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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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館在滄浪閣裏建制最大,亭臺水榭、疊石翠竹無一不全。

殿宇巍然的前庭大宅背後,是人工挖出的河池,引來滄浪湖的碧水環繞其中,無限蜿蜒。

立於池上小橋,俯首可觀游魚輕波,仰頭可眺遠山淡影,草豐林茂、泉蘿幽映,頗具江南水鄉之秀色。

下了小橋,順著竹影班駁的錦石小道向前,便步入一寬闊的花園庭院。置身於內,只見蒼松古柏間假山為障、飛亭入影、花木扶疏,異常精巧。

庭院中,坐西朝東的是一棟面闊五間的廊式建築,整體由楠木建成,隨風拂過,楠香撲鼻。

這棟建築不彩不畫,加之閑置已久,原本顯得有些老舊。但幸得月初歸來的主子突然對它另眼相看,命人大肆修葺一番,才讓這顆蒙塵的珍珠重新煥發出了雅致的韻味。

每天都要過這兒來的黑玨現下不便進入,只得依在新砌的海水雲龍紋飾石欄上,默默地撫著將頭探過欄桿、頑皮地咬著他衣角的花斑小鹿。

從小鹿純透而無暇的大眼裏倒映出的影子清晰可辨,黑玨望著瞳仁中那渺小的自己,此刻之下,天地若淵,浮生如萍。

他感覺自己像廊下那在風中孤單地打著旋兒的秋千,唯一擁有的——只是心頭的一片寂寥。

時值午後,艷陽春日,苑囿靜穆,正是催人好眠的光景。

“孟~~~筱~~~蘩~~~”

擾人清夢的男音自東暖閣內傳出,守在屋外的黑玨不由得跟著嘆了口氣。

被呼喚的女子眼下正坐在東暖閣內間偌大的書案前,陽光透過嵌上五彩琉璃的窗欞,在她的面前,灑下了滿地金黃。

表面上看,她緊撰毛筆,在一板一眼地練習寫字。實則只要湊近一看,就會發現她眼神渙散,一手拖腮幾欲墜入夢鄉,而另一手只是無意識地在紙上重覆地畫著橫線。

耳熟的呼喚再起,處於昏昏沈沈中的女子循著聲音朝外間擡頭,耷拉的眼皮微眨數下,刺眼的亮光一下子順勢侵入,登時穿透她腦中層層蒙霧,將眼前總是和她糾纏不清的黑暗驅走。

突地從沒有光明的世界中抽身回神的孟筱蘩睜大眼睛,看著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再次寫下的“傑作”,直呼糟糕。

將毛筆橫銜口中,她倉皇地抓起案上墨跡斑斑的白宣揉作一團,往後一拋,讓這一張可抵黃金一錢的虎皮宣紙變成了地上無數個廢紙團之一。

正尋思著要照範字好生地重寫一番,就聽到外間的男人一聲接一聲地喚她出去,孟筱蘩雖面露難色,卻不敢磨蹭,拿了唯一一張勉強交差的在手,便急急地出了房去。

踏入外間,看到房中那一男一女,孟筱蘩不自覺地遲疑了腳步,僅有的幾步距離變得漫長而又遙遠。

她一瞬間體會到的那種慌亂,竟叫她害怕。

她看到,上官狂炎半躺在竹榻上,神情愜意、身姿撩人。斜靠在他身側的樓允慈將剝好的枇杷輕含在口,再低頭送到他的唇上,一時流連不去,成了好一番旁若無人的纏綿。

那個長得比仙女還美的女人在笑,當她分明已經看到了她;而他也在笑,只是他的眼中,沒有她。

孟筱蘩楞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她想咬住下唇,沒有咬到,卻咬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你在幹嘛?!快過來。”從佳人突然激纏不放的香艷紅唇上移開,上官狂炎看到了孟筱蘩,不由得啼笑皆非,趕緊招手要正呆立不動的她過去。

順從地走到竹榻邊,孟筱蘩既不敢看樓允慈,也不敢看上官狂炎,低垂的蒼白小臉上只剩不知所措的尷尬。

推開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樓允慈,上官狂炎坐起身,一把將孟筱蘩拉入懷裏,捏住她的下巴,又氣又好笑。

“孟筱蘩!我叫你臨帖習字,可沒讓你吃毛筆。能吃的、不能吃的,你都放在嘴裏。有那麽饞嗎?”

說著,便伸手去取那支被孟筱蘩不小心遺忘在了牙關間的毛筆,卻沒能成功。

“你咬那麽緊幹什麽!快松口!”

