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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翠散紅屏,秘林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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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如蔓只站了不答話兒,梅香遂沖翠兒努努嘴兒,心知這五小姐定是為了那不能赴宴之事置氣,便也不言語。

沒多會子,屋裏頭氣氛沈沈的,如蔓這才嘆了聲,攜了翠兒徑自往那野花冢去了。

那野花冢原本只是東廂外頭一處僻靜的林子,中間有方不大的土丘,也正因著地僻鮮少有人踏足,其中草木便長的十分繁茂。

如蔓時常去林子裏采些新鮮花草插瓶兒,一來二去的,便對林子很是熟悉了的,若得了空就來將這裏打理一番,倒真真兒似個花圃了。

她便起了雅興,又見此地並無名頭,遂私下裏將這裏喚作野花冢。

“小姐可是為那事兒煩心的?想來是太太騰不出空兒,怕是一會子就有人來告了。”翠兒忙地勸解,可如蔓自顧自地走在前頭,腳步十分細快。

翠兒便以為她生了氣,緊趕著追了上去,正欲開口,卻見如蔓步子一頓,偏過頭來,竟是正抿嘴兒笑著,一雙杏目星星亮亮的,似一對兒月牙兒,哪裏有半分生氣的樣子了?

“小姐……你方才怎地?”翠兒素來嘴笨,心眼子也少些,這會子倒教她語無倫次了的。

如蔓伸手攀下一叢松枝兒,沖她揮了揮,笑道,“若你以為我置了氣,那才是對的。”

“這樣的事,小姐並不介意了?”翠兒仍是不服氣地追問。

“介不介意,又有何幹系?既然我告了假,就沒打算露面。”這會子如蔓面兒上,無一絲一毫地波瀾,竟是同方才判若兩人了。

那不悅的樣子便是正要做給那梅香她們瞧,秀巧自然不會白白來一趟,也不會白白說著許多閑話兒。既然她四姨娘有心安排這一出兒,自己自然是要奉陪到底,將戲演足了才是正經。

不作出那失落的情狀,豈不負了有心人的一番苦意?

但憑他們如何爭,如蔓早已是打定了主意,她在府裏本就是無依無靠,斷不能趟這渾水了的。

“可那秀巧不是說,有貴客要來,想來能在咱們府上稱得貴客,自是十分上等的人了。”

“誰家的富貴左右與我不曾相幹,便是真真有那富貴命,也不會因著沒和那富貴之人親近,就散了那富貴的氣數兒來。”

“啊喲,小姐這話可要將我繞暈了,再不聽了的。”翠兒握了胸口,在前頭替如蔓開道兒。

“賞花才是正經,管旁的作甚了?”如蔓一襲淡色的翠蝶穿花長裙,腰間新墜了一條帕巾,同前些天遺失了的那條正巧是一對兒,當初本就繡了兩條,左右對稱了,一紅一淡,如今只獨剩下這一條了。

說話兒間,兩人便穿了林子,放眼瞧去,漫坡開遍了月牙白色的野花兒,雖已是深秋,百花雕零,可這野花卻耐得嚴寒,便能獨占風頭了。

如蔓攏了裙子,蹲在花叢中,撚了一片花瓣在指尖把玩,整個人仿佛要與那花兒草兒融為一體了。

翠兒瞧得癡了,只覺得此情此景說不出的好看,又想起如蔓的勸解,饒是她這樣不聰慧的,也暗暗讚嘆了一番,這份胸襟和心思,實是難得。

卻說如蔓用花鋤將那野花連根刨起,用細紗裹了,仔細放到花囊裏頭,想要移幾株到院子裏,平添些顏色。

翠兒手上十分勤快,並不曾碰著花瓣,只握著花根,將整株裝起來,又掏出隨身的帕子,替如蔓拭去土灰兒。

“這野花端的是好看,只可惜沒有名字,便不如那牡丹月季香艷了。”翠兒在一旁感嘆。

如蔓卻道,“這野花只是生的沒有那樣嬌貴,人們都不曾在意了,它們卻是有名字的,就叫蘿蔓草。”

“蘿蔓草?竟是和小姐的名字這樣像的!”翠兒剛說出來,便覺不妥,如蔓點點頭,道,“你說的很是,我的名兒便是阿娘起的,她在院子裏栽滿了這樣的蔓草,便也望著我能似這野花一般耐寒耐苦,好生活著。”

“夫人真是個奇女子,可惜命薄。”翠兒想起傳聞裏頭,那柳娘子是個怎樣的風流人物,遂不禁浮想聯翩,正出神間兒,便聽到柔軟的歌兒聲飄了起來。

婉轉的調子纏綿悱惻,如蔓的聲音嚅軟甜嫩,唱起歌來,別有一種江南水鄉的秀美,不似姑蘇的味道了,卻教人沈醉其中。

歌至動情處,便如那夜鶯初啼,纏繞在樹林草木間,沁人心脾。

翠兒從未聽過如蔓開口唱曲兒,不想她竟是有副這樣好的嗓子,便是比那梨花園裏的頭牌兒也不差的。

曲子唱盡了,林子裏忽而靜了下來,卻聽背後的林子裏有人道,“此一曲江南采蓮小調,姑娘唱的十分氣韻了,今日聽此一曲兒,便不枉此行了。”

