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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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個男人的舉手投足間一向擁有無人能出其左右的優雅與從容,他也一向擅用自己外表的鋒芒來隱藏——他內心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他正站定在那兒,單手托高一支風箏。

風好似聽到了他的召喚,乖乖地聚集在他的手中,賣力地替這個美人尖、懸膽鼻、朗星目的男子舞動他手中的風箏,以及他飄然欲飛的衣袍。

就連太陽,也因為他的出現而收斂起了自己的光芒,只敢用夕陽的餘輝,氤氳出,他臉上、肩頭星星點點的金黃。

他用一抹淺而薄的笑去迎接黑玨的目光,雖然有一股出離的失控感籠罩著他,讓他找不回心頭的平靜,但他已經在生活的歷練下習慣用笑容作為面具,保護自己不願被人窺視的情緒。

擡首即映入眼簾的身影讓黑玨楞在原地,他覺得他剛剛所說、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就等著此時,將他狠狠地打醒。

他還有什麽可以等待、可以期待呢?從他叫這個男人“主子”的那一天開始,從師傅告解他命運的那一天開始。

而懷中擁著的女子,是一個他連碰都碰不得的肖想。推不開她,是他的無奈;推開她,則是他在這個男人支配的天空下——僅存的餘地。

黑玨松開自己的懷抱,就在他茫然若失的片刻,上官狂炎已悄悄地走到了孟筱蘩的身後。

單手纏繞上她的腰枝,他將她摟進自己的懷抱中,頭枕在她的肩上,他閉著眼笑得像一個單純的孩子。

伴著這樣的笑靨,他的話音低緩而出。

“你似乎忘了,我曾告訴過你,你的記憶裏只允許有我的存在……你們是如此相依相親,我要如何……才能將他從你的記憶裏拔除?”

上官狂炎睜開眼,直直地盯住黑玨,他自己看不到,黑玨卻看得到,他此刻臉上空寂的可怕——仿佛他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人,仿佛他才是那個得不到的人,而在他的眼中,背叛他的,不只她、他,還有他自己與整個世界。

“我好想……生生地剜去你們的雙眼、砍斷你們的雙手,看你們要如何相望、相擁……我好想……像對待所有曾讓我憤怒的人那樣,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上官狂炎說著笑出聲來,沈沈的笑聲中,他在嘲笑自己的遲疑,居然在他們緊緊相擁的那一刻沒有將殺人的沖動付諸實現,而是容忍到現在——成了一句脫口而出的“好想”。

他遲疑了,他變得像自己而又不再像自己,為著那個他不願去弄懂的原因。

他抗拒著那個原因,可他卻一點也不再抗拒懷中的女子。是否就是這個矛盾讓他終將不斷地做出否定自己的事,再嘲笑地質疑自己?

他持續地笑著,笑聲和風聲混在了一起,也混進了一個女子止不住的抽泣聲。

看到上官狂炎詭異莫測的表情,黑玨垂下眸子,平靜地雙膝跪倒,上身匍匐在地,他開口道:“主子,夫人到這裏來純屬巧合。一切都是黑玨逾越了,與夫人無關,您只管懲責小人便是。”

“巧合?”上官狂炎瞅了瞅線頭綁在自己手指上的風箏,“是啊……怎麽會不是一個巧合呢?”

“要不是在炎館外面湊巧看到了這個我送給她的風箏翺翔在天,又湊巧地順著風箏斷線的方向走到這裏來,我怎麽會那麽湊巧地親見你們的巧合?”

“是啊……都是巧合,一個又一個……”

上官狂炎平坦地陳述著,絲毫沒有洩露出——他在撞見他倆的難分難舍時,心底那份前來尋她的期待與欣喜是如何地被重重擊破,直至粉碎;而冷眼旁觀的心情又是如何地將他拉回幼年曾生活過的那個地獄——那時的他,冷冷地註視著別人的喜怒哀樂,年覆一年,看不見花開花落,看不見雪生雪融,只當自己已經死了。

用力地扳過孟筱蘩的身子,上官狂炎急需弄疼別人來撫慰自己:“他說他願一並承擔,那你說……滄浪閣千百種酷刑,我們從哪一種開始才好?”

