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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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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堅一聽更來勁了,宮裏大大小小的太監宮女,哪個進了內務府的大門不是上趕著巴結他,吃他頓批兒,也得賠著笑臉生受著,今兒碰見個敢揚臉硬頂他的,盡管吐著唾沫星子臭罵起來,“瞧你/丫挺的,真把自己當角兒了!萬歲爺能把你調到禦前,還不是沖你那幅模樣!這跟摁月餅是一個道理,你是外頭那層木模子,人家懿主兒才是肚子裏裹龍餡兒的,有功夫擱我這兒翻扯,不如滾回自己屋潛心研究研究怎麽爬龍床,事兒成了,再吠你/丫的不遲!”

眾人一聽,這還了得,罵的這麽臟,汙言穢語句句往皇帝身上攀扯,一口一個你丫往一大姑娘身上招呼,也不怕損舌頭!

盛苡肩頭直打顫,握拳提了口氣,漠漠看向他道:“敢問公公出身哪個石家?我不妨壯著膽子猜一猜,可是祁朝鎮國公秦總兵麾下,沈陽一衛的指揮石家?”

見他露出吃驚的表情,了然點了點頭,“這就是了,昶勒帝入關時,你祖父借口商議抵禦之策,潛入秦總兵的營帳將其殺害,然後舉兵嘩變,打開東北兵防的缺口,配合昶勒帝南下。後來在京外受到武寧侯宋炆升宋大人的抵禦,你祖父唯恐昶勒帝攻城不下,又起異心,在背後偷襲,不料卻被斬於馬下,你們石家先是叛主建貞,歸順昶勒帝後又背叛人家,兩下裏夾攻,下場淒慘,不然憑借石公公的造化,隱沒家史,棲身於內宮是不是太屈才了呢?”

石堅環視一圈周圍懷疑鄙夷的打量,內心大為慫懼,她說的是事實,明擺著也讓人給聽信了,叛主和歸順不是一個道理,況且還是墻頭兒草,雙向倒戈的背叛,他們家的背景不光彩,他一只小心翼翼地窩藏在心裏,不料卻被一區區的禦前女官給扒光了老底兒。

他起身逼近她,抽著嘴角露出脅迫的森然,“知道跟內務府作對是什麽下場?再敢胡說八道,當心被絞了舌頭。”

盛苡降下視線看向他手中的鼻煙壺,淡然道:“跟公公提個醒兒,不該沾手的,趁早放開了為好。”

石堅手一抖,又逼近一步問:“你說什麽?”

“她說什麽了?”門口一人陰著嗓子質問,聞聲望去,皇帝正緩步跨進門,面沈如水,走一步,殿梁就聳動一下。

眾人奔過來,打千兒的打千兒,磕頭的磕頭,匆匆惶惶跪了一地,皇帝走近一人低頭道:“你先起來。”盛苡應喏,等他在正堂的圈椅裏坐下身,便起身立在一旁。

石堅一看這待遇,嚇破膽了,三魂六魄早脫出竅兒了,就聽皇帝不鹹不淡地問:“石堅,你說朕身邊的司籍是什麽來著?”

合著一開頭就在門外聽了,他汗雨如漿,流進眼睛裏,蟄得眼皮子上下一通亂眨,越駭腦子越不聽話,又聽皇帝問道:“你管得倒也寬,司籍做什麽事兒,都得聽你的指揮。你再跟朕形容形容那仨字兒怎麽說來著?”

石堅驚得肝顫兒,左右開弓抽著嘴巴子,求饒道:“奴才該死!奴才是痰迷了心竅才說出那等粘牙倒齒的混話!請皇上恕罪……”

分神往邊上看一眼,見她耷著眼簾恭肅立著,沒有半分吃了委屈的樣子,皇帝一腔待要發作的火氣忍了忍咽了下去,調回視線逼問道:“剛司籍說的可是真的,你祖父是石萬達?先帝遭他算計那個?”

石堅被這話問得催肝裂膽,又沒那麽肥的膽子糊弄皇帝,認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只破了命地砸著腦袋哭嚎,“皇上饒命,皇上饒命……”他眼下是悔的腸子都青了,好不秧兒的,尋這份晦氣幹嘛,保不齊今兒這條小命兒是要交待了。

皇帝等得不耐煩,偏頭問:“人怎麽還沒來?!”不及小六子開口,黍爾泰應聲入殿,把殿裏的情形掃眼了看個大概,請了個安,張口就認罪,“內務府又出了岔子,奴才真是沒臉來見皇上,您有什麽指示,奴才一定把事情給辦理圓滿。”

聽他這麽說,皇帝也不好再發作,吩咐道:“朕記得前朝祁氏一族的舊物都在白虎殿裏歸置著,你親自去,比照著冊子,挨個挨個給朕查,看少了什麽物件沒有?去辦罷,朕就在這兒等著。”

