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擡起頭，動作僵硬的轉過脖子，看向盛妤。幹凈的稚氣的少年面孔清晰的落進盛妤的瞳孔裏。她望著少年，望著少年的眼睛，哭到發紅的眼睛裏明明是應該有著害怕的，就她所認為的是應該害怕的，可那裏空洞的什麽都沒有，是害怕過度了嗎？她想。

“謝井泓，是你報警的嗎？”盛妤彎下身蹲著，問他。

兩秒後，他眼睛動了動，點頭。

盛妤抿了抿嘴，擡手要落在他的頭上，可又頓了頓，最後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她自己也不清楚此刻內心到底是怎麽回事，尾指輕輕的掃過頸椎骨上的那個煙疤，一種波瀾不驚的錯覺在指尖上蔓延開來，她哽咽了一聲，努力平覆下心情後才說：“你父親沒死，你不用害怕。”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像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謝井泓眼皮擡了擡，捂住耳朵，怔怔的楞了一會兒，突然，他再次大哭。盛妤不知所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一直在重覆，望著某處一直在重覆著這三個字。

夜，漫長的令人感到恐慌。

盛妤在心底嘆息，蹲在原處，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後，少年漸漸停止哭泣。盛妤心想：這才是16歲少年應該有的模樣，而不是像電話裏那個聲音一樣。盛妤朝著少年伸出手，“總不能逃避，對吧？”

謝井泓看著那雙手，眼皮往上擡了擡，遲疑的看向盛妤。

盛妤將手又往前伸了伸，“跟我走，好嗎？”她用認真又誠懇的眼神註視著他。少年遲疑的手終於放進盛妤溫柔的手掌裏。

一樓謝航的臥室裏。

地面上的血跡已經幹涸，床的裏面靠墻的那一塊空地處，到處都是破碎的酒瓶玻璃渣，也有很多不知道幹涸多久的血跡，幹巴巴的已經擦不掉了。

謝井泓看著裏面，握住拳頭。盛妤抱著他，擋住他的視線，“他不會死的，不會拖上你的。”她小聲的在他耳邊說，站在旁邊的程漢展自然是聽到了，扯了扯嘴角，湊過來，“啊，放心，鄰居們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只是在外面說這孩子是不是又被打了。”

“不過——”程漢展忽然頓了頓聲音，拿出剛剛從床底下翻出的少女背心，拎著放在謝井泓面前，問：“這是什麽？”

盛妤臉色微變。“這是少女文胸。”

謝井泓閉了閉眼睛，想起少女掙紮的模樣，心驚萬分，不知覺的搖了搖頭，這個舉動讓程漢展瞇了瞇眼睛，於是他緊接著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謝井泓搖頭。

程漢展看向盛妤，用表情告訴她：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盛妤隨意捋起額前的劉海，看向身邊的少年，“這個是誰的？”她指著程漢展手裏的文胸問，“你不說，我們幫不上忙，不是嗎？”

謝井泓看著地面，默不作聲。

過了一段時間後，程漢展失去耐心，竟然直接問：“你爸是不是強-奸了誰？！”

盛妤皺眉，低吼：“程漢展！他還是個孩子！”

“他已經16歲了，他要負起責任！”

“他一個孩子需要負什麽責任！”

“謝航犯罪了！又犯罪了！他！”程漢展深深呼吸，摸著自己的頭頂，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他，他知道！他就必須為謝航的犯罪負上責任！”他抖著自己手裏的少女文胸，低沈著嗓子問：“這是誰的？”

謝井泓看著那個少女文胸，沒有說話，臉色愈發不好，卻又極力的在表現出平靜的模樣。盛妤一直都不明白一個16歲的少年為什麽非要用這樣的心態去面對一件明明很難承受的事情。

程漢展吸了口氣，再次問：“這是誰的？”

謝井泓擡起頭，看向程漢展，終於說出一個名字：“池靖。”他說出自己同班同學的名字。

“池靖？你同學？”

“嗯。”

程漢展半信半疑的盯著謝井泓的眼睛，沒有絲毫閃爍的眼神，沒有說謊的理由不是嗎？程漢展緩了口氣，拎著少女文胸放進透明塑料袋裏，“我會去證實的，你最好不要說謊。”

謝井泓“嗯”了一聲。

“現在跟我去所裏，做完筆錄會帶你去醫院。”

謝井泓擡起頭，完完全全的露出他那雙清澈卻又讓人無法看透的眼睛，盯著程漢展，問：“他會死嗎？”

盛妤擡手抱胸，露出不安的眼神看向程漢展，擔心他又會說出什麽讓人難堪的話，不安的咬住手指甲，低著眉眼盯著程漢展的嘴唇。

程漢展挑了挑眉，看了看盛妤，又看了看外面聚在一起的鄰居們，半會兒後，他說：“不會。”

