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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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一天天地向前推進,病榻上的男人告別了高熱的困擾,傷勢也在眾人的精心照料下日見起色。

黑玨盤算著不日便啟程回京,卻不期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這位大胡子客人滿臉壞笑地支走黑玨,偷偷摸摸地來到床邊,看著床塌上靜養生息卻不免一身落拓憔悴的男人,心中的感覺——那叫一個爽。

想這臭小子明明小他好些歲,卻片刻都不曾如他年少時一般青澀、稚拙,那小小年紀便惟我獨尊、傲然淩立於世人之上的模樣,早讓他恨得牙癢癢。

再加上長年被他毫無兄弟情操地欺壓、奴役,他要是不樂顛顛地趕來落井下石,豈不愧對自己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堆積的滿腹怨念?

風淩修掩嘴偷笑,將上官狂炎此刻的狼狽當成百年難得一遇的奇觀細細欣賞。他的萎靡落入眼中,讓他頓覺自己向來英明神武的形象愈發高聳起來,渾身上下大有一股英雄重展拳腳的通體舒暢。

“看夠了沒?”上官狂炎緩緩睜開眼睛,斜睨住風淩修。

一見上官狂炎醒了,風淩修立馬換上另一副嘴臉。

“啊!我的好兄弟啊!為兄知道你受苦了!”猛撲直下的熊抱差點奪去上官狂炎的呼吸,而耳旁大嗓門男人呼天搶地的吼叫聲更是讓他叫苦不疊,“為兄一得知你中了姓朱那王八羔子的招兒,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啦!”

“快讓為兄看看,有沒有怎樣……”風淩修蒲扇般的大掌毫不留情地對著懷中美男上下其手,沒看過的、沒摸過的,現在趁著上官狂炎無法反抗的機會,勢必要一探究竟。

哼!這位眼高於頂的上官國師平時不是總擺出一副凡人不可褻近的臭屁樣子嗎?可這會兒還不是只能躺在床上任人擺布!

他今天一定要替天行道,不光褻近,還要好好地“染指”一番!

風淩修看著上官狂炎極力掙紮卻又無能為力地在他大手的“關愛”下幾近惱羞成怒,便適時收回魔掌,只是言語上仍不願放過這個很少處於他下風的男人:“還好!還好!雖然傷痕累累,又被人賞了幾枚大暗器,確實狼狽得夠嗆,但多虧我那大姨子臨危不亂,緊急關頭發神威,三指定乾坤,救了你小子一命。”

風淩修邊說邊在頭頂生煙的上官狂炎眼前伸出三根手指,又嘖嘖稱奇地將手指挪到他纏著繃帶的胸上瞎比劃,心頭因為上官狂炎的反應而更加佩服自己來前將情報打探得如此清楚。

“威嚴沒了不要緊,小命保住就好。”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上官狂炎的肩頭,風淩修努力地哪壺不開提哪壺,反覆地往上官狂炎平生最大痛處上撒鹽:“我家大姨子雖然看起來呆呆的,可這勇氣與急智也頗具乃妹之風啊!當初要是聽你的,不帶她上路,你小子今天恐怕連屁都不是一個了。”

“往後可別再對我家大姨子嫌東嫌西的,要好生伺候著,以報人家對你的‘三指’之恩吶!”

風淩修左一個大姨子,右一個大姨子叫得自個兒心頭美滋滋的,顧自陶醉著,一時忘了照料好自己那在當事人面前招搖撞市的“三指”,被上官狂炎逮了個正著。

“哎喲!”風淩修痛得大叫,十萬火急地救回自己慘被折到手背的手指,眼泛淚光,滿腹委屈:“為兄只不過是關心你而已……”煞有介事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要是……要是……你小子就這麽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要為兄這顆脆弱的心如何去承受啊!”

“什麽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少在這裏胡扯……”將風淩修的熊爪從身上拂開,上官狂炎活象被衰神過頂般地滿臉烏雲,“你看你是巴不得我死!”

