從了師傅,聽從了天意。他拋棄前塵、他翻山越嶺、他委身為奴,只因別人口中的一個註定,一個被人告解的命運。

可現在,他的放棄、他的順從、他的隱忍,又讓他的人生剩下了些什麽?

剩下了——這座家不成家的清冷宅院?剩下了——他未曾謀面卻已故去的雙親?剩下了——還來不及喚他一聲便倒下的爺爺?剩下了——他愛上了自己記掛了一輩子、思念了一輩子的同胞妹妹的諷刺?剩下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痛苦死去的現實?

不要!不要!

他不要接受!不要順從!不要放棄!

他不要再一次站在宿命的掌心裏無能為力!他不要分離和死亡成為他的塵埃落定!

他要另一番的際遇,自己掌握的際遇!

像是終於將生命中的層層迷霧撥清,像是終於掙脫了加諸於身的道道鎖鏈,安靜地講述完所有前因後果的黑玨告訴了孟霜嫣他的決定。

還來不及孟霜嫣從震撼中抽身,還不及孟霜嫣好好看看這個突然成為她哥哥的男人,他已帶著他的決定離去。

很多年後,當另一個男人在追查這一段過往的時候,他發現,那個叫黑玨的男人就是在這一天徹底消失的。

這一天,他出了寧遠侯府的大門,就再也沒有踏上他來時的路,他於紅塵歲月之中——失去了蹤影。

後來換了新主人的皇城,也不知從哪裏冒出了許多關於這個男人的傳奇。

這些傳奇流傳在依然擁護前朝王室的百姓當中,無不說著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幻化為人的亂世妖孽,就是因為他的妖法,所以當那個謀反篡位之人攻進天子的腹地時,才會出現一輪游龍在天的幻象,仿若這樣大逆不道的改朝換代其實才是老天真正的旨意……

☆、終了

推倒玉山再難扶,光陰的力量無窮無盡。

一座龐大恢弘的宅第,一世留於身後的功名,須叟過去,不過是一個斯人已去的墓園,一個今人憑吊的劫獄。

他未嘗料想當他能夠心平氣和地與她相對,竟然落入此情此景。

不是清明的時節,雨也一樣下得淅瀝,有一種心情喚做斷腸,不用走到天涯,處處都是懸崖峭壁。

上官狂炎著一裳白衣,席地而坐,依偎著孟筱蘩。這是一個下了薄雨的晨曦,甚是清寒,他很平靜,眸中沒有波瀾。他已經習慣在這樣一個寂落無人的時分,來到她的生命所永久滯留的地點,無言地傾吐他的生命。

他靠著的是一塊無名的碑,上面只篆刻了一個小月芽兒的圖案。因為他知道他的妻不識字,他怕她的魂魄游蕩,找不著這歸依之地,無法前來與他相聚,他便留下她最心愛的標記,盼她冥冥中與他感應。

可三年了……

三年前,他贏了戰事,入主金鸞,上天用她的墳墓來朝賀他。

三年間,他揮霍他贏來的權力、尊貴、財富,大肆地修葺她的陵墓,姿意地拓建,將無數人的生命與這座世間最華美、最奢靡的陰冥殿作為他獻給亡妻的祭奠。縱然朝野震動、民怨四起,他還嫌不夠,他要讓世人見識到他的瘋狂,屈膝於他的瘋狂,更要讓老天看到他的憤怒,折服於他的憤怒,將她的靈魂送還到他的身邊。

可三年後,無論是睡夢、還是清醒,無論在宮閨、還是在陵園,他仍然遍尋她不著。

他不知道他還能再堅持多少段這樣的三年,忍受多少個這樣的朝夕與日夜。他害怕,他的一生,無論他再做什麽,這都將是他的終了——得到了一個王座與一個墓碑……

可這兩者到頭來,究竟又有何種區別?

同樣是只容一人棲身,同樣是冰冷無聲,之於陰陽兩隔的彼此,唯一不同的,僅僅是墓碑死葬了她的生命,王座活埋了他的一生。

他寡然坐擁那座滿是禁忌的城,他孤而臨制無數陌生的人,他腳下的方寸變成了無垠的疆土,他傲然孑立,站得最高、看得最遠。

可他看到的,無非還是冷漠、空乏、寂寥的自己,無非還是沈默而疏遠的宮闕、城門、草木與人。

世間的種種不會因為受制於他而接納他,或者被他所接納。

當擁有一切的前提是徹底地失去了她,他得到越多,就會越恐懼地發現——他表面富有而華美的世界不過是架構在一個空洞的根基上,壘得越高,越瀕臨倒塌。

這一生,他自問始終沒有對命運食言,可命運卻詭計多端,一點點地騙走了他所有的情感。

他的愛到最後如同飛雪化手,無影無痕,片刻的流連與溫暖竟然是永恒!

