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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殘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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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苡似是躺在一層浮冰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一股股濕熱從她身子裏流失出去,她痛得手腳痙攣,只能死命握緊拳頭,繃緊腳尖舒緩。

胃酸倒沖,早起兒吃進的飯食嘔出,憋在嗓子眼兒噎得她幾乎窒過氣兒,她想喊卻死活喊不出來,視線逐漸模糊下去。

“小主噎著了!”一穩婆驚喊一聲,慌忙撥過她的臉,她驀地張大眼吐出滿口的穢物,咳得五臟六腑幾欲斷裂。

盛苡望著雕梁畫棟的殿頂,聞到一股酸臭腐朽的氣息,身下失了痛覺,不知道是不是好的兆頭,她腦子裏一直零零碎碎閃著從前的回憶,好的壞的,歡心的痛苦的,一幕幕演戲似的走了個過場,她看著,再也生不出什麽感覺。

“……貞……貞嬪這胎是保不住了,再拖下去,小主只怕也有性命之危……”

太後撚著手裏的念珠,緊繃著臉顫頭,“保不住就甭硬保!貞嬪年輕,往後還能懷上身子的……”言罷又閉目緊念了幾句祈福的吉祥話。

睜眼見王志和還躬身站著,一把摔了手串在他臉上,“杵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去傳哀家的旨意!”

手串落在地上登時炸開,四下裏飛濺,王志和一只眼皮被砸得淤青往下耷拉著,肅下身道:“回太後,貞嬪此胎已有五個月,胎體較大,催產催生的烈藥也無法將其墮出,只能請剪神……”

“別說了……”太後聲氣兒弱下去,錘著胸口直喊造孽,“去罷,先把貞嬪救下來再說……”

冰冷利落的聲響在耳旁穿梭,裁布似的,把她的心也裁了個稀爛,盛苡闔上眼,顫手向肚間摸索,一團骨肉完全地從她身子裏剝離了出去。

皇帝收到兵部八百裏加緊的急報,從山西運城趕回來時,貞嬪已痛失愛子三日,龍胎是個手指頭腳趾頭都已經成長齊全的阿哥。

從山西至□□,至景運門,乾清門,再過養心殿至翊坤宮,皇帝一路握韁,從未下馬,硬是把五天的腳程縮減成三日,宮女太監侍衛驚呼避讓,看他一身龍袍在馬上顛簸,下襟被扯斷半邊,海水江涯的紋繡不知被遺落在了哪處地方,成就了哪裏的美景。

門窗上都貼著辟邪防祟的神符,他近手摘下一個踩在靴底碾碎,擡起腳被門外守門的嬤嬤攔住,“……小主殿裏見了血光,恐汙聖體,皇上萬萬不可入內……”

皇帝眼睛血紅,嘶啞道:“不管你奉的誰的旨意,朕從這門裏出來時,這些礙人眼的狗東西最好已經被收拾幹凈,落下一個,今兒朕就叫這宮裏頭再添些血光讓你們大家夥兒仔細瞧個好看。”

那嬤嬤懼得倒氣兒,跌撞著去找幫襯了。

他跨進殿,她靠在床頭擡頭張望了眼又低下頭繡花,眼神平淡無奇像打量一個陌生人,似是剛從雪地裏摸爬起來,露肉的地兒,蒼白的沒一絲血色。

他支開殿裏眾人,坐在床邊,顫顫巍巍去撈她的手,垂眼覆住悲痛的神色道:“堯堯,朕回來了。”

她看向他,兩只眼睛空洞,泉眼兒似的往外淌淚,隔著他看向窗外,喃喃道:“我看到了……”

他拿開她手裏的繡活,輕問:“堯堯看到什麽了?”

“他的胳膊,”她把視線挪回到他的臉上,“蓮藕似的,又白又胖又瓷實,被他們拿剪刀絞斷了,我沒聽見他哭,想來應該是不疼的……”

皇帝心口撕裂開,被她的話一遍一遍撒上鹽,艱難喘上口氣兒,放平她低聲哄道:“堯堯累了,歇會子罷……”

他不敢再聽她說下去,他釀成的罪業卻要她來承擔,他發愧,痛苦阻胸,憋得他耳鳴不止。

他神智木然,從窗明守到日西,看著落陽的餘光平和灑在她的眼皮上,方離身往外走,卻被她拉住了手。

她問:“皇上能答應我一件事嗎?”見他僵下身子,盛苡擡手擋住額前的碎光,淡下視線,杳杳一笑,脆弱地幾乎聽不見聲,“皇上執意要殺我哥子,奴才怎麽好教您為難,您放心,奴才也要面子,不會求您第二回了。如今孩子也沒能保住,咱們倆的緣法兒算是徹底了斷了,除了盛蘢奴才再沒什麽能失去的了。”

盛苡口氣蒼老的如同七老八十的老嫗,松開他的手,“……說來也奇怪,天兒冷了,日頭還這麽曬,宮裏太監手藝不好,搭的天棚不穩當,風一吹就斜角,西直門外有家“天順”棚鋪,是家老字號了,奴才小時候,宮裏常請他們家的人進宮搭天棚的,還望皇上答應奴才這個請求。”

她的話字字句句冒著刺,他心丟在上頭結結實實滾了遍刀尖,遍體鱗傷,渾身冒血,皇帝悶聲點頭,“你說什麽,朕都答應你。”

回過頭,她淺淺的笑,美好的掩蓋了所有的傷疤創痂。

“堯堯,”皇帝似乎看到了希望,他覺著她應該是原諒他了,不然怎麽能笑得那麽真實,和從前一樣離得他近在遲尺,“咱們還會有孩子的,”他捂著她的手背輕吻,“不讓它像朕,讓它像你一樣……”

