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退出房間，躲進書房裏，他站在窗戶前接聽。

他擡頭平視著對面，那裏似乎才剛剛吃過飯，一個女人趴在水池邊洗碗。

程然看她忙碌的樣子，有些事已經想到了心底。

手機貼在耳上，耳邊盡是風聲，吹冷金屬質的冰涼。

聲音洞穿過，慢卻了時間。

曹磊似乎比以前更加疲憊，他沒有再提起工作上的事，只問了程然收沒收到過機票。

程然也知道他在尋找話題，還是很認真地做了回答，

“嗯。謝謝了。”

“不用！我當初答應你的。”

他那裏傳來汽車的喇叭聲，“滴滴滴”的響個不停。

程然回頭看了一眼掛鐘，已經九點多了。

對面正好燈暗了，他什麽都看不清。程然幾乎下意識地問，

“你吃飯了麽？”

“沒，一整天就喝了一杯咖啡。”

他聽到曹磊用指頭摩擦額頭的疲意，而後，曹磊又說，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我打算等過完年跟著父母一起老家，以後就在那兒生活了。”

程然動了動腳，走到另一邊，他的眼睛被風吹得生疼，窗戶半開著，一點點星光漏進來，與月色一樣慘白。

“如果有什麽我可以幫上忙的，只管跟我說。”

“謝謝，一直麻煩你。”

曹磊沒接過他的話尾而回應他的道謝，他靜了幾秒，才吐出捫心的話，

“程然，說句實話吧，我真的不想你離開，你這一走，我幾乎是孤家寡人了。可我又不敢把你留下，因為我不願因我的自私，而讓你一直如此痛苦著。”

曹磊把車開到路邊，他額頭叩在方向盤上，閉起眼，一句又一句地摳著心。

“我們一直都過得不如意，你太愛了回憶，割舍不了曾經的一切，所以很多事情都難以解決，而我很不愛回憶，很多事情，都沒了解。程然，我不是心軟，我是怕連明天都沒有，我害怕回憶，我這一路過來，讓我連靈魂都變得骯臟無比。”

曹磊平靜地說著，程然安靜地聽著，他寂靜的呼吸聲，似乎才是活著的本意。

風，這夜的涼，冷卻浮上臉色的心跳。

程然把手機換了另一邊，對面也停了聲音，程然開始說，

“我也是才到現在明白，如果不早點割斷，你就會被自己的猶豫勒緊脖子，直至斷了氣。曹磊，你一路過來，我至少看了你半生，你的猶豫，都不比我少。你還跟你不愛人的將就在一起，你還陪著你最討厭的人強顏歡笑，你還在給讓你如此屈辱的各位副總當腳下石。你早已被時間磨得不再是當初的決然了。我不談失望，但你還是讓我失望了。”

“我知道。可我太害怕一變化讓我無從適應。如果亂了，我前生所有的努力都將白費。你是知道的，我的不容易。”

程然想到九年前，那個在演講臺上意氣風發的男子，

“我將開創這個時代的奇跡！”

底下雷鳴的掌聲，也有過程然的一份，那個時候他是他的偶像，也是他的夢想中的學長。

曹磊說的對，程然太愛了記憶，他收回地極其困難。

但程然還是斷了他的語氣，他平淡地說，

“我離婚了，是一瞬間的決定。就在一個念頭，一件事後，我做了兩個決定，因為我不會再去後悔。”

“程然，我好奇八年前，那到底出了什麽事？！”

程然不在乎曹磊是不是看的到，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過去了！都過去了！笪岳也死了。命都償了，我何苦再讓所有人難堪。”

他的輕嘆灼熱無比，燒傷了血痂連成的疤。

很多被時間愈合的創口，底下曾經流過無奈的膿液。如此多次提起，被放不開的才是一直在疼痛。

他的傷口在風裏冷卻了浮出皮膚的羞恥，似乎無法還去在意了。

沒有誰會去到風裏挽留什麽，你只是慢慢地沈默了而已。

他兩在這之後，仿佛難以再繼續話題，便都沒了話，又不掛斷，僵持著，

程然聽到那頭車窗被敲響，他也聽到曹磊動身的聲音，衣服相互摩擦在一起，裹住車窗搖下時的震動，同時的，另一個男聲起來，

“先生，你沒事吧。”

曹磊淺淺地應著，

“沒事！抱歉了，我只是打個電話。”

“那好，這裏禁止停車。”

程然知道了這是交警，

“嗯！我馬上開走。”

年輕的交警走了，曹磊又回過頭來對程然說，

“過去的，不是過去了。只是埋進了心底，嘗試不在意地對待它。程然，你活得比我幸福。”

“幸福不是靠對比，你得對他有所付出，他才會對你回報。曹磊，回家睡一下吧，你現在很多沒有解的事，沒準當你睡過來的時候，可能不是那麽為難了。”

“好！我知道了，那我就掛了！”

曹磊開動了汽車，程然收起了手機。

他立在月色裏，無盡的黑暗包裹住他的身軀，只有他看向窗外的眼，才真的還有一絲活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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