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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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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瞧這臉色,這事兒八成是沒譜兒了,大貝勒小嘴兒撅得能掛茶壺,盛苡一瞧這樣子,心裏有了數,一定是瞞著他阿瑪偷閑來了。

兩人正瞪眼,邊上一小子冒頭跟她周旋,像模像樣打了個揖,瞧樣子,大概十一二大點的年紀,邊式做派都比大貝勒老到許多,“你名兒是叫盛苡罷?我是豫親王家的老三,允竼,咱們家大爺背後常提起你,久仰大名,今兒咱們哥兒幾個散學早,試馬這事兒,說起來是大貝勒對萬歲爺的一番孝心,不能歸為玩耍那一類,你擡擡手就能幫的事兒,替主子積善行德的買賣,你做不做?”

一人起頭,邊上幾個都跟著打邊鼓,神仙菩薩都管她喊起來了,嘈嘈切切把盛苡唬得發蒙,合著她不同意,就是大逆不道了。

盛苡言語上笨拙,倒是扛著沒松口,誰讓她倒黴撞上他們不安分的前兆呢,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試馬試出個意外,她就得連坐。

允竼見她這兒不松弛,扭過臉冷哼道:“一點兒面都不給,大爺,要我說,這事兒遲早要捅到上頭去,咱們幾個誰也別窩囊,牽都牽出來了,不過過癮豈能甘心?回頭尺子打下來,我替您扛著。”

被他這麽一攛掇,剩下幾人都跟著咋咋呼呼鬧起來,齊齊瞧著大貝勒等他拿主意,盛苡急了,四下裏轉著頭找幫襯,可偏偏遇上了掌燈的時辰,宮裏各處人員都比較集中,街面上空無一人,不管是巡防的侍衛還是掌燈的太監都還沒來得及走到這塊兒,天色更加昏暗了下去,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橫豎怎麽測都算不上是試馬的良辰吉日。

大貝勒到底年紀小,兩下裏瞧著,為難不下,又聽允竼在一旁甩咧子,“您再找個媽罷,這位不成,比皇貴妃娘娘管的還寬。”

“你別瞎扯臊!”大貝勒直窘得粉白的面皮發了青,覷眼看向盛苡,那人比他也好不了多少,臉色比柿子肉還鮮。

盛苡自個兒還是孩子心性兒,老被人當媽瞧,別扭的很,沈沈氣兒道:“四爺吃多撐糊塗了,您保證不再說這話,試馬這事兒保管漚爛在奴才心裏,這買賣合您意嗎?”

等得就是這句話,允竼嘴上“成成,”應得歡實,“托你的福,大家趁了願,趕明兒有空上書房裏找我,請你吃桑泡兒,我阿瑪才打南面捎回來的,宮裏也沒有。”

盛苡覺得他挺有意思,心思活軟,也不端架子,活脫兒一個自來熟,略福下身笑道:“承蒙四爺好意,您幾位乘早兒做事罷,沒得一會子掌燈的來了,再想什麽都不成了。”

幾人忙回憶起正經事兒,又是擺腳蹬兒,又是搭人梯的,合力助了大貝勒上馬,他坐在鞍子上直晃悠,道了聲奇怪,“我怎麽覺著今兒這馬有點燥?”幾人圍著打量,都說瞧不出什麽名堂。

盛苡走到半中腰確定宮道裏沒人,轉回身就聽見細風拂面隱隱約約把話送近,她心頭沒來由地狂跳了幾下,開口還沒來得及阻攔,獅子玉就撒開四蹄徐徐奔了過來。

她咽了口氣,剛穩下心,馬頭一揚,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兩只前蹄高高縱起,馬身子打浪似的左右扭擺著,極力要擺脫背上的負贅,大貝勒死死揪著馬僵,被掀得幾乎仰過背去,宮道裏瞬間鼓噪了起來,幾個年齡小的侍讀見馬發了狂,俱驚得大呼小叫,允竼罵了句:“姥姥的!發什麽癔癥!跟爺一道兒搬救兵去!”

盛苡鬢角浸透了冷汗,風一吹猛地打了個寒顫,馬的嘶叫聲鉆透腦仁兒,在心裏頭不斷沖撞著,她敞開步子往前奔了過去。

“大爺!”她伸開胳膊盡量逼近馬身,扯著嗓子吆喝,夜梟般極淩厲的調子,簡直不像她的聲兒,“您跳下來!奴才接著您!”

大貝勒驚得淚汗糊了滿眼窩子,掛在馬背上抖篩糠,斷了氣兒地哭喊道:“我……我不成了……我不敢……”

盛苡胡亂抹了把臉,舌頭尖咬出血來,穩住調子恫嚇,“想摔斷脖子不成!跳下來!奴才保管你摔不疼!”

