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〇六、山後神州清前華

關燈
? 年羹堯是深受康熙器重的青年才俊,他父親年遐齡在湖廣巡撫任上致仕,岳父又是大名鼎鼎納喇性德,自己很快就變成雍親王的便宜大舅子,“八賢王”還下大力氣拉攏過他。即使如此,在這件事兒上依舊討不到書雪的便宜。

年遐齡很是生氣的訓斥兒子:“夤夜強闖王府別院,你愈發不知進退了!”

年羹堯頗不服氣:“父親,我是正經當差,簡王福晉仗勢——”

年遐齡虎著臉摔了杯子。

年羹堯把話咽回去,臉上猶帶憤色。

年遐齡緩了口氣:“你把女匪圍堵到王府的別院去,讓上頭知道這算安的什麽心?聽你的話簡王昨晚定不在彼處,外臣於宗室命婦面前無禮,完顏家的老大正在都察院,你想怎麽堵住禦史的嘴?我如今是不大出門,可朝裏什麽風向大概摸得清,咱們家和康王府是拐著彎的姻親,康王如今卻靠著簡王夫妻立足,你妹妹指給了雍親王,簡王福晉於雍王有救命之恩,他能為了你出頭?八貝勒賞識你,他家的獨苗是因誰得來的?不提這些,她可是懷著孕給主子爺擋過刀子,主子爺能輕易申飭?”

年羹堯嘀咕道:“不過是挾私恩以顯威勢。”

“是私恩。”年遐齡冷冷一笑,“對皇家的私恩而已!我且把話說在頭裏,你妹妹眼看著就要被擡進雍親王府,你敢得罪簡王福晉,宮裏德妃必要加十倍從你妹妹身上找回來,她可救過德妃娘娘的一子一孫。”

年羹堯垂首不語,告禦狀的心思卻歇了下來。

書雪發揚鴕鳥精神,當天就和雅爾江阿帶著孩子們回了城,關於黑衣女的話半句沒說,張莊頭與周氏無法,眼瞅著黑衣女自行離開。

王府在七月能加領一月月錢,原因並不在同是七月生日的永謙,碰到現在的日子並不能隆重起來。

看著香煙裊裊的祠堂,伏地慟哭的永謙就勾起了她心中的一絲漣漪:如果瓜爾佳氏還在,永謙現在還是王府的隱形世子,伊爾根覺羅氏尚在後院,雅爾江阿妻妾雙全子女無恙,至少比現在的局面要好的多吧?

按國法,書雪是固倫公主,地位比尋常皇妃都高半籌,論家法,繼室就需在元配靈前執側室禮,捧香拜了三拜,眼見管事鋪開拜毯,上前拉住要跟著哥哥們跪下的弘昊,俯身把他抱了起來。

管事生出一身冷汗來:福晉此舉可是大有深意啊!

雅爾江阿眼神黯了黯,並沒有說什麽。

回到正院時,來看外孫的太太聞說此事後不免數落女兒:“男人最看重的是臉面,你是對主子指婚有異議還是不屑做簡王福晉?”

書雪淚斷如珠:“我認命了,只要雅爾江阿對我好,和碩公主也好固倫公主也罷,我是他的妻子,也是簡王府的填房,他的兒女我視如己出,他的元配我當主婦供著,只一樣,爵位我不要,我的兒女絕不能在別的地方落低。”

“沒人敢看低弘昊——沒人敢看低永瑾——”太太紅了眼圈,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弘昊和歆蕊喊著“額娘”奔進來,書雪忙擦了淚,俯身將兄妹倆抱起來:“大熱的天兒別亂跑。”

兩個孩子一人拿了一個蟈蟈給書雪看:“舅舅給的。”

太太帶永保跟永慶一塊兒過來是帶著任務的:年遐齡備了禮物轉托伯爵府向王府賠罪,永慶念及萬吉哈與納喇性德的交情,年遐齡又上了春秋,索性做主代父親送了人情。

“犬子無禮,竟敢冒犯福晉駕下,都是老朽昏憒教子無方,請王爺降罪。”說完就是一千。

年遐齡算是雍親王胤禛的便宜岳父,本身還是致仕的封疆大吏,面子情必要過得去,雅爾江阿笑道:“些許小事,值當老大人親來,老大人請起!”

年遐齡緩緩起身:“小犬行事莽撞,奴才叫他閉門思過,只仗著奴才這張老臉過來,王爺寬仁不咎,奴才實在汗顏。”

“年羹堯緝兇心切,雖有罪愆,到底情有可原。”人心都是偏著長的,換成別人,永慶說不定還會讚一聲“不畏權貴”,涉及到自己的妹妹,話就不好說了。

“慚愧!慚愧!”年遐齡拿帕子擦擦汗,“小犬已上了請罪折子,只盼主子爺重重降罪,也好給他些教訓。”

“老大人言重了。”雅爾江阿微微一笑,“汗阿瑪是知道福晉性子的,非是半夜三更,爺很該進折保奏小年大人。”

“王爺洪恩,實在讓奴才汗顏。”年遐齡松了口氣:看架勢簡王府是不會跟兒子計較了。

又過盞茶工夫,年遐齡起身告辭,雅爾江阿並不款留,命長史官代其送客,自己則與大舅兄回了正院。

書雪已擺好家宴,雅爾江阿尊太太做了首席,自己與妻子作陪,永慶、永保分列兩側,永謙是壽星,也做了主席,穆尼叔侄另起一桌,由精奇嬤嬤照看著入座。

太太需為女兒賣好,宴中向書雪笑道:“我原憂慮你過於要強,今日看來總算該放心了!”