風淩修捶胸頓足,有模有樣地連退數步,“老天爺啊!想我風淩修重情重意,為上官老弟你做牛做馬、掏心掏肺、肝膽相照、鞠躬盡瘁、死而後己……”

“好了!”上官狂炎揮手打斷風淩修,神情中的冷冽讓這個聒噪的老小子立馬噤言不語,“你有空跑到這裏來,想必是已將我交付予你的事給辦好了?”

“嘿……嘿……”風淩修幹笑數聲,一屁股坐到床邊,撓著後腦,“那個嘛……”

上官狂炎狠狠地瞪住這個突然一臉小樣的男人,等著看常常自稱口若懸河的他如何辯解。

“哎……我只能說你和大朱兩個不愧為難兄難弟……不、不、不……是勢均力敵、棋逢對手……”在上官狂炎眼神“關照”下趕緊糾正措辭的風淩修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往下說:“你布下殺局便拍拍屁股走人,本想置身事外,卻沒料到是往他設下的陷阱自投羅網;他設好陷阱便靜待你上鉤,本想安坐高處漁翁得利,卻沒料到正身處最危險的境地。”

“既然你們兩位同樣如此聰明又狠毒,不光抱負一致,連打的借刀殺人的如意算盤都不謀而合,那麽……得到同樣的下場……不……結果……便是理所當然啦。”風淩修全然不提自己的是非功過,只是點出一個事實——你上官狂炎其實和朱玉堂沒啥兩樣,同樣的剛愎自用,自然是同樣的咎由自取,休要怪得他人。

“所以,大朱和你一樣,受了重傷,但也撿回小命一條……”風淩修美其名曰是來探望自己在江南遇刺引起軒然□的愛弟,其實是為了撂下京城那個同樣引起軒然□的爛攤子,讓這位始作俑者自己回去為大皇子遇刺事件善後。

他已惹得一身騷,再不為自己打算、打算,那可真是虧大了。

為自己三言兩語便入題、破題、點題,完美地從麻煩中抽身而沾沾自喜,風淩修蹺著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挖起耳洞,不忘說上幾句他最擅長的風涼話:“當初我、小三、小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操、之、過、急!要從、長、計、議!有沒有?有沒有?可是你有沒有聽?沒有!沒有!你沒有聽!”

“小黑連龍那種玄乎乎的玩意都可以帶來,你居然不相信他的話!都說是時機不成熟,是你的命啦,偏要去違背天意,你以為你是不死之身啊!跟老天爺玩狂妄,你怕是還嫩了點……”風淩修正說到興頭上,一點也沒註意到身旁的男人正握掌為拳,“看唄,最後還不是人家小黑不記前嫌趕來搭救,你才逃脫升天!依我看,小黑和我大姨子還真是你命中的貴人……”

“人”音未落,風淩修已被一拳打翻在地。

迅速地爬起,抹去唇角的血絲,風淩修沖著床上的男人大喊:“你可是重傷臥床啊!誰允許你力氣這麽大的?”

上官狂炎向風淩修挑釁地揮舞右拳,一如小時候和這唯一的朋友比試武功獲得勝利時那般,有著一骨子得意,“要不要再試一拳,包準打得你滿地找牙,口不能言。”

“哼!要是我真的口不能言了,我才包準你要後悔。”風淩修揉著發疼的腮幫子嘟囔道。

“為什麽我要後悔?”上官狂炎直覺風淩修話中有話。

“我嘴疼,不想說話。”風淩修懶洋洋地回答,擺明一副我知道但我就不告訴你,看你能將我怎樣的大爺派頭。

“真的不說嗎……”上官狂炎音調沈郁,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風淩修看著上官狂炎明明才受了挫卻一點也未收斂,還是一副自以為隨便就能讓人聽憑號令的模樣,破天荒地有些火大:“我不喜歡跟你較真,不代表我沒有脾氣。你別以為你真能唬住我,天下人都怕你又怎樣,大爺我可不會對你發虛。”

“你恐怕是忘了自己當年那副挫樣,不是我手下留情,你還不知道在哪裏呢!”風淩修越說越氣,“跟我擺譜!我早八百年就把你滅了!”