黍爾泰抹了把汗,領旨去了。石堅徹底攤糊兒,軟在地頭拾不起身。

殿內擠熱羊似的,氣氛又緊張,一屋人裏裏外外熱得大汗淋漓,皇帝額頭上也冒了層細汗,胳膊肘輕輕被推了推,手邊遞進一方帕子,邊角繡著纏枝蓮紋。

他心頭跟著爽利下來,接過帕子,拉著她的指頭尖不丟,冰涼的觸感滲進骨子裏,他又心疼又心驚,擡頭低聲問:“這兒呆著不舒坦,先回去。”

她抽回手,低低道了句無事。

黍爾泰出了殿雷厲風行召集了內務府所有的太監蘇拉,奔進白虎殿徹底盤查了一番,思慮萬重地捧著單冊折回身覆命。

“回皇上,奴才已經認真仔細查清楚了,白虎殿內的舊物有缺失。”

皇帝擡手接過單冊,從頭到尾覽了一遍,撂在桌案上,漠然看向下首道:“這就對了,正月十五出宮那日,朕從集市上淘了把扇子,是建貞帝的私物,那人說是從宮裏流出去的,朕還不信,今兒這麽一查,簡直觸目驚心,祁氏一族的舊物丟了有十多件,其中有件連年有餘象牙瑪瑙的鼻煙壺,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個狗奴才的手裏握著,今兒敢亂倒賣人家的,明兒就偷到朕的頭上來了,你們內務府打算怎麽交待?”

黍爾泰忙顫著膽子表決心,“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事情調查清楚。”

皇帝微一冷笑,起身俯視殿中,質問道:“年前禦花園新栽的那幾棵梅樹,沒一棵成活的,禦花園的總管鐘良進了慎刑司,這事情就沒了下文,要朕說,是你們內務府蛇鼠一窩,欺上瞞下,申報那麽多銀子,買幾株賴苗子往宮裏栽種,偷梁換柱,說!這事兒你們內務府都幹過幾回,省下的銀子都拆兌到哪兒去了!”

皇帝終於把火氣發作了出來,眾人懼得帽頂子亂抖,高呼:“皇上息怒!”

皇帝厲眼看向黍爾泰,略降了調子道:“朕知道這幾日天壽山的工程忙,工部由他們多看管些,你騰出手,照看照看宮裏,積弊可以慢慢清,朕不催你,尺度由你拿捏,白虎殿這案子得抓緊時間辦,沾手的都給朕嚴懲,”說著瞥了眼石堅道:“至於這狗奴才,交由慎刑司,聽候發落。”

黍爾泰忙在心裏把條條款款理清楚,應聲嗻。皇帝點頭,看向身後道:“朕上瓷庫裏辦些事,你跟朕來。”

盛苡跟出殿,被他攥緊一只手往前帶,拐進一條甬道,皇帝猛地轉過身摟緊她嵌進胸窩子裏,盛苡怔怔的,“萬歲爺不是去西苑了嗎?怎麽才過罷晌午就回來了,有沒有泛龍舟?太液池裏的蓮花有沒有開?”

皇帝一聲沒應,胸口的火氣還沒落下去,她在他心裏是幹凈抹膩的一方凈土,聽見她被羞辱,他怒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忍得五臟六腑生疼才沒有馬上站出來護著她,他必須由得她成長,在他偶爾不在的時候,能護好自己,她比他想象得要堅強,之餘是他未料到的聰睿。

他嗅著她領間的氣息,只道:“朕想你了。”

盛苡一下有些著急,這人怎麽反差這麽大,剛還在殿裏呼喝叱咤,轉眼就犯了孩子心性,由著自己的脾氣胡來,她推開他,微撅著嘴,沮喪道:“那奴才就成罪人了。”

皇帝頭一回見她這幅模樣,與其說是賭氣,不如說是撒嬌,鼻翅微微扇動著,別提有多稀罕人了,他拎起她的手,擻了擻,哄慰道:“朕不在,他們反而能玩得更盡興些,甭撅嘴,惹著堯堯生氣了,那朕就成罪人了。”

盛苡一聽,趕緊抿起嘴,覷他眼低下頭道:“謝謝萬歲爺。”

皇帝罵她傻:“你們家丟那幾樣東西,朕一定幫你踅摸回來,多虧你,發現那狗奴才的家世背景,幫朕鏟了一顆毒瘤,朕不是也沒謝你,你跟朕,談不上謝,謝來謝去,朕嫌麻煩,兩口子之間也用不著這套禮數。”

見她蒙眼不省事兒,皇帝握住她的肩頭把她晃醒,“堯堯,你還不明白朕的心意嗎?朕的心裏頭也沒多大地方,只能裝下你一人。”

盛苡擡頭對上他目,搖著頭喃喃,“您是萬歲爺,您不能……”

皇帝拉下臉唬她,“朕不要你窮大度,你心裏怎麽想就怎麽說,朕瞧明白了,除了你爹你哥子,朕是你第一個喜歡上的男人,你也是第一個讓朕動心的,朕不願負你,也不想再有其他人,你老老實實跟著朕,咱們一輩子恩愛,好不好?”

盛苡暈頭打腦,耳眼兒裏轟隆隆響著雷,他目光急迫地戳進她的眼底,一而再地追問,她大概是信了他的真心,緩緩靠近他的心膛,心跳那麽強勁有力,一定不會是騙她的,她枕著他胸口的龍頭,點頭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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