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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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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今兒也收拾得齊頭整臉,腰板兒抻得筆直,發辮兒油光可鑒,用他自己的話說,大內的一條狗出了宮也是爺。

在鬼市裏擺攤兒的生意人都是人精,眼力界兒有十足的準頭,開門揖客是促成買賣的頭一宗,這裏講究對人下套,是真貧窮還是假富貴,打量一眼,一概辨得真真兒的。

即便不招搖,他們仨也成了沿路各個攤販趨之拉攏的對象。

小六子顧及皇帝的安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了誰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上回他陪皇帝微服游市,侍衛處是提前打過招呼的,今兒是皇帝臨晚出了長春宮才生出的念頭。宮裏沒個交待,皇帝也有心瞞著,倆人換了身衣裳就這麽簡便出了宮,倘若撞上什麽意外,他心裏是真沒底兒,況且那一次是在他升禦前總管之前,還有他幹爹金成陪著,如今人換成了盛苡,這丫頭是指望不上她能幫手出力,不跟著添亂就是他祖上燒高香了。

胡思亂想之際,皇帝落下他朝一攤位前走去,橫桿上稀稀落落掛著幾只鳥籠。

攤主立馬堆起笑,揖手攀交情,“這位爺眼生,不常來罷,您怎麽稱呼?”

皇帝扣緊領口的珊瑚扣,“姓金,掌櫃的怎麽稱呼?”

攤主笑得歡暢:“巧了,我姓佟,金銅,金銅,就是您比我貴重,我在家排行老三,您喊我佟三兒就成。”

金是愛新覺羅氏的漢稱,佟三閱人無數,一眼便知面前這人的份兒可不小,瞧那龍章鳳姿的來派,就算不是黃帶子一門,也是宗室營裏的貴胄,旁的不說,就說身邊兒跟那丫頭,不過二八上下的年紀,就生出一汪水似的俊俏。

要說會玩兒,誰也比不上旗下沾皇親的貴族爺們兒,提籠架鳥,飛鷹走狗,唱戲捧角,無所不能,人吃著鐵桿兒的莊稼,腰包裏不少存項,不差銀錢兒,就怕沒得折騰,不出意外,他這是撞上大買賣了,就算不成,難得遇見這美人紮堆兒湊一雙的奇景,他覺著也賺了。

正預備開口就聽人問道:“你這兒專養百靈?”

佟三瞥一眼鳥籠,一溜都罩著藍布,行家都知道,養百靈專門罩藍布,一是防著它們受驚,二來藍布蒙蔽著,籠子裏光線更暗,百靈在裏頭呆著不會亂刨沙子。

“一瞧您就是行家,”佟三提下一只鳥籠架過來,“咱就專好這口兒,少養多精,遇著爺這種眼睛亮的,就是它們的福氣了,您瞧瞧這只。”

探手揭開半邊藍布,是只鳳頭百靈,立在籠底的沙池裏,喙峰油亮,羽冠昂立,威風凜凜的模樣。

皇帝看向躲在他臂彎裏那對兒眼睛,揚眉問:“喜歡麽?”

盛苡一怔,露頭欠了個身:“奴才不懂這個,主子爺您自己看。”

籠布“唰”一聲就放下了,“這只不成,再換個。”

佟三嚇了一跳,忙挪開鳥籠,這怎麽就上了脾氣了,剛這下一旦讓鳥吃了驚,可就廢了,一口奴才一口爺的,這兩人的關系倒別扭,哪兒有主子買鳥看奴才喜好的,可惜這麽漂亮個丫頭,估摸著就是人一妾罷,瞧那副唯命是從的模樣,不定妾都排不上,就是一通房暖被窩兒的。

一面胡亂猜著,又提下只鳥籠,這回他學乖了,直接遞到盛苡跟前,撂開簾布諂媚地解說,“姑娘,您瞧這只,比剛那只鳳頭的機靈多了,您等著,我讓它叫喚叫喚您聽聽。”地位卑微不打緊,投了心頭好,主子願意寵著,誰也沒轍!