大貝勒正猶豫著,兩只馬蹄子倏地落了地,馬身通體的骨肉線條逐漸□□起來,盛苡駭然到了極點,貼近馬肚子使了渾身的勁兒去扯他的褲腿,大貝勒慌忙丟開馬僵俯身攀緊她的胳膊,突然馬身一縱帶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徹底撂開。

盛苡胸前沈重一擊,摟緊他往後趨蹌了幾步,腳下拌蒜摔了個仰八叉,嘚嘚的馬蹄聲跑遠了,天際的最後一絲光亮抿成一條微弱的細縫兒,漏出無邊無際的黑暗,欺身壓了下來。

醒來時是在養心殿的體順堂,她記得好像是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她陷入了一片泥沼中,腥臭的爛泥阻塞口鼻,堵得她喘不動氣兒,有個人拉著她一直往上拖,終於把她拖出了潭底兒,眼前明晃晃的見到了日頭。

這個人就坐在她的跟前,握緊她的手不丟,支臂靠在床前的小案桌上,闔眼寐覺兒,窗外幾縷光線透進來,一撇一捺飽蘸烜然勾勒出他的側影,塗抹掉了他肩頭緊繃的矜持勁兒,此時的他更像是一個普通爺們兒,她一個人的萬歲爺。

盛苡輕輕叉起他的手擋住日光,掌心幾乎被照得透明,骨骼血脈絲絲盤繞,與她的手紋相吻合。她貪心握了會兒,不忍讓他這麽熬著,強忍著胸口的氣悶支起身,不料卻把他給驚醒了,紮起下袍的襟角伸手攙她。

盛苡違心地驅他走,“萬歲爺忙……”被他打著噓聲兒,攬進胸窩裏。

兩人就這麽依偎著,似乎就滿足了。

她額頭刺喇喇的,擡手覆上去含了一手胡茬兒,綠茵茵的,清淺開了他一下巴。

皇帝摘下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好一通揉搓,面筋兒似的軟弱無骨,卻包含了那麽大的力氣,他張開口,略略啞著嗓子,“堯堯,謝謝你。”

她嗯了聲,靠緊他的心口,鼻音甕甕地喃喃:“萬歲爺,那時候奴才怕極了,看到大貝勒遭難,就跟看到了奴才的二哥似的,他走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奴才既恨您又感激您,您為什麽要救奴才,撂下奴才一個人跟他們陰陽永隔,您為什麽要招奴才,逼迫奴才對您動心。”

皇帝默了很久沒出聲兒,他心口犁著地,一茬兒一茬兒把萬千思緒收割幹凈,覆下眼皮掩住愁腸百結,苦著舌頭根子道:“一報還一報,堯堯,這就是咱們這輩子的羈絆,倆人註定要拴在一處,朕先前這小半輩子一直通通順順的,直到被你絆栽了跟頭,你不能沒良心半道上撤夥兒,把朕一個人丟下,冷竈冷炕地過日子,明白麽?你昏睡了一整日,雖然太醫說你身子沒什麽大礙,你不知道朕心裏頭有多害怕,通宵沒敢睡個安穩覺兒,堯堯,你要是摔出個好歹,朕這輩子只怕都難過。”

盛苡仰臉看著他笑,“奴才可不敢指望能讓萬歲爺惦記一輩子,奴才只珍惜當下,等哪天您煩我煩得沒方兒,奴才照樣拍拍屁股走人。”

敢情還是記掛著出宮那回事兒,皇帝知道這想法一直在她腦子裏深埋不忘,難以徹底連根兒拔起,他覺著病癥可能源於他身份上的限制,一個皇帝需要承載的太多了,愛情興許只能分攤其中很少一部分心神,她是個聰明人,在適當的範圍內留著後手,而不是一味的索取。

“你上哪兒,朕都跟著。”他打定主意,情字上的比比劃劃都給她。

盛苡胸口裏悶聲嘆了口氣,她方才話裏的試探,興許一早就有了答案,橫豎他都不會放她遠走,他五指握著掌握天下生殺的權杖,她駕著筋鬥雲也翻不出去。

“大貝勒怎麽樣了?奴才覺著那匹馬有些蹊蹺,冷不丁就發起瘋來了。”她指尖沿著他小指下的紋線游走,既然逃不過,她情願去相信他,但願她能夠走到他天紋情路的盡頭。

“托你的福,在底下墊著,一點沒傷著,那馬是有問題,正派人察著。”皇帝簡單應了兩句,岔開了話,“等你這幾天作養好了,老佛爺可能要見你。”

盛苡懼起來,她跟皇帝打得火熱,太後那兒始終是道坎兒,她兩重身份,哪一個都不清閑,“萬歲爺,”她眉間淒冷下來,“奴才對不起列祖列宗,把自家姓兒都活埋汰了,當初您盡管讓奴才死了,奴才這會子還是祁盛苡。”

皇帝擁著她,恨不能把她揉碎了埋到心底兒,她骨子裏淌著前朝皇室的血性,被迫放棄尊榮,束在窄身份裏左右不成形兒,個中的熬糟,他先前不是沒體會過。

“堯堯,甭說傻話,朕吃了你家的,拿了你家的,就沒法兒不想主意補付你家的人情兒了,這不就剩你一人兒了麽,甜頭留著盡讓你吃了。”說著對準她的耳根子淺淡笑著耳語,“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是怕這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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