如蔓聞得陌生男子的聲音響起,不由地回頭,但見松柏枝影裏緩步踱出一位公子來,玉冠束發,黛色長袍被秋風吹起,只消一眼,便有那玉樹臨風之姿。

如蔓見識陌生男子,亦不知來路,遂垂下眸子,微行了禮,客氣道,“公子好耳力,誠然便是采蓮曲。”

翠兒偷偷打量了,這人氣度不凡,一開口就有懾人的氣度了。

如蔓因著時日久了,並未認出眼前此人,他正是那右丞公子,亦是這秦府盛待的上賓,沈良。

那沈良素來喜靜,將場面兒上的應酬了結了,便尋得這處僻靜的林子,小憩片刻。

不想卻恰巧見有人進了林子,本也無心出面兒打擾,直至方才聽得那江南小曲,便忍不住想要見識一下主人的廬山真面目了。

沈良眼力十分獨到,一瞧便認出了如蔓就是當日清音觀裏,被白瑤刁難的秦家五小姐。

當日便是讚賞她不卑不亢的氣度,遂命小廝贈了他高香,當時也是無心之舉,卻不想在這裏又碰見了。

“這調子裏的韻致,只有那江南女子才唱得出,五小姐並非姑蘇人氏?”沈良立在原地兒,並不上前。

如蔓因著男女有嫌,不敢多多逾越,聽他一語點破了身份,倒有些詫異道,“我娘親祖籍江南,這位公子怎地知我是誰?”

沈良微搖了頭,略勾了一抹弧度,並沒帶笑,一雙深眸透出事故的精明來,教如蔓心底裏有些發怵。

他卻不曾回答如蔓的問話兒,只說,“你既然喜歡這蘿蔓草,又為何要將它折毀?”

“我只是將它們移回屋裏養著,何來折毀之說?”如蔓拿出隨身帶的帕子,將手上的泥土星子擦掉。

“你若不信,大可帶回去養著,到時候自然會想起我說的道理來。”

雖是爭辯的話兒,可教他說出來,偏就帶了那不可反駁的篤定,如蔓只覺得這人斷不簡單,從氣度上就將她壓了下去。

沈良無意間卻瞥見那帕子上的紋路,恍然便想到那日四小姐遺帕之事。以他對繡品的鑒賞眼力,當下就認定這繡工皆是出自一人之手,又見如蔓嬌怯地立在原地兒,嘴上不再辯駁,可那小臉兒上只透著一股子倔強。

他不禁暗讚,是了,這小姑娘當日在清音觀裏,便能將那驕橫的白家千金賭了氣兒,倒當真是個有主意的。

“小姐這帕子可是親手繡的?”

如蔓這回又是一驚,這人竟是問這些個奇怪的話兒,到底是甚麽來頭?

她便沖翠兒點點頭,翠兒遂替她道,“我家小姐的繡工巧的很,帕子自然是親手繡的了。”

“咱們該回屋兒去了,告辭。”如蔓再行一禮,沈良也不挽留,仍是筆挺地立在樹下,道,“好生養著身子,日後總歸是要相見的。”

如蔓擡眼瞧他,卻從他臉上看不出一絲兒破綻,真真是個怪人。

如蔓走了幾步,回頭時那人卻不見了蹤影,她不自覺地撫了撫胸口,如釋重負一般了。

說來也怪,將那蘿蔓草移到院子裏,起初還生的好好的,過了段時日,那小花兒卻都霜打了一般,枯萎下去。

見到這花,就不禁想到那黛衣公子,果真如他所言,這會子,如蔓倒是想尋得他問上一問,怎地就知這花兒養不活的?

只可惜打那次以後,秦府又恢覆了往日的安寧,就再沒見過那人的了。

這風頭過了,如蔓的身子便大好了,書舍繡坊都按規定去了,得了空,也到各房裏走動了,自不必提。

與秦婉蓉不曾多多碰面兒,只偶然在園子裏遇過幾回,如蔓自當避讓著,也並沒再生事端。

可她能覺察出,這二小姐漸漸地有些不同了,不單單是盤了發髻,而是眉宇間添了些隱隱的愁緒來。

有一回眾人聚在盈湘樓裏學繡工,如蔓只見她一人坐在窗下,手裏繡的是一雙鴛鴦。

繡娘讚了她繡工愈發進益,好似活物一般,誰知她卻盯了那繡布,忽而執起銅剪,竟是將那鴛鴦圖生生給剪碎了。

秦雨菱問她,她只說繡的再好又如何,只是不能成雙,留著也無用了。

如蔓擡頭,就見她恍惚地將自家望著,徑自出神,頭一回沒再刁難於她。

這二小姐的變化,說來細微,可漸漸地府裏頭上至太太姨娘,下至丫頭婆子,也都覺察出了。

私下裏都說二小姐及了笄,真真兒就成了大人了,連脾性也改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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