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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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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見她咬牙切齒的模樣,仍覺不夠,又恐嚇道:“造反的本事沒有,倒有膽子欺君,剝不了皮,賜你切舌也成,把你這兒的口舌是非先給徹底剔幹凈了!”

這話果真立竿見影,那雙眼睛裏馬上淚盈於婕,黑眼珠顫得兇,要從眼眶子裏跌出來似的。

盛苡眼前霧騰騰的,果然好皮囊下歹毒心腸,變著方兒的使她求死不能,活著比死了更不得安生,白瞎了那副朗朗的好樣貌。

皇帝目的收效,便把視線調回桌案上,提起朱筆道:“把折子撿上來。”

小六子曲腿就要邁進,心裏七上八下,盤算著怎麽張口替盛苡求個情才好,皇帝腦門上長了眼睛似的,淡聲說:“再跪會兒,朕不妨真挖了你的舌頭。”

他腳下絆住了,直沖那截木頭樁子暗中千呼萬喚,揮斥指點。

盛苡好容易收到他的暗示,撿了奏折起身,趨進把它擱在案頭。

皇帝筆頭指了指身側,“專挑人眼前頭擋光,站這兒!”

她依言乖乖地繞到他身邊,不遠不近就站在他圈定的地方,生怕又惹惱了他,想起挖舌頭那茬兒,她今後日子就更難熬了。

身旁就依著火爐,熱氣從腳底板湧到頭頂,大半個身子跟著暖和起來,目光不知該往哪兒放,只好盯著碧玉獸香爐裏升騰的煙霧四處彌漫,耳邊是皇帝悉索翻閱奏折的聲響。

“渴了。”略似幹啞的嗓音傳喚道。

她回神看向桌案一旁的茶盅,茶蓋子半扣著,還嗖嗖往外冒著熱氣,便跪下身雙手端起來呈上。

皇帝伸手探向文衡山小硯,毫尖在裏頭滾了一圈,蘸飽了墨,又回到奏折上,遲遲不見搭理她。

窺眼看向一旁,小六子隔著銅爐沖她擠眉弄眼,面目被火流蒸騰得更顯扭曲,她慌忙收回眼,輕放下茶盅,拿起大冰盤裏的金叉子,近手插了片果子遞了出去。

小六子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兒,真是去了咳嗽添喘!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傻丫頭怎麽就跟梨杠上了,眼見萬歲爺臉偏了過來,真急得他熱鍋上螞蟻一般。

皇帝自己沒長手似的,就著盛苡的手就把果子咬下了,一片咽下去再吃一片。

這下把小六子嚇毛了,下巴頜幾乎拉到了地上,半晌沒能合上。

不是說梨酸嗎,這會兒怎麽不嫌棄了?他一手鉆進袖頭在手脖子上狠勁兒掐了把,措眼再看,皇帝仿佛吃不夠似的,又食下一片,敢情晚上沒用膳擎等著這口吶,這丫頭手上比別人香還是怎麽著?專吃她這好處!

看來主要還是模樣投對了胎,一投一個準兒,這丫頭長得像懿嬪……

想到這裏,小六子抖了個激靈,神思完全恍惚了,初一晚上那幕飛快在他腦間走了個過場,懿嬪倔著性子要餵梨,跟萬歲爺討寵,那張臉立馬就呱嗒了,正眼都不帶瞧的,這洪福盛苡是頭一個享的!

四下看了看,殿裏其餘人早被屏退幹凈了,趕明兒他說出去,估計人都只當他說夢話吶!

今兒萬歲爺這火氣,來得急走得也快,眼下沒事兒人似的,臉上瞧著似乎還挺享受,他被晾在一旁,思路十八彎地盤繞,覺著事情萬分超出了他的認解。

皇帝輕咬一口,舌端生涼,梨汁滿口緩緩註入心頭。

橫眼瞥向她,把一雙眼皮低垂著,睫毛被淚珠澆洗得條條分明,使他想起露水滴掛下的芥草。

“多大了?”他調回視線看向廣西巡撫那道請安折問。

她手一抖,叉頭在盤底磕出一聲脆響,“回皇上,十六了。”她忙道。

“什麽時候過的?”他下筆批了句“朕安”。

“回皇上,還未過,是……是二月二那日。”

他點頭,“是個好日子。”

盛苡一怔,擡眉看向他,側臉的輪廓線條柔和跟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大相徑庭,分明兩個人似的。

她遲疑了下,又擡手送出一片梨,這次他把頭俯得很低,湊近時似乎能聽見他時遠時近的鼻息聲,吹在她的手背上。

她闔緊眼,只留下一條細縫,把他下頜以上的面容隔絕在外。

皇帝打量她,面色淡淡的,瞧不出什麽神情,就算說有,也就是嘴角抿出的那一抹恨意,他心頭倏地上了火,她恨他,她憑什麽恨他?就她們家那片爛攤子,撐不了幾天就得散架,早晚欠人收拾,他趁早收歸悉心治理,買通她近伺的保母留她條命,她全無感德之意不說,臉皮子倒厚,在他面前頭表露起氣節來了!

“那日在天穹殿,怎麽沒認出朕?”

