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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鹿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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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輦遙臨平甸闊,羽旗近傍遠林揚。苑內河湖相泊,花柳相依,風景更加的恬然淡泊。

一身穿紺色袍服的中年太監一路小奔過來,停在轎前打一千兒道:“奴才團河行宮總管章慶給小主,各位爺請安了,奉萬歲爺的吩咐,接小主前往團河行宮安置。”

盛苡點頭,允竼就坐在馬上恭敬打個揖道:“哥兒幾個歇腳的地兒在南紅門行宮,既這麽,就不耽擱您的腳程了,咱們明兒見。”

盛苡笑著跟大貝勒揮了揮手,又叮囑了幾句,看著他們打馬遠離,方問道:“這兒離行宮遠嗎?我想下轎走走。”

章慶是南苑的老人兒了,皇帝架幸南苑從來沒有過嬪妃隨扈的先例兒,打眼一瞧,還是個天仙似的模樣兒,立馬就端出了實打實的殷勤,笑道:“小主還是坐轎罷,團河行宮在西南角兒吶,咱們南苑地方大,您走一天也走不到的。”

見她臉色頗有些失望,他忙指揮眾人起轎,跟在窗戶邊逗趣兒,“小主頭回來南苑,不必計較這一時半會兒的功夫,團河的源頭是鳳頭河,以前是個爛泥攤子,景隆五年,萬歲爺下旨疏浚開拓,蓄了一大團水泊,永定河匯到這處,河水都滌清了,那兒的景色才好!苑裏就數團河行宮年歲最輕,裏頭的物件擺設都簇新簇新的,小主好福氣,可見萬歲爺有多看重您吶!”

太監都這樣,嘴甜起來能把人捧到天上,擡轎的太監存著積年的腳力,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逝了,她悵然靠回身問:“南苑有幾處行宮?”

章慶追著轎子道:“回小主,統共有四處,北面是新衙門跟舊衙門行宮,前兩日蒙古準噶爾跟喀爾喀兩部的可汗王公已經分別到達入住了,南面就是團河跟南紅門兩處行宮了,南宮在團河的北面,剛大貝勒跟幾位爺去的就是那地方。”

來順兒口直心快,沒怎麽多想就問:“這麽著,不是把萬歲爺給擠兌地沒地方住了嗎?”

梁子聽這話,噎得差點沒背過氣兒去,章慶溫吞笑道:“姑娘說笑了,整個南苑都是咱們萬歲爺的,怠慢了誰也不能怠慢萬歲爺呀,只是今兒晚上萬歲爺在北紅門更衣殿裏設了宴,要招待蒙古二部,可能晚上要宿在那兒,咱們宮裏能早些滅燈了。”

話說到這份兒上,就連擡轎太監臉上都掛不住面兒了,橫豎盛苡掩在簾子後頭,也沒個羞臊,雙手絞在一起擰成麻花,萬千思緒纏在成一團,解啊解不開。

團河真是個大地方,宮裏的規制一樣沒落下,進入大宮門,院裏左右分部著禦茶房,禦膳房,甚至還有軍機處,章慶與有榮焉地介紹道:“咱們萬歲爺勤政,往年來軍機大臣,章京們總要帶一班的。”

行宮分東西兩所,東所為寢宮,她跟著進了二宮門,繞過院中的一池沼,被安置在清懷堂內。

盛苡在宮裏睡不踏實,反而極容易就適應了這裏的環境,夜風習習,沒有夏季裏的熱燥,正如殿門上的額匾“風月清華”,涼涼纏著手腕子腳脖子,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半夜驚醒,一陣悉悉索索的衣料聲蟲鳴似的響著,剛轉過身就被一團影子撲進懷裏。

盛苡被他渾身的滾熱燙得發燒,趔著身子問:“您怎麽沒在那邊歇下?這樣對身子多不好。”

皇帝淡淡的調子答非所問,合著淺薄的酒香鋪面而來,“堯堯,你累嗎,朕想你了。”

盛苡料定他是醉了,連連點頭哄他,“奴才累了,您也累了,萬歲爺早些歇下罷。”說著心思轉了個彎兒,試探著問:“明兒奴才想去狩獵,您同意嗎?”