孟筱蘩盯著笑中帶氣的上官狂炎,好一會兒才醒悟自己口中緊咬不放的是什麽,這才松口。

目視取下的象牙筆管上那排深深的牙印,上官狂炎鎖住眉頭,用大掌輕拍孟筱蘩的腦門。

“你腦子裏一天到晚在琢磨些什麽?做事出神,走路發呆,連自己咬著一支毛筆都不知道。”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讓你用心的東西?”

孟筱蘩沒有回答,一如過往歲月裏的沈默。只是這一次,她聽到自己的心在低喃,為自己作答。

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讓你用心的東西……

有的……有的……真的有的……

情不自禁地將頭緊貼到上官狂炎胸口的孟筱蘩嘴角抽動,似在訴說——訴說一個他聽不到的用“心”。

是的,他聽不到。

他聽不到孟筱蘩用“心”發出的聲音,所以不知道,當她從一個人那裏得到了一顆跳動的心,他就成了她用心的全部。

她用心到讓自己看到了好多她以往看不到的東西,在他的周圍,竟然全是可以讓她痛到粉身碎骨的點點滴滴。

正是這份用心,讓她回不到自己懵懵懂懂的世界,讓她傻到拿牙齒去對抗象牙,想要借一種痛去告別另一種痛。

她傻啊!那邁不向天堂便踏入地獄的一步,卑微如她居然也敢邁出,於是,要一直、一直地走下去,一邊看著別人的快樂,一邊記住自己的寥落。

不再望而卻步,便要飛蛾撲火。就算她早已飛不起來,卻還是一樣逃不過被烈火焚噬的命運。

孟筱蘩學著她並不擅長的強顏歡笑,她臉上藏不住的苦有一種上官狂炎記憶深處再熟悉不過的落寂,這是沈默著在心頭淌淚的滋味。

他恍惚看到,她心頭縱橫成河的傷痕,那傷和他的傷忽然交疊——一個被人恥笑的少女,一個受人欺辱的少年,淚流著、沈默著,在最稚嫩的歲月,跌跌撞撞地找尋方向。

那個少年一路往高處攀緣,那個少女一路向低處墜落,他們距離那麽遠,在隔絕了傷害、也隔絕了一切的天涯與海角遙遙相望,卻不過是要去逃離同一種過往。

被全世界拋棄的人選擇拋棄全世界,同樣的選擇,不同的方式,走到今天,那個少年成了他,那個少女成了她。

如果,只是如果,那時的他碰上那時的她,是否他們會暖和彼此的手,牽著一起走,讓互相舔舐過的傷口,變得不再如此難以忍受?

可那卻只是如果,唯一發生過的是他的親手——親手將他推向了別無選擇的境地,也親手將她推開了那麽、那麽地遠……

嘆了口氣,將小小的她圈在自己的臂彎裏,上官狂炎拿捏著讓他有些無從下手的溫柔,輕輕地替她揉著腮幫子。

“牙齒是不是咬疼了?”他問。

孟筱蘩委屈地點點頭,他的指腹停留在她的頰上,近在她的唇邊。她目不轉睛地望進他的眼中,她居然——看到了自己。

有一股急切霎時排山倒海,那句話在腦中成形,卻出不了口,因為這裏畢竟不是只容他們兩人棲身的天涯海角,遠遠不是。

樓允慈從背後抱住上官狂炎,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驕傲小貓,她將下巴擱在上官狂炎的肩頭,打斷孟筱蘩欲言又止的話頭,甜聲道:“依小慈看,姐姐根本是什麽都沒琢磨、什麽都沒想,這個就叫‘空空如也’。要是真有片刻用心過,也不至於浪費了好幾個時辰,才寫出這麽一個字。”

奪過孟筱蘩攥在手中的白宣,將正中那個又大又醜、歪歪扭扭的“永”字攤在上官狂炎面前,樓允慈吐吐舌頭,掩嘴偷笑。

“夫君,你是不是擔心姐姐以後連自己的休書都看不懂,才這麽費心費力地教她識字?”說這話的女子笑得很動聽,她的嬌軀與上官狂炎緊貼,那如小孩般無邪的芙蓉面頰正俏皮地躲在那個男人的身後,對她扮著鬼臉。

孟筱蘩聽著、看著,連自己都對自己產生了一股子輕蔑。她好想學著她的模樣大大方方地抱住他,可她卻做不到,只得一步又一步,從他的懷裏退開。

上官狂炎拿過那張紙,審視一番之後擡頭,不動聲色地看著腳下不斷後退的孟筱蘩。

他一下笑了,將手中的紙揉成一團,再把身後的樓允慈拉到面前,與她對視。

一字一字,輕緩而有力道,他告訴這個幾乎被他捏碎肩頭、美麗的臉上只留有煞白的驚恐的女子:“如果你不想我親手教會我夫人寫下一封休書給你,那你……就給我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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