他親手燃起的那把戰火讓家大業大的寧遠侯府成了人丁雕零的斷瓦殘垣,而當他平息住了戰火,他不得不,在這個昔日她成長棲息的地方,一磚一瓦地砌起了她的陵墓。

這就是他的蓋棺定論——他用他的所作所為諷刺地否定了自己,走到了終點卻又回到了原地。

紛揚的雨點打濕了上官狂炎的衣衫、眼簾,他不知道他正在為什麽而流下一顆淚滴,興許是哀悼她的生命,興許是哀悼他的生命——三年前,她死,他活——活著變回了九歲那年的自己,只是這一次的他沒有逃出四面的墻壁,留在了孤獨、空白與黑暗中,任憑時光蠶食走他的記憶、感情與生命……

“我們真的要瞞住他一輩子嗎?”孟霜嫣心下難受,她擡眼看了身旁的丈夫,語氣有些哽咽。

風淩修一大早陪妻子來掃墓,他們是這些年來唯一能踏入陰冥殿的人,在這裏看到上官狂炎並不稀奇,反而是……心疼。

那個衣冠冢之下並無孟筱蘩的屍首,當年,黑玨帶走了行將就木的她,於群山萬嶺之間,尋他的師傅與她的一線生機去了。

他從妻子口中獲悉了來龍去脈,與她成了世間唯一知曉這個秘密的人。

只是三年過去,那兩兄妹音訊杳無,生死未蔔。

這個秘密還是當秘密繼續保守下去吧,那個女子生還的希望實在渺茫,與其讓他燃起希望又再次失望,不如讓他就此絕望。

畢竟,沒有人能承受住他再一次的瘋狂——那絕對是會讓天下人陪葬的瘋狂!

風淩修嘆了一口氣,摟住自己摯愛的妻:“瞞他一天是一天,瞞他一生是一生,為了天下人,也為了他自己……”

西南的邊陲之地,貧瘠而偏遠,只因為有了河流的貫通,才迎來了由水路經由此處歇腳的商賈船只、販夫走卒。

這個只有一溜兒羊腸小街的鎮子也才有了生意興隆的客棧。

說是客棧,也不盡然,除了可以打尖、酒食,還將商人們帶著的貨物囤了放在店裏出售,轄下村子裏的人們也才有了地方添置一些油鹽茶布以及雜貨。

今天的生意不算忙,掌櫃的守在店門口,津津有味地聽旁邊一桌客倌談天說地。

從朝廷新頒的律令到江湖上的逸聞趣事再到前些年的戰亂,說話的人南來北往闖蕩慣了,見過的世面絕非他們這些閉塞的鄉下人可比,所以就算人家從嘴裏啐出口唾沫星子,掌櫃和小二們也當神仙聖水般地恭迎。

“當年那仗一開打啊,我就知道守不住,立馬帶了妻兒老小上路。虧得跑得快啊!‘那位’剛進皇城的時候還算正常,軍隊不燒不搶,甚至將逮到的一些老皇帝家的親戚都給放了。可後來不知道招了哪門子邪風,居然連夜關起城門,打著火把搜查任何跟前朝有關系的人,連以前我家隔壁那個給官老爺擡轎的肩夫都給抓了……你們猜猜是要幹什麽?”

“殺人!挨個挨個地殺!就當著‘那位’的面,從早到晚,一個個殺給他高興!一城的無頭屍啊,殺了整整半個月!聽說有劊子手殺得都架不住了,尿濕褲子,結果當場就被接替的人腰斬,一刀下去人就兩截了啊!”

“那個慘啊,我爺爺的爺爺怕是都沒見過!攤上這麽個主兒,以後咱們的日子可甭想清靜咯……”

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中年髯客說起話來格外大膽,繪聲繪色的模樣,聽得掌櫃倒抽了幾口冷氣。

旁邊有位小胡子客人從先前就一直想插話,等髯客大叔喝茶喘氣,終於逮著了機會大放厥詞:“老子呸!就你那俅大點見識,瞎說個屁!這叫立威,懂不懂!哪個改朝換代不是這樣的,要不這麽殺雞儆猴,誰要服?你要服嗎?怕是沒等屁股挪上龍椅,四面八方就亂套了,那仗起碼還要再打個十年八年,你今天有俅生意可做!呸!”

“依我說,以前那位太溫了,就只會粉飾太平哄哄你們這些無知小兒!現在這位雖然狠點,但這才叫手段!憑他三年可以穩定到今天這分局勢,我替他叫個好!”