“都依你,明兒我著人去安排。”皇帝呼吸漸喘去吻她的脖窩兒,盛苡端起他的臉,哄誘道:“奴才今兒已經夠累了,您好歹讓奴才存點力氣。”

“朕醉了,但是朕不傻,知道堯堯打得什麽主意,”他探手沿著她的頸子往下滑,哼笑道:“不過,朕都依你,你逃得了今兒,逃不了明兒。”

橫豎逃過一時是一時,盛苡松口氣兒,車馬勞頓一整日也都實在是累,再醒眼兒時,夜裏的情形忘了個大概,身側擺了身男式的袍褂。

來順兒伺候她裝束完畢,把被褥翻了個底兒掉,回頭看她主子大辮子往身後一垂,腳上一雙粉底宮靴,活脫兒一個翩翩少年郎,活蹦亂跳的,心裏一霎涼透了。

“主子,”她爬下炕,急聲問:“昨兒晚上,您又沒成事兒?”

盛苡摸著碧玉的帽正把頭上的圓帽給調正,低頭抻著衣襟,搖了搖頭,淡聲道:“你若是覺著跟著我沒個前途,我可以請示皇貴妃娘娘把你調往別處。”

來順兒一驚忙跪下身回話,“奴才有罪,不該對您指手畫腳……”

“行了,我明白,”盛苡扶起她道:“我明白你也是為了我好,眼下我只想用心把日子過好,有的沒的,順其自然罷。”

來順兒撲撲膝頭的灰,垂手應個是,她沒什麽心眼兒,認準了一個主兒,就折了命地去服侍,只是覺得她這主子老拒著皇帝似的,這不是凈把自個兒的福氣往門外推嘛。

出了配殿,剛好碰見皇帝穿著藍緞面鐵葉甲跨進門,待她走近輕福下身,伸手撫撫她帽心兒的紅球,終是沒忍住,牽唇調笑道:“這是誰家爺?這麽俊。”

盛苡白他一眼,提了提帽檐兒,連聲問:“萬歲爺在這做什麽?什麽時候閱兵?不是今兒嗎?這身衣裳真合身,您在哪兒找的?狩獵時穿正好。”

皇帝挽著她額角的碎發,一一作答:“欽天監定的是後兒,這兩日先做預演休整……”說著壓低聲,湊近她耳語:“朕抱過你,知道你穿多大的衣裳。”

盛苡臉上開了胭脂鋪,一瞬濺滿了紅粉兒,要走被他攔腰阻在門邊不讓道。

“什麽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膽敢在貞嬪娘娘宮裏搞斷袖兒?!”

兩人被抓了現行兒,一個驚慌,一個驚怒,俱向門外看去。

階下一夥人揮拳舞袖,一副捉拿犯人歸案的架勢,慢慢地看清那二人的樣貌,一個個垮了肩膀,傻楞在原地呆若木雞。

小六子忙跳下階,呼著眾人往外走,“哎呦!好爺們,您們怎麽不打個招呼就來了?走走走,奴才帶幾位上外頭玩兒去。”

盛苡回過神,忙蹲個身道:“謝萬歲爺恩準,奴才這就告退了。”

剛跨出門檻,被他厲聲喝止,“站住!走哪兒去?朕恩準什麽了?”

盛苡聳了聳肩膀轉過身,見他眉眼間怒火中燒,暗道不妙,不會是昨晚兒上喝大了,答應她的話,今兒全給忘了?就提個醒兒道:“萬歲爺昨兒晚上答應奴才,準奴才今兒去跟大貝勒一起狩獵的。”

階下一人吆喝,“天子一言九鼎,不能賴帳!”小六子驚叫道:“好爺!您別再火上澆油了。”皇帝一大清早地起床奔去禦馬廄選馬又奔回來,就為等著盛苡去狩獵,臨了好事兒被人給劫道了,這心裏頭能樂意嗎!

皇帝一甩盔袍坐下身,瞪眼看向門外,“豫老三!你給朕過來!”

允竼啊了聲,一瞧那磨牙吮血的樣子,嚇得兩腿兒直抽抽,顫顫巍巍進了門,打一千兒,灰頭土臉地道:“允竼跟皇上請安了。”

皇帝壓下聲問:“罵朕是斷袖,責怪朕出言反悔,你爹都沒這麽大的膽子!朕看你是欠收拾,明兒就回京上善撲營裏報到,你不是能麽,那地方有你出頭的時候。”

允竼一聽,懼得直打擺子,嗚呼討饒道:“皇上,您是侄兒的親表叔,不能把侄兒丟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說著覷眼瞥向盛苡。

她原本就覺著皇帝不占理兒,這會兒就挺腰求情道:“萬歲爺消消氣……”

“朕還沒跟你算賬!”皇帝降了降語調,胳膊恨恨架在案子邊,偏過頭問:“仔細想!昨晚上,你怎麽跟朕提這事兒的?”