她低著頭,他看不見她的眼睛,他不停地搖晃她,力道之大,仿若想搖晃出她的靈魂,看看那裏是否有自己的存在。

可這個被黑玨不得已的手推開、又被他霸道的雙臂俘獲的女子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她在黑玨的傷痛中浮沈,不能自己。

她是一個以膽怯的雙眼看著這個世界的女子,她會為著小小的光明而滿足,也會為著每一種黑暗而恐懼,她的心中留有大大小小的陰影,滿目瘡痍。

她曾深深地體會過被傷害、被放棄、被遺忘的滋味,這些細碎的滋味堆積成了一個巨大的雪球,追逐她,並最終將她壓倒。於是,她非常害怕,她所珍視、所愛著的每一個人在面臨相同的處境時,會如她一般輸得——弄丟了自己。

她是多麽地想伸出自己的援手,當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可她卻只能一次次地唾棄自己,因為面對別人的傷痛,她除了感同身受,早已無能為力。

這種悲哀的心情,無人能體會,黑玨不能,上官狂炎亦不能。世人只是無情地撩撥她的癡傻,用自以為是的方式。

孟筱蘩攀上上官狂炎不斷搖晃著她的手臂,她的嘴唇張開一點,哆嗦著:“不要傷害阿玨……他沒有爹、沒有娘……他受欺負時,沒有人保護他……他難過時,沒有人安慰他……他孤單時,沒有人陪伴他……”

“求求你……不要傷害他……全世界都不愛他……我們一起愛他好不好?”

她削瘦的身子快要站不穩了,她緊緊地抓住上官狂炎,她望著他的眼中,是再多的淚水都淹不掉的信任與期待。

一個癡傻女子,悲哀地為著一個男人向另一個男人乞求愛,也悲哀地向這個自己都找不到愛的男人渴求理解……

黑玨的臉上涼涼的、濕濕的,無聲無息,他的眼角掉落——他需要去擦拭的東西。

上官狂炎狠狠地將孟筱蘩揉進懷中,她的額撞上了他堅硬的胸膛,在那裏,有他狂亂的心跳。

“你知道我有多麽地恨你嗎?當你的淚掉落,卻不是為我……當你要著我的愛,卻不是為自己……當你的愛,想要分給另一個人……”

“孤單、難過、受人欺負……哈!哈!”他揚起一陣不可歇制的笑,那笑無比淒涼,好象冰冷的雪,就快要將這世間又一個怨尤的背影,從此冰封。

“有父母又如何?保護?安慰?陪伴?他們可曾有片刻記起過…………我?”如果這個男人允許自己流淚,黑玨和孟筱蘩將會看到,鮮血代替眼淚,在他的臉上,重現時光的線條。

他們可曾有片刻記起過……我?

這是一個少年反覆問了許多年的問題,可當他歸家後,他的母親用怨毒的眼神詛咒他、用郁郁而終抗議他的所作所為;他的父親將他視作瘟疫、魔剎,惟恐避之不及,於是他再也不去苦苦地追問這個問題。

因為他已懂得,答案是,在他父母乃至任何人的心目中,他不曾有片刻被記起過。

不曾!不曾!在這個世上,被人記住的是“上官狂炎”四個字,卻不是他!不是他!

他狼狽地推開孟筱蘩,那一瞬間,他的臉上,沒有笑,有恨,有怨,以及更多覆雜的感情。

孟筱蘩被上官狂炎突如其來的悲愴給震懾住,她用盡全身力氣拉住他放開她的手,“別恨我!求你!別恨我!你恨我……我會恨我自己的……”她想要拉起他的手心貼上自己的臉頰,可她拉不動。

她很慌亂,她生怕她的手一放開,他就會轉身不見。她為他,再一次地哭了,雖然她流了太多的淚早已幹涸了她的身體。

“我愛你啊!我愛你啊!你可不可以也愛我……也愛我愛的人……”

她搖搖欲墜地在風中低吼,但他的手卻毫不留情地抽走。她只感覺眼前一片漆黑,天地都在打著旋兒。

然後,她沒有看到,那雙放開她的手又迅速地伸了回來,穩穩地接住了她昏厥的身子。

上官狂炎吻上她為另一個男人、也為他而淚濕的臉頰,說出了她聽不到的痛苦:“你為何要是如此一個癡兒?你為何明白不了,愛之於我只可能意味著獨占,分享是會讓我毀滅別人……也毀滅自己……”

“不要向我要求,不要向我索取,我什麽都沒有,我給不了你……”

“但如果想要愛我……”他臉上掠過一絲溫柔的笑,“笨……那你就要記住信守你曾對我許下的承諾,因為……我的心頭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傷口,那傷腐爛到現在還沒好,疼得我無法呼吸,我不允許任何人一再地碰觸它……”

“這任何人中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

上官狂炎的吻與呼吸在孟筱蘩的臉上輕柔地流連,他抱著她,轉過身去。

背對著身後的男人,他撂下最後一次容忍與警告:“不要踏近她身邊一步,任何的一步我都要你自斷手足。”

“而當你完成了你在滄浪閣的使命,天涯海角,只要沒有她的地方,我都會放你去……”

黑玨知道,上官狂炎已為他抱擁著的女子做出了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而他的未來,註定是要與她——天各一方。沒有她的地方,才能是他的容身之地……

風在吹著的時候停息,人在相見的時候別離。

三個人,有遠去的背影,有佇足的身影,他們圍在同一個方圓裏,眼望著彼此的悲戚,卻怎麽……也走不出自己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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