上官狂炎望向風淩修,一言不發。

某些他想要拋去卻永遠沈底的東西浮上心頭,當有部分回憶還會因風淩修而存在,就沒有辦法滄海桑田。

風淩修察覺到上官狂炎的異狀,他從他的眼中看到當年他們初遇時的那種深深的落寂——那是只有他才能讀懂的秘密。

他的眼前一下劃過一道亮光,他又看到了那個在雪地裏衣冠染血的少年,倔強、孤傲、冷漠,讓人氣他、惱他,也心疼他。

十三年前的嚴冬,白雪覆蓋的深山老林,一堆被父母送來學藝的半大孩童,他是即將出師的大師兄。

尋常的一天,卻來了一個不尋常的孩子。

骯臟而破爛的粗衣糙布掩蓋不住他與生俱來的芳華,那是一張讓人銘記永生的面孔,美到讓人愛不釋手,在那樣一個與世隔絕的境地,一群常年只能與拳腳、書本為伴的男孩間——引起轟動。

他還記得他第一個傻呼呼地向被男孩子們團團圍住的他伸出手時,他眼中的不屑。

“我叫風淩修,我爹是東閣大學士風寄遠,不知道小公子你是何方人氏?”他們的師傅曾是太子的老師,文韜武略無一不精,能來這裏學習的男孩非富則貴,全部出自顯赫世家,彼此之間都有耳聞。

初來的人會自覺地亮出家裏的來頭,按著父輩的官階高低,這群男孩自然也分出了高下,確立了自己在這裏的地位。

但他卻沒有回答,他只是沈默地轉身,然後走遠。

那個當下,他發現這個美得驚人的少年其實是那麽地蒼白,好似已經拋下了所有的色彩,他的轉身在他的心頭留下了一個黑白色的影子,淒冷如雪。

他不知道他背負了什麽,因為沒人知道他是誰。

他很少說話,一邊跟他們一起學習,一邊在師傅身邊做著小廝的活兒。

他沒有表情地成長,麻木而僵硬,空洞得讓人害怕。

他一直註視他,事實上,沒人能夠不去註視他,因為他的拼命。

禮、樂、射、禦、書、數,他玩命地學,樣樣得第一,但他卻從未笑過,一丁點兒都沒有,他眼中唯一傳達出的是瘋狂——一種拿命去搏的瘋狂。

仿若一個一無所有的瘋子,掠奪、掠奪、不斷地掠奪,居然成了他在這個不到十二歲的少年身上看到的唯一激情。

終於,他的疏離與冷漠演變成了觸犯眾人的狂妄,他的美貌成為刺眼的異類,每個男孩都極盡所能地挖苦他、羞辱他,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內,只為了激怒這個比白雪更加無情、冰冷的少年郎。

眾的之矢的委屈、越來越過分的捉弄、甚至是無休止的拳腳相向,他以他的方式承受下來,沒有眼淚,他只是用他的恨與傲回敬每一個在他身體與心靈留下累累傷痕的人。

他是王者,就算他的頭發被人惡作劇地剪得坑坑疤疤;就算他餓著肚子被趕到屋外遭受風雪與黑暗的淩遲;就算他的臉被人當作沙包打到面目全非,他卻依然挺直腰板,泰然處之,他讓所有將他踩在腳下的人感到膽寒。