盛苡盯著他的側臉,略回想了下,壯著氣兒道:“奴才問您,今兒奴才想去狩獵,您能同意嗎?您說成……”說著說著氣焰就頹了下去,再看眼皇帝的打扮,才漸悟過來,是她話裏沒講明白,才使得皇帝誤會了,以為是她要他陪著去狩獵,他答應,也照著準備了。

案子審清楚了,她成了主犯,還順手兒坑了一幫人,剛打算張口認罪,皇帝起身一甩袖,跨出門殿就出了二門,嚇得大貝勒直往小六子身後躲。

允竼只知道自個兒好日子到頭了,臉面骨氣也不要了,淚汪汪地就嚎了起來,“貞嬪娘娘捅得簍子,您得救人吶……”

盛苡亂糟糟一番點頭就跟著追著出門去了,大宮門外,皇帝立在兩匹黑馬前,背影僵冷成一條石碑。

她悄悄走近喊了聲“萬歲爺?”,皇帝探手正著馬鞍不搭理她,她又喊了聲兒,人還是不應。

盛苡繞到他的側面,牽了牽他的胳膊袖道:“是奴才的不對,沒能理解您的一片苦心,您大人大量就饒了允竼罷。”

皇帝心裏松泛下來,咬了咬牙忍住不出聲,乜眼看她,小尾巴似的搖搖晃晃跟著他,又是巴結又是討好,以前可沒吃過這待遇,他輕握過她的手,沒好氣兒地道:“行了,再扯就真成“斷袖”了,朕就是嚇唬嚇唬他,上馬罷。”

盛苡騎馬的底子還停留在十五那晚上,一路歪歪斜斜地走,皇帝並駕跟她緊挨著,時不時摻扶她一把,唬臉斥她幾句。

放眼望去,滿是芳草萋萋,百川流經的美態。

盛苡撩開笑,“這地方真美,有草有水,還有野兔,萬歲爺,咱們這是去哪兒?”

皇帝指了指不遠處一條河,“看見那條河沒有?是鳳河的另外一條分支,沿著它走到盡頭,就是南飲鹿池,今兒到那地方狩獵去,堯堯很喜歡南苑?”

盛苡點頭,聽他道:“朕往後常帶你來,春巡二三月間,那時候鳥類大都北返,是水圍的最佳季節,大雁,天鵝都長肥了,咱們駕船放海東青,冬日咱們打狼圍,清除南苑的狼暴,好不好?”

她不疊點頭,出神看向遠處的一片湖泊,鏡面上幹凈的不沾染一絲塵跡,他的話聽起來那麽的遙遠不真實,美好的輕一觸碰就碎了。

兩人牽著手沿著湖邊緩慢的踱,晴空萬裏,草長鶯飛,魚鯉淺游,湖面上吹來細細的涼風,如輕紗拂面,她笑,他也跟著笑,她跑,他追,她忘乎所以,認準了他的一汪情深,然而卻是,未識帝心不等閑,天涯永隔終有時。

晌午停在湖邊用膳時,奉宸苑的統圍大臣近前打躬回話,“回皇上,牧圈中的獐子,麋鹿都已經篩選過投放入獵場中了,您待會兒就可以狩獵了。”

皇帝看著蹲在湖邊低頭撩水的那只人影兒,點頭道:“交待下去,讓你們的人跟禦前侍衛處的人都退了罷,朕跟貞嬪打不了幾只,其餘的就留著,等過幾日的大獵用,牧院裏畢竟有虎熊,註意防備。”

統圍大臣應聲嗻,打馬選去了,她回過身急匆匆跑過來,指著湖對面跳著腳,抑制不住興奮勁兒,“萬歲爺您看!那有一只鹿!”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出去,一只“四不像”,勾著碩大奇長的犄角,俯頭在湖邊飲水。

皇帝瞇眼暗讚,“好一只肥牲,快上馬,咱們繞過去瞧瞧。”

麋鹿似乎沒察覺到身後有人,昂起頭耳朵抖了抖又趴下身飲水,盛苡躲在樹叢後,把弓箭架在馬鞍上死活拉不開弓,皇帝從身後罩住她,握緊她的手拉開弓弦,勾畫出一輪滿月。

“放松些,瞧它的喉嚨。”

盛苡身子僵了下,被他察覺出來,“怎麽了?”