盛妤松了口氣，饒過她那可憐的長期性的被咬的坑坑窪窪的手指甲。

謝井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他會殺了我的。”

程漢展的呼吸頓了頓，一瞬間的，他竟然覺得這句話是插-進了他的胸口處。他心驚的摸了摸額頭，想說什麽的時候，謝井泓又說：“他一定會殺了我的。”程漢展看到了他顫抖的手指頭，緩慢的窒息感漸漸的包圍住他的思維，“他是你父親。”他似乎除了這句話也別無說法。

盛妤又咬了咬手指甲，狠狠的咬裂開了。

謝井泓蹲下來，又哭又笑的抱住自己的脖子，寬松的衣服皺巴巴的包裹住他單薄纖瘦的身軀。程漢展看著他的後背露出來的脊骨，太瘦了，連寬松的衣服服都無法藏起他不健康的骨架。“我會盯著他的......”他看向盛妤，肯定的再說了一遍：“我們會盯著他的。”說完，他垂著眼簾走出臥室。

“那個時候的話，我因為害怕的無法控制的想要去殺了他。”謝航忽然攔住程漢展，盯著他的眼睛說：“那麽想著，就那麽想著，我就拿起了刀子插在他的身上了。”

程漢展皺眉。

謝井泓緊接著繼續說：“他要強-奸她。”他用力的盯著程漢展的眼睛，仿佛是一頭野獸一樣的眼神，盯著他，再次重覆說著：“他要強-奸她。”似乎是因為憤怒吧，又似乎不是，總之程漢展看不透眼前這個少年，或者說是自以為是的認為少年是在害怕沒有被殺死的父親。

“池靖回家了嗎？”

少年忽然笑了，“你以為只有一個人嗎？”他垂下眼簾，停止呼氣，屏息的回憶起柏一掙紮時候的樣子，緊握雙拳，瘦弱的身軀好像一下子被灌滿了力氣，微長的劉海覆蓋住眼神。程漢展看著他，因為他奇怪的笑而變得慍怒起來，“你什麽意思？”

謝井泓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你覺得我的話還能有什麽意思？我是說。”他放慢語調：“我、是、說，謝、航、很喜歡、少女、他喜歡那些人，那些人！那些人！這樣說、你懂嗎？還是、讓我說的、更弱智點？”

盛妤拽住少年的胳膊，略微生氣的說：“別說了。”

謝井泓轉過臉，看著盛妤。“不是因為害怕。”

盛妤疑惑的看著他。

“是因為她們太害怕了，太害怕了。”他擡起手，指著自己的眼睛，“我看到那樣的害怕，我自己才會害怕。”

盛妤怔住。程漢展使勁的抓了抓發癢的頭皮，怒躁的說：“你說的是真的話，那麽，那些人——”

“我不會告訴你那些人是誰。”謝井泓松開手指，“就算要背負殺人罪名，也沒關系。”

“那——如果謝航會逃離法律制裁也沒有關系嗎？”程漢展朝著謝井泓沖過去，狠力的揪起少年的胸襟，質量普通的汗衫在他的力度下發出了嘶啞的聲音，領口被拉的脫線了。少年低下頭，看著脫線的領口。

“這種人......也沒有關系嗎？”

“您不是說過嗎？他是我父親。”

程漢展看著他，當怒氣正要爆發的時候，謝井泓又說了一句話，一句讓程漢展和盛妤都震驚不已的話。

“我參與過一次，只有那一次。”少年平靜的面容下，烏黑的眼眸不知道看向何處，空洞的毫無感情，又布滿了很多看不懂的東西。他平靜的呼吸著，手指卻忍不住的顫抖，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程漢展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害怕會讓人惡心到吐。”少年平靜的陳述，“我這種人......”他擡起頭，微微一笑，“我這種人......和那種人有什麽區別呢？”

程漢展揮手，一巴掌打向少年的臉，力度大的他自己都忍不住驚訝。盛妤反應過來的時候，少年的臉上已經浮現出明顯的手掌印，她心疼的“唔”了一聲，擋在少年的身前，對程漢展吼著：“你幹什麽？！”

程漢展看著自己顫抖的手，連他自己的表情都在不知覺的顫抖。他真的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怒氣和震驚。謝井泓......怎麽能？......

“有那樣的父親就有什麽的兒子。”他咬著舌尖，忽然像是洩氣了一樣說出這句話。盛妤氣極反駁：“他只是一個孩子，無法分辨是好是壞。”

“就是因為這樣的說法，才會有那麽多的孩子去犯罪。”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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