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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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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杏花雨,毫無預兆地兜灑下來,乾清門前兩列躬身素立的大臣肩頭俱被打得濕透。

皇帝看向一旁吩咐了幾句,司禮的太監便高聲地宣唱道:“殊遇降雨,內外各題本,奏折交由奏事處,欽此。”

眾臣領恩謝旨,皇帝又道:“朕今兒禦門聽政,念諸位衣裳未免沾濕,大臣等著賞紗二匹,凡陪奏侍班引見執事官員及侍衛等,俱著賞紗一匹。都散了罷。”

初五的禦門聽政就此停歇,皇帝靠在禦座上未起身,看著榻下的金猊爐出神,獸口蒸散的爇香蓬煙萬重,融進煙雨迷霧中。

半晌開口問道:“四格格這幾日怎麽樣了?”

小六子心想這哪兒是打聽四格格,那是位吃喝不愁,錦衣玉食的主兒,只恐是惦記人身邊那位,他覺著皇帝著實不容易,不惜把熱茶掀到自個兒身上,千辛萬苦就為找一背靜地方,偷著摸幾把人的手……

愈發心疼地躬下身去,“回萬歲爺,景祺閣那邊這幾日正學著規矩,太後娘娘顧念四格格的身子,專門拔了壽膳堂的幾位大廚給格格做膳食,前兒奴才還碰見格格身邊的全順兒,那小子以前多瘦啊,這回身上可養棒實了,窄梆子臉兒都肥了一圈兒啦!”

見皇帝眼前撥開了霧氣,就知道是賭對話了,忙勸說道:“外頭濕氣重,萬歲爺回殿裏去罷。”

這時四喜捧了只紅頭簽近前回稟說:“回萬歲爺,睿親王入宮請見。”

他點頭立起身,“把他請到勤政殿。”

皇帝下朝換了身常服,進到殿裏時,一人翹腿兒憑窗而坐,看見他忙掂起屁股,甩袖兒打了一千兒,笑鼻子笑眼兒地道,“奴才弟給萬歲爺請安了。”

皇帝乜他眼,坐在禦案前道:“別不正經,太妃刀架脖子上催著朕替你找福晉,還好意思回來。”

祺祥大喇喇甩了後袍水角坐下身,胸前的四爪繡龍耀武揚威,“替您上外頭當了整整一年差,您好意思不讓我回來。說我不正經?皇考當政那年,咱們哥兒倆去前海,逛到勳貝勒府裏,一大清早兒的,誰出的歪主意,趁人不註意把人廊子下頭掛那只紅子貝兒給趕飛了的?老頭吵嚷起來,追屁股後頭攆人,那時候我就陪著您跑,跑這麽些年,一句好話沒撈著!”

皇帝抿了口茶,淡笑道:“跑這麽些年,不是還沒把話跑丟,你也就能拿這事在朕跟前吃槍藥,你那老底兒,朕不忍揭,揭完鍋就漏了。”

看兩人這架勢,小六子直咂舌,皇帝跟睿親王兄恭弟謙的美談耳聞已久,不想倆人侃起來這副調子,到底是哥倆兒,長相意氣十分透著五六分相似,只是睿親王性子活絡,皇帝持重,見著他,苦了多日子的眉眼也跟著和睦開來。

見話頭又繞到他身上,祺祥忙揚了揚手裏的那本《晉書》岔開話道:“在您桌上撿著的,這幾日忙著看這玩意兒?”

皇帝說了句:“大矣哉,蓋史籍之為用也。”就被他截了話,“得得,您愛看嘛看嘛,別學唐老宗那副嘴臉就行。”

兩人又閑談幾句,皇帝屏退殿中,只留倆人兄弟絮語。

祺祥低頭隨手翻著書,語氣卻肅下來問:“看這書,就為學人家晉武帝?這麽著,臣弟得學學人楊皇後,勸您一句,別把你那布英妹子給忘了,入關那時候,她阿瑪率蒙軍出了不少力,又跟老佛爺沾著一層親,都成貴妃了,幹脆封後得了,架羊車吃宮女的鹽竹葉兒,專寵貴嬪這麽檔子事兒,可不像從前你的作為。”

皇帝閉口不語,半晌看向他道:“是禦陽。”

“誰!”祺祥把書摁在膝頭,盯緊他問:“不會是建貞他們家那公主罷?”見皇帝垂下目光,他把書撂在桌上,捶手頓足,“哎呦!親哥欸!您這麽會鬧啊!您瞧上眼的宮女就是她啊,別忘了您當初留著她是為了……”

“朕知道。”皇帝應了聲,起身走到窗前,雨似乎下得小了些,烏雲卻沈沈結至殿檐下。

“那您還不趕緊趁早收手……”

“祺祥,”皇帝開口打斷他,“太妃說你這幾日住在賢良寺,朕打發人去找過,壓根兒沒見著你人影,你以前也不是往八大胡同裏頭胡浸,玩妓子粉頭的人。”

祺祥楞了下,隨他看出窗外了一會,苦笑道:“得,我這也算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老媽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敢讓她知道我瞧上一唱小曲兒的,非得把人活剝了不成。”