“它這麽大的個兒,已經有孩子了罷,鹿崽兒失了媽多可憐。”

“傻不傻?人家腦袋上長的有角,是頭雄的。”

“沒了爹也可憐。”

皇帝不再言語,扳緊她的手背,一身嗡鳴,箭翎子冷冷擦著臉頰飛出,緊跟著一聲哀鳴,麋鹿栽下頭,四蹄掙了幾下便不動了,湖邊的綠茵中漫出一池血紅。

她鬢角濕濡,被他抽出汗巾拭去寒意,垂眼撫撫她的耳垂道:“堯堯,這就是世間生存的王道,沒得商量,對任何人都不能心軟。”

盛苡望著他洗清麋鹿的傷口,又拖架回馬背上,這是他頭一回在她跟前流露出帝王嗜血的本性。

她慶幸的是那日再沒遇到過什麽獐子,黃羊,麋鹿,傍晚架起火堆時,樹枝上只叉著一只野兔,皇帝忙上忙下,從馬背上的褡褳中取出辛料往火光中一丟,拿汗巾拊了拊手,撕下一條兔腿遞給她,“晌午都沒怎麽吃,晚上多吃些。”

盛苡啃著兔腿,怔眼看他折騰,平日在宮裏,有人伺候著,他渾身的尊榮華貴,一舉一動一句話都是帝王的老八板兒做派,沒想到摘了帝王的頂冠,他也能毛毛騰騰的,像一個普通人家的糙爺們兒。

“萬歲爺,您別忙活了,坐下來一起吃罷。”

皇帝攏了攏火堆,也摘了只兔腿,摘了盔帽坐在她身旁,盛苡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汗,被他握住手腕,輕輕拉進懷裏,手一揮兔腿不知道撒歡兒跑到哪裏去了,“朕餓了,但是朕不想吃那個。”

盛苡一驚,警覺地掙起身,舉了舉兩手幹笑道:“奴才臉上手上都是油,崩蹭您身上了……”說著一路小奔到湖邊,低頭又是洗手又是洗臉,洗了個沒完沒了,湖上升起一輪明月,映在湖心對影成雙,她緩緩拘起一捧水,把月亮盛在手心,裏頭漸漸映出皇帝的眉眼,她驚呼一聲,撒開手下意識地回頭,冷不防腳下被人一拌仰面朝天躺入了湖裏,撲騰了兩下就被皇帝抄起橫抱在懷裏,一對明眸低頭看她,“堯堯夠倒黴的,不得不換身衣裳了。”

她嗆出一口水,連連咳嗽著被他放在草地上,脫掉長袍馬褂,素絹的裏衣連綿勾勒出裏層的山巒平川,她掙著手推拒被他束起手腕壓在頭頂。

盛苡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剝粽子似的剝了個幹凈,皇帝赤身裸背,眸光映火,欺身吻上她的眉尖,鼻峰,唇畔,漸漸地他松開她的腕子掛在自己的脖頸上,雙手含著她的腰線使勁兒一托,使她枕在卸下來的馬鞍上。

她烏密濃墨般的發辮傾瀉鋪陳,一株玉脂半遮半掩裹在一匹上好的錦緞中,皇帝血脈賁張,腦仁裏金戈鐵馬踏響,熔斷了弦兒,他悶頭紮進,鳴金沖殺,攀過山巒聳動的高峰,越過一馬平川的雪原,在一汪靈泉裏汲水解渴,向最後一片禁林中逼近。

身下的整個疆域都在戰栗顫動,皇帝拔起頭,吻上她迷離半闔的眼皮,含著她的耳垂輕嚙,慢慢攬起她的膝彎低聲喘息道,“堯堯,是時候了。”

她淚眼模糊,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淚珠糊了他滿個肩頭,“術廷,”她輕輕吻了吻他側頜,低低地哽咽,“你不要再對不住我。”

他心裏開了閘,洪水傾頭澆了下來,他吻上她的額頭,輕嗯了聲。

盛苡透過他的肩線望著天頭的月塵,被他緩緩扣緊膝頭,一方滾燙抵達身下,她擡起胳膊從他的腋下穿過,手指緊緊攀穩他的肩沿。

一道尖銳的疼痛劃穿她的身子,她渾身痙攣,指尖死死扣入他的血肉中,漫天的星子拖著光輝,搖搖墜了下來,她闔上眼,眼角劃出兩行清淚,順著馬鞍的弧線一滴一滴打在肩尾。

聽她忍不住痛哼一聲,皇帝俯身吻幹她的淚,一滴薄汗垂落打在她的眉心,他放輕了動作,唇角摩挲著她的肩窩,細語喃喃,“堯堯,你是朕的人了。”

她雙手輕輕搭上他肩,溫潤如玉的體溫與他相接,細淚輕汗灑滿他的心口,源源不斷。

馬鳴低嘶,湖心蕩漾出一圈圈漣漪,送出一陣陣微風,撩起岸邊的一波波草浪,潮起潮落,此起彼伏,綿綿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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