髯客大叔聞言大怒,扯了嗓子就和小胡子較上勁,兩人爭得臉紅脖子粗,客棧裏一時風聲水起,好不熱鬧。

掌櫃聽得入迷,只知道呵呵地陪笑,好半晌,才驚覺身旁站了個人。

“哎喲!孟先生啊!您什麽時候來的?可把我嚇了一跳!”掌櫃大叫一聲,引起所有人的註意。

大家的目光齊唰唰地掃向來人。

年歲尚輕的男子,一副再普通不過的鄉裏人打扮——麻布長衫、方巾綰發,只是骨架過於清逸、眉眼過於精細,氣質要比耕勞於田間的農人出脫太多,而且他的額間突兀地缺失了一塊皮肉,令人不得不側目。

“嘿嘿……這可是咱們鎮上鄉塾裏唯一的師傅,厲害著呢!附近鄉裏的小孩兒們都跟他識字!”見眾人掩飾不住的好奇,掌櫃主動地介紹。

男子尾隨掌櫃進了店裏,向裏面的人一一頷首致意。

“來買東西的吧,孟先生?”掌櫃從櫃臺裏抱出一大堆貨品,熱情地招呼男子,“看看,都是客人們新帶到的,這胭脂、頭花可漂亮著,買些給你家小娘子吧!”

男子淺灼出笑意,搖頭道:“不了,我要些鹽就好。”

掌櫃知道這裏的人窮,大部分的人送孩子上學只能拿些糧食當束修,當師傅的手頭很緊,他也不便再說什麽,拿了包鹽,又添了包茶,塞給男子。

男子手上只攥了幾文錢,拿了鹽,硬是不接茶。掌櫃非要他收下,說是送他。

男子拒絕不過鄉下人的善意,只得又掏了些錢,說:“那我再跟你買樣東西吧……”

他細細掃過臺面上的東西,都是些皇城裏的人絕對看不上眼的粗劣玩意兒。他伸手,拿了最便宜、也最不起眼的一樣。

“隨惑——隨惑——”

姑娘走在鄉間坑窪不平的小道上,挽了個籃筐,腳下很快,臉上咧著笑,還沒到屋就叫開了。

孟隨惑正在生火做飯,聽到她的叫聲,探出了頭。

“太陽都落山了,你一個人跑哪兒去了?”他微擰了眉,問她。

“我去了地裏看看,順便澆水除草……你看……”姑娘帶著雙頰紅通通的笑容,高興地舉起手裏的籃子,“去年種的南瓜長這麽大了耶……看起來好好吃哦……”

“你啊……”孟隨惑接過籃子,用袖口為她擦拭滿頭的汗珠,有些埋怨,“不是叫你不要一個人去地裏嗎?我自己去顧就好……你身體才恢覆過來,該多多休息才是!”

姑娘吐吐舌頭,溜進屋裏拿起茶壺先直接灌下好大幾口,才道:“你每天忙塾裏的事都忙不過來,哪有力氣再去照顧田裏的活兒?”

“好相公,就放心地交給我去做吧……”她貼了上來,抱著他撒嬌,“你看隔壁阿達家的媳婦,懷著三個月的身孕了,每天照樣種地做家務,還要服侍老人,不是一樣健健康康的嗎?”

“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你會心疼我、照顧我,我也會心疼你,想要照顧你啊!”

“讓我也為你累著、操心著、忙碌著,好不好?”

她個子小,依然纖細羸弱,她環著他的腰,揚起頭來,急急地想要求證,臉上黏有臟臟的塵土,看起來很是可笑,卻眷著濃濃深情。

打仗的時候,家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和相公相依為命。相公為了躲避戰火一路帶她逃來了這裏,剛到的時候,人生地不熟,她又害著重病,日子過得很苦。

虧得相公一個人咬牙挺了過來,一面照顧她,一面在碼頭攬些搬運的活路,而且還硬抽出時間獨自開墾出一畝荒地,生活這才慢慢熬將下去。到今天,她的病好了,他們不光有了一間遮風避雨的小屋,一塊能產些瓜果的田地,相公還在鎮上謀了個教書的差事,不用再去做那累得他嗑血的苦力。

他們的日子仍是清貧,卻不再艱辛,這都是因為她的夫蹉跎了雙手、累垮了肩膀,起早貪黑地操勞,一點一點地為她打造了一個家。

她生病的時候,發了好幾個月的高燒,燒壞了腦子,過去的事情她一點也不記得了,她忘了他這個人連同自己,忘了他們是怎麽相識、相戀,她又是怎麽做了他的妻。

可每每看到一個如他這般相貌品性的男子,為著她這樣一個平凡女子,窮盡自己的生命,將他所能得到的全部美好都給了她,她怎麽能不被他的不倦情意打動?又怎麽能不想去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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