默了下又道:“剛建朝那年,你琢磨著讓內務府打了把刀,一支槍,咱們倆各持一個在乾清門前打了好一陣,誰也不肯服誰,讓皇考給瞧見了,給刀賜了名兒叫“寶鍔宣威”,槍賜了名兒叫“棣華協力”,老爺子走得早,很多話都混忘了,難為我這記性獨獨記著這話,倆人都是拗性兒,說撒手談何容易,咱們哥倆兒再不互相幫襯著,還指望誰去。”

皇帝走近握了握他肩頭,低聲道了句謝,被他嫌棄地撥掉手,譏笑道:“情長情短,老媽子似的,說罷,您這麽著急見我,是為什麽事兒?”

皇帝隔著炕桌坐下,指頭輕叩著桌面道:“朕得麻煩你有空去趟平涼。”

祺祥微微蹙起眉,嘶了聲問:“消息準不準?”

皇帝頓住手,沈下目光道:“不好說,趁早解決了最好,不過還是你自己的安全最要緊,朕只是怕她哪天知道了……”

聽他突地低頭哄笑一聲,皇帝轉過頭,驟目看他,“你是當朕說笑不成!”

祺祥斂回笑,降下視線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實說,從沒見您對誰這麽上心過,不過還是覺著您不該叼這塊兒肉,別回頭吃頂了。”說著叉著胳膊抱起胸,瞇眼思忖:“禦陽?建貞怎麽給她閨女起這麽封號?哪個男人敢要她?”說著猛地擡頭看向對首,“皇上,這事兒您真得仔細琢磨琢磨,您是術廷,人家是禦陽,您招了她,回頭你理著朝廷,人控著您,這辛苦打下來的江山,到頭來還得歸人手裏啊!”

不及他說完,皇帝就站起來往殿外走去,留下他在殿裏探著脖子吆喝:“上哪兒去這是?哎!這怎麽話說的,撂下人就走啊!”

四格格學了個把月的宮規,功夫已初見起色,本就是金枝玉葉的架子骨,稍一雕琢打磨,尊貴端莊的氣度就顯露出來。

指教四格格的是太後親點的精奇嬤嬤常榮,寬肩大個子,不茍言笑,三尺戒方揮成一根鞭柳,舉手投足間,身上哪處不規矩揚手就打,根本沒有通融的餘地,此時看了眼殿外,福下身道:“外頭雨停了,請格格接著學規矩。”

四格格頭上頂著茶碗,晃著身子,咬牙道:“我不正學著!”

常榮從她頭上端了茶碗下來,“站姿格格都學規矩了,等學會穿花盆底兒了,再接著練頂碗,不是奴才說您,宮裏主子都穿的,您到這時候還沒學會。”

四格格欲哭無淚,敞開膝蓋坐下身,忙又攏上腿,坐直身嬌聲細語地央求道:“好嬤嬤,您就讓我歇口氣兒,今兒初五,待會子還得到老佛爺跟前請安,到時候力氣用盡了,這幾日的長進現不出來,您也跟著沒臉不是?”

常榮尋思是這個理,又提了個折中的法子,“也不能都閑著,沒得回頭太後娘娘曉得了,責怪奴才怠慢了您,要不還是讓盛苡先給您做做示範?”

四格格討著好處,就把盛苡給賣了,顛臉笑道:“您管事兒的,自然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常榮就從案幾上的編藤履盒中取出一雙紅緞繡花高低鞋,鞋跟足有普通的碗身那麽高,盛苡穿著顯大,被她慢慢從椅子上扶起來,“走兩步試試。”

每年采選過宮女,她親手調/教過的人不計其數,就沒見過比盛苡姿態含蘊還出眾的,杵著不動就是一道景,永遠拔著脯兒,略揚著臉,這才是皇家合該有的派頭,“先前穿過沒有?別怕,走兩步就適應了。”

邧兵入關前,她壓根兒沒見過花盆底,更別說穿了,剛擡腳就往前跌去,被常榮一把端住,扶著練了會,還是拔不開步,盛苡低頭看著,鞋緣鑲滾的綠緞似乎緩緩拉著她往下墜,腳底像拖著兩只沈甸甸的鐵塊,怎麽可能會走好,她想,眼下正是這類鞋,踏平了紫禁城的磚頭,走著她以往走過的路。

四格格端著茶盅直發笑:“這回您可沒法子拿盛苡擠兌我了!”

常榮見不慣她得意的模樣,扶著盛苡出了門,“四格格瞧著,奴才今兒非把人給教好了,這麽拘著不成,得上寬敞地方蒙著眼睛練。”

下了景祺閣正殿的門階,常榮摘下帕子蒙在盛苡的眼睛上,打了活結,拉著她的一只手往前走,“只當腳上沒穿這雙鞋,不看腳下就不怕了,耐著心,慢慢走。”

她一直註意著盛苡的腳下,走了一段,冷不防眼前冒出一雙勾藤米珠靴,一擡頭皇帝正面對她倆站著,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擺擺手打發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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