盛苡擡開手,閉上眼微嘆,“奴才累了,皇上請回罷,恕奴才不能祝您旗開得勝,得勝而歸了。”

他撫著她的鬢角,蒼茫垂下面色,耐心陪她睡著,便起身離開,片刻他沾過手的地方打下兩行清淚。

皇帝一路走,冷風灌腸,割據著他的心肺,軍機處的幾位要員忙迎他入門,“……回皇上,祁盛蘢那逆賊把平涼衛參將的首級懸於內城門外示威,放話若邧軍在五日之內仍不撤除包圍,就進行屠城……”

“皇上,準噶爾可汗密信傳書,咨問四格格的婚事……”

“回皇上,這是北面剛收到的軍報,祁盛蘢提出議和的條件。”

“回皇上……”

“等下,”皇帝打斷大臣們的匯報,問道:“祁盛蘢提的什麽條件?”

他撥著案頭的奏折,暗念那小子若是知道好歹,提出類似於圈禁,流放外邦的換取性命的條件,他在乎盛苡的感情,不是不能考慮。

“回皇上,那逆賊提出要用貞嬪娘娘為質換取敵軍撤出平涼。”

皇帝不再應,冷冷比手示意大臣們接著匯報軍情,顯然是不打算考慮這個提議了。

一位軍機立身於前,躬下身道,“奴才懇請皇上三思……”

一人挑頭,其餘眾軍機都耐不住出言相勸。

“回皇上,平涼數十萬人口性命危在旦夕,五日之內若攻城不下,後果不堪設想,請皇上三思。”

“三思個毛線!”睿親王緊嘬著茶盅乍起來,“鄭力清你豬油糊了腦子不成,一末班軍機打什麽岔,杵門旮旯裏頭打你的簾子去……”

皇帝從案前直起身,打斷眾人的爭辯發問:“你們以為朕按下這個建議不采納是因為朕是出於對貞嬪的私情考慮?”言罷挑出一封信箋遞給他們挨個兒傳閱。

半晌皇帝冷眼掃出去,目光把眾人的冒頂子打得直顫悠。

“這是最後一封博碩克圖跟朕來往的密信,為何咱們邧軍圍城平涼數日,準噶爾外蒙幾個部遲遲不出兵援助祁盛蘢?因為博碩克圖在等朕的回覆,倘若朕答應大邧跟準噶爾聯姻,他們便會臨陣倒戈助朕剿伐逆賊,他們也清楚畢竟祁盛蘢的勢力跟整個大邧相比還是肉餅上的一粒芝麻,嘚瑟不了幾天,跟著他賠了夫人又折兵,這麽虧本的買賣,博碩克圖那奸賊不會輕易押放自己的兵馬。但若朕不答應,他們心存僥幸不妨為祁盛蘢添翼,冒險跟朕做對,貞嬪便是祁盛蘢跟博碩克圖提出的籌碼,他們外蒙也就這點出息,只知道利用姻親幹系拉攏主子,倘或朕把貞嬪作為人質交給祁盛蘢,無異於是在他的桿秤上添加秤砣,朕腦子裏缺根筋也不會傻到為敵軍添養人手。”

經皇帝鞭辟入裏的一通分析,眾臣漸悟之餘生出新的疑慮,貞嬪橫豎是不能交還出去,那麽只能犧牲四格格了。

平素老愛插諢打科的睿親王也一臉整肅,不再吱聲,皇帝臨窗而立,肩線模糊進窗外混沌的夜色中。

眾人屏息待了半晌方等到上首一句沈嘆,“為了平涼數以萬計的百姓,早日平息戰事,四格格做為愛新覺羅氏的嫡親血脈,有責任在國難之時為天下人解憂,傳朕的旨意,擢升四格格愛新覺羅疊昱為公主,封號端平,明日一早隨朕出行隴西,平覆平涼。內閣斟酌措辭,密詔發往涼州,請準噶爾可汗恭候迎親。”

眾人參差不齊的應喳,又商議了陣戰情便依次叩首跪安。

祺祥挨過來,靠在窗前,皇帝道:“疊玉是為大邧的江山社稷獻身,朕感激卻也對不住她,把她搭進去,攪和進男人的戰局裏,跟祁盛蘢那畜/生有什麽區別。”

“不一樣,”祺祥拍拍他的肩頭:“這樣做,實屬無奈之舉,你也是被逼的,說起來我也摻了一腳,良心債容易背不容易卸,別給自個兒太大的包袱。往好處想,她那性子,跟博碩克圖倆人處著,不定誰坑誰呢。”

這個話題談起來比較沈痛,兩人都自覺轉了話頭。

祺祥問:“按理來說貞嬪不應該再跟您這麽鬧騰了啊,我就不明白了,他們祁家人怎麽都這麽愛死鉆牛角尖啊,況且她哥子心眼兒這麽陰損,她都被人賣了,怎麽一點怨氣兒都沒有。”

皇帝目光微攏,“他哥子私下裏很博碩克圖達成的交易,那些我都沒告訴她,她只拿我當仇人似的看待,這樣也罷了,是我對不住她,不該對她隱瞞她哥子的存在,事到如今,說再多也無用。”

祺祥大愕,“那你打算一直都瞞著她了?”

皇帝點頭,“我在她心裏已經是一個惡人,總不能讓她知道祁盛蘢也一直再利用她,她幼時跟祁盛蘢兩人感情親厚,受不了這個打擊,我寧願她恨我,至少心裏頭能對她哥子存著些好的念想。”

祺祥微震,不再言語,隨著他的視線看出窗外,一行太監拎著大肚子燈籠經過,冷風一吹,燭火殘喘,搖搖欲滅。

作者有話要說: 心累,下章擼出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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