一個被人遺棄在了地獄卻似乎想要扳倒閻羅的孩子,他的一切令他好奇,尤其是他眼底偶然的寥落——那是好沈重的一種印記,讓他想要去了解。

於是,當學業期滿,他卻為他留了下來,接近他、幫助他,甚至不惜為他與其他孩子反目。

一次又一次,他一點點地向這個少年靠近。

當有一天他們合力解決掉一群前來圍毆他們的孩子,他終於看到他臉上線條的些許融化。

“你該笑笑了,這大雪山都比你看起來溫暖。”他像和自家兄弟玩鬧時那般用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入自己懷中,一手揉亂他才長出的黑發。

然後,一抹勉強扯出、既而綻放開來的笑容,在那個年幼的少年身上一閃而過。

他聽到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我當然會笑,我離開這裏的那一天,我會讓天下所有人都聽到我的笑聲……我的名字將會成為他們膜拜的永恒……”

那一刻,他再次體會到這個少年的不尋常,縱使大家都在謠傳他是個流浪兒,自願賣身給師傅一生為奴以求得一個安身之所,但他卻知道,他是一只無人能束縛的鴻鵠,總有一天會飛離這裏的天空。

不久,他離開了這座他成長的山林。但當幾年後他再一次回到這裏來探望他,卻親眼目睹了他的秘密,連同過去。

那是與他來時相同的一場雪後,他們相識的第七年,這個已經十八歲的少年,用鮮血染紅山林、白雪與曾欺辱他的每一個人,還有那個教會他所有的師傅。

他在血流成河的雪地裏笑,辛酸、委屈、不堪、悲痛、哀怨、孤獨、無奈、憤怒……所有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情緒如火山一般驟然噴發,那笑成為滾燙的巖漿,燒得人心慟神撼。

……我叫上官狂炎,把我帶到這個世上的人叫上官宏。九歲那年,這個曾官居內閣首輔的男人因為害怕自己兒子被人預言將逆亂篡位的命數而將我送到了偏僻的鄉下加以軟禁……

……我世界就此被隔絕在了一個如狗洞般的屋子裏,任何人、任何外界的信息包括我所謂的父母都是我不可碰觸的禁忌……

……生養我並曾以我為驕傲,想要把我栽培為世上最出色之人的至親卻因為一句預言而妄圖將我愚化成為一個絕對不可能有能力顛覆蒼生的人……

……整整兩年,我擁有的全部只是孤獨、空白、黑暗、墻壁,那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懼的停頓,你的神智將被一點一點地蠶食,慢慢地失去記憶、思想、語言、乃至自己……

……我逃了,不顧一切地逃了,一路乞討來到這裏。我不光要生存下去,我還要學,學會我不會的所有,我要成為這世上最強的人……

……他們不惜放棄骨肉血親也要阻止我去做的事將成為我不惜一切代價做到的事……

……我隱姓埋名、賣身為奴只為跟這個培養皇帝的人學習向帝位攀登所需要的一切……

……今天我將這些人統統殺掉,這裏的回憶將一筆勾銷,我要做回我丟棄了近十年的上官狂炎……

……再不會有屈辱、壓抑、傷害,上官狂炎的名字將只能代表權力與榮耀……

上官狂炎——這個突然闖入他記憶中的落魄少年,在那天,將劍尖指向他,他說:“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和你只有兩個選擇,殺掉對方,或者就此捆綁到一起,我的路成為你的路。”

一個已經負傷的亂臣賊子,他本可以輕易除去,但在那時侯的天地,他只看到一個生平最讓他掛心的少年,只看到他顫抖的劍尖、眼底的期許與搖搖欲墜的寂寥和絕望。

讓他重新選擇也許一切會不同,但無所謂後悔,當那時的他打掉他的劍,治好他的傷,並將他護送回上官家,他只是伴隨這個少年一路走到今天而已。

路仍是他風淩修自己的路,上官狂炎或是誰都好,他只認那個死撐、隱忍、不遜、傲氣,卻又在不知不覺間將他當成了僅有的全部去依賴的美麗少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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