責問沈沈砸在頭頂,她嚇得撐開眼,剛好對上他目,皇帝的目光直直探進她眼底,捅得她心頭顫顫巍巍的。

“回……回皇上,頭回見您那日,日頭大,奴才被照得眼暈,沒能瞧清楚您的模樣……聖顏……”

皇帝明顯楞了下,看著自己的影兒在她瞳仁裏晃來晃去的,這麽一說,他似乎也有印象,那時候入了三月下旬,四處回春,逼宮那日他本就緊張,一路日頭更加跟火烤似的,他裏衣內外都被汗澆透了……

他莫名透了口氣,看見她兩只手還端著,上頭布著深深淺淺的血口子,甚至連指頭縫裏爬得也全是,舊痂新痕疊加在白膩的皮膚間,跟兩塊血絲玉似的。

後宮的嬪妃們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雙手養護得比臉面還要緊,一個個的指甲蓄得老長,套上金甲殼子,舉手間抹個鬢,端下茶,動作比他要慢上十倍,生怕給撅斷了,也不嫌麻煩。

皇帝是看煩了終歸不忍說出來,下頭有人伺候著,她們日子過得清閑,全靠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打發時光,一來他不想剝奪她們這些消遣,再來手頭有事情要忙,腦子裏也就占據得滿當,省得胡思亂想,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後宮穩固了,他方能省下精力多放在前朝斡旋。

眼下這雙手毛糙粗陋,瞧著倒也新鮮。

皇帝揮了揮手表示出不再進食的意思,朱筆在“廣西巡撫”四個字周圍圈畫著。

“跪安罷。”

盛苡如蒙大赦,叩頭跪起身,腳麻得跟針紮似的,跌跌撞撞往外殿外退著步子。

出了殿,涼風灌鼻,直往上沖得她腦仁發顫,來回擺了幾下頭才緩過勁兒來,心裏不明不白地亂跳著。

小康子緊跟上來,“總監交待說還讓我送你出宮。”

她趕忙道了聲謝,一路跟著他走出月華門。

小康子瞟她一眼,忍不住打探問:“剛挨訓了?”

盛苡蔫蔫點了下頭,小康子忙道起不是來:“你別不高興,咱們就指著萬歲爺的臉色過日子呢,我就是瞧瞧萬歲爺生氣了沒,待會兒回去我也好跟著來事兒。”

盛苡擡起頭笑了笑,“公公言重了,我哪兒好意思生氣呢,我臨走前,萬歲爺臉色沒什麽不好的。”

小康子放心松一口氣,頗替她感到慶幸,“要我說,你今兒可行了大運了,也就進去跪了那麽一跪,前幾天晚上,有位主子娘娘可硬是被哄了出來……”

盛苡隨口應著,感恩奉迎的假話她實在難以說出口,騙得了旁人,橫豎是騙不了她自個兒。

話說著,乾清門近在眼前,漢白玉月臺上立著一人,遠遠喝住他們:“是誰?”

小康子學著朝中大臣的架勢,沖他拱手一揖,“是禦前的小康子,送南果房宮女盛苡出宮。來時剛打過照面兒,大人您行個方便。”

這是宮裏有頭臉的太監們為自己擡高身份的一種手段,一旦跟各宮侍衛門混熟了,碰面自覺就省了那套尊卑禮數,招呼也打得越發簡省,間或借著主子的由頭,反倒拿喬對著侍衛門呼呼喝喝的,時候長了,侍衛們不樂意了,擱家裏面,跟老子哥子之間還分著輩分大小呢!

雙方這就針尖對麥芒地杠上了,侍衛們看不起太監們的身份,太監們不服氣侍衛們的統轄,是以每逢太監來往進出,侍衛門就卯足了精神,不管是眼生的還是面熟的,都拉下臉往深了盤問。

他不倫不類的學樣,自鳴得意中透著滑稽,甚顯好笑,階上那人似乎並不在乎,“既這麽的,公公請便,只是這時候宮裏各處都下鑰了,行走恐怕不便,不如我替你把這位姑娘送回去?”

飽和響亮的嗓音傳出,提醒了小康子,從這兒到南果房還要再過至少兩道宮門,把人送回去再兜轉回來,不定還得再吃那些牛犢子們幾頓臉色!

“盛苡,你樂意嗎?”小康子猶豫間向她討起主意來。

盛苡覺著不合適,又不忍心使他為難,個頭還沒她高,估摸也就十一二的年紀,半大的孩子,肩背就僂成了蝦米似的,見天地往宮裏各處跑著傳宣,人前人後只怕沒少受人欺負。

她淺笑了下以示安慰,“那公公先回去罷。”

小康子高興極了,滿臉地跑眉毛,討好地笑著:“盛苡,你人長得好看,心眼兒也好,往後你叫我小康子就成,沒得生分。”

盛苡心裏酸酸的,輕嗯了聲,笑道:“小康子,你快回罷,殿裏還等著你伺候呢。”

“嗯!”小康子重重點頭,回頭又看她一眼,撒開步跑遠了。

“不必麻煩大人了,奴才自己回去就成。”她沖階上那人蹲了蹲,退了幾步轉身向日精門去了。

走到門前,回身看了眼,那人仍站在階上似乎正往她這邊望著,她忙收回視線,門內的侍衛一看是她,抱怨著命筆帖式記過筆錄,就放她出了宮門。

甬道盡頭是一團漆黑,兩旁的旱白玉石燈座裏跳躍著光火,橘暈打在她的腳頭,將她一整個給括了進去,拉出長長的影子。

鼻尖突地一涼,盛苡擡手摘下一只雪片,逐漸染濕她的手指肚。

仰起頭,月亮隱在陰沈沈的積雲後,雪毛溶進疏朗的月輝中,紛紛揚揚澆灑下來,鉆進她的領口。

盛苡縮了縮脖子,剛邁起腳,身後傳來輕淺的腳步聲,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停下。

疑惑間轉過身,一人一身侍衛打扮,手上緊握著佩刀,刀把頭鑲墜的明黃流蘇幾乎被雪染白了,頭上戴著盔帽,面容被兩側的盔布嚴嚴實實遮擋住,流散出森寒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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