說著就拿竹竿框了下鳥籠,百靈就繞頸高鳴起來,節奏抑揚有秩,學得是蟈蟈兒叫。

“這只,姑娘這會兒養著最合適,您想啊,外頭飄著大雪,你坐屋裏頭聽蟈蟈兒叫,過夏天似的,多有趣兒罷,咱們這兒的鳥,學會叫以後,耳朵就被捅聾了,不然我也不敢擱這鬧市上賣,不怕它臟口兒,您要不喜歡,學山喜鵲叫喚的,大葦鶯子什麽的,都有……”

生意人見著生錢的機會,就一個勁兒地破說買主,盛苡腦子裏亂糟糟的,看皇帝那張結了一層冰殼子的臉,不等她說出個主意是不會罷休了,何必要問她呢,她對花鳥金魚的行市當真是一竅不通。

好好地,就被人把耳朵弄聾了,這些鳥也是可憐,圈在籠子裏哄人高興,供人觀賞,一輩子大概也就這麽一點價值,倒不如那些洋物有人性,她小時候,外邦進貢了一只鍍金銅絲的鳥音籠,籠底置著銅絆子,扭幾轉,籠裏的假鳥假蝴蝶就展翅翩翩,飛來飛去的,它們沒有思想,不識冷暖,其實比著誰都自在。

她心裏左一頭右一頭亂想著,佟三終於落了話,臉湊近她,滿眼晃著錢影兒,笑問:“姑娘說吶?”

覷向皇帝,寒臉看著她,再聽佟三的語調就有些急了,“不喜歡,咱們就再換個,您別不說話啊!”

盛苡楞楞點了下頭,垂下眼道:“奴才瞧著挺好。”

佟三樂極,扭臉轉向皇帝,一車話說下來,熱的滿頭汗,撐開一把木骨折扇搖了搖,露牙大笑問:“姑娘喜歡,爺瞧著吶?”

皇帝虛笑了下,微提著嘴角道:“我看掌櫃的是瞧不起人。”

佟三臉一僵,“嗖”地合上扇子,“爺這話是怎麽說的?”

皇帝不搭腔,擡手往肩後勾了勾,小六子應聲走上前,瞟一眼盛苡道:“咱們家姑娘平日裏少出門,蟲鳥見識得少,架不住糊弄也就罷了,掌櫃的是明眼兒人,咱們爺誠心擱你這兒相鳥,你一而再地拿溝貨(破爛)充好是怎麽個意思?”

不等佟三開口又指了指鳥籠道:“就說您這只鳥,籠子底兒的圓臺兒跟個擺設似的,一下也不見往臺上露臉兒的,老在沙子裏折騰,下頭叫得再好,上了臺的才是“角兒”,掌櫃的拿這玩應兒出來顯擺,您不是瞧不起咱們爺是什麽?”

佟三被他嗆得目瞪口呆,人奴才都這麽入行,主子豈不更識貨麽!

他不氣反而笑得更殷勤,連聲賠不是道:“您多包涵,好東西咱們都喜歡自個兒霸著,不舍得讓人,您說是不是?”

話到這小六子不經意瞥見皇帝往盛苡那兒看著,眨了下眼就再見不著這一幕了,只當自己是眼花了。

“得嘞!今兒總算碰對人了,不瞞您說,我這兒單留一個還得托您掌掌眼,遇著別人就沒漏臉兒的機會了。”

佟三說著拉開鳥架子漏出後面一口水缸,神秘兮兮地招呼他們近前。

皇帝擡開木頭蓋子看了眼,淡笑道:“藏得還挺深。”

佟三從小心翼翼從中提出一只鳥籠,咧嘴笑道:“這只耳朵可沒聾,不護著不成,沒得聽見亂七八糟的響動,可就臟口兒了。”

皇帝似乎很感興趣,“這只什麽能耐?”

佟三就等著他這一問,立馬眉開眼笑侃起來:“這只會的可就多了,雞叫,狗叫,水車叫……”

見皇帝面色略不耐,便住了口,掀開布簾道:“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來!給這位爺叫個。”

經他逗引,籠中一只體態纖巧的百靈躍上籠底當中的小圓臺,亮相似的抖了抖頸羽,一串連一串地高唱,立刻吸引了周遭烏泱泱一群人。

“蟈蟈兒,母雞下蛋……”盛苡頭回見識一只鳥還能玩弄出這麽多叫聲,不由嘴裏計起了數,數到十二,那只尖頭的喙子裏緩緩漫出一聲貓叫。

一人牽頭叫了個“好!”,周圍人都跟著喝采。

皇帝在喧鬧中註視她,一雙眸子裏映著雪光,左顧右盼了下,就跟著四圍的人堆拍手叫起好來,梨渦深深盛著當頭的明月。

他事後多年回想,在這個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夜晚,卻是她笑得最無憂的一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調查了好多養百靈的資料寫的,如有不實,請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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