雅爾江阿無話可說,只吩咐永謙兄弟:“還不給郭羅瑪嬤敬酒。”

永珺、永煥、永敘、永謙都捧著酒盅站起來,太太含笑飲了,指著書雪假意叮囑永煥:“她是你們額娘,我是她的額娘,她敢待你們不好,說與郭羅瑪嬤做主。”

永煥接不住話,書雪笑道:“您別給他們撐腰,一個比一個淘,我現在都沒法管,以後還了得?”

太太三言兩語鎮住雅爾江阿父子,心滿意足的繼續用膳,永慶兄弟看著這樣的大家口倍覺心酸,永保只想:姐姐這般人才,偏偏受如此苦楚,可見老天是長著妒心的。

一頓飯雖沒吃出喜慶來,氣氛倒不見尷尬,太太記掛家裏,很快帶著兩個兒子告辭,書雪與雅爾江阿親送至正門方回。

永謙收了不少禮物,除雅爾江阿賞的文房四寶與書雪給的金壽星外,別的都拿出來分給眾弟妹,永煥等十分歡喜。

年羹堯的請罪折子很快批覆下來,只罰半年俸祿了事,康熙大約猜到書雪不會吃虧,還專程寫了諭示傳給雅爾江阿,內容很簡單:“文華性情甚急,當克當制,朕言雍親王‘戒急用忍’,文華亦如是。”

書雪上請安折子:“誠聞聖教。然性情天生,恐負聖望,再逢其事,忌勿掌嘴。”

康熙收到折子後樂了,順手遞給萬吉哈:“可真是你的女兒。”

“福晉打小兒被奴才慣壞了。”看在發小份上,萬吉哈難得承認回錯誤。

康熙覆發感慨:“說來也怪,朕年屆六旬,親近的後輩幾十個,只她說話,便是頂撞朕事後也覺得順耳。”

萬吉哈賠笑:“是主子擡舉她,不瞞主子,奴才這女兒還在閨中時就是剛強的性子,公主與奴才本就該寵著她,只憂心嫁人後在夫家受委屈,幸得主子賜婚,簡王性情又好,不然奴才還要操心。”

“雅爾江阿性情好?”康熙大笑,“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雅爾江阿在別人面前橫,未曾想遇到一個敢不要命的福晉,再不好的性情也變好了。”

玩笑一回,康熙提起年羹堯:“雖有幾分傲氣,到底胸富才學,朕原欲降特旨晉其為內閣學士,如今看來還要受些磨礪才好。”

“主子明鑒。”吃虧的不是自己閨女,萬吉哈對年羹堯並無芥蒂,“奴才倒覺得主子如心存愛惜正該把他放在跟前□□,性德的女婿是不會差的。”

康熙點點頭:“罷了,回京後就由你擬了折子來,朕即行照準就是。”

“嗻!”萬吉哈十分感激:這事兒只他來辦合適,換做別人指定當康熙敲打簡王府,如此以來反把自己“外舉不避仇”的名聲顯了出來。

七月八月均是王府的好日子,原因無他:連著倆月都是雙份月例,聖駕尚未回鸞,雅爾江阿的生日並不十分熱鬧,聽丫環盤點著禮物,書雪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揮退管事,書雪打起精神給永瑾畫像,剛放下筆,外面管事傳話抱琴之母進來請安:她是為抱琴的婚事來的。

抱琴之母白氏滿面春風給書雪磕了頭,得話起身後笑道:“蒙主子提攜,丫頭的好日子已經定下,您發了話這廂就落準了。”

抱琴羞紅了臉,早躲進裏屋,書雪十分喜悅:“多早晚的日子?”

白氏回道:“初八大定,趕在十月底過大禮。”

書雪思量一番,因笑道:“她是被我耽誤了,今日就把新娘子領回去,咱們不逾制,委屈了她我也是不依的。”

不待白氏說話,裏頭的抱琴聽到這話後顧不得許多兩步邁出來跪在書雪跟前:“主子,您現在跟前沒人能用了,憶畫還不上手,奴婢要出去了可就只能靠侍墨一個人和您撐著了。”

“唉——”書雪苦聲長嘆,“你主子不是泥塑的,誰還能在我跟前弄鬼兒?”

抱琴事到臨頭真心反悔了:“主子,奴婢再等兩年嫁人也使得。”

“再過兩年你多大?誰還會等著你?”書雪揮揮手,“嫁過去也是官太太,你別任性,耽誤了花期是算我的還是算你的?”

抱琴哽咽著流淚:“主子——”

白氏且不敢插嘴,站在一邊沒言語。

書雪賞了二百兩銀子,又囑咐抱琴:“先拿著預備尺頭,缺什麽打發你媽來要,別的等添妝時再說。”

抱琴低著頭,沈吟片刻方道:“今日是初五,您容我再和侍墨交代兩日,初七就回家。”

“正是這個理兒”白氏福身告退,“奴才過兩日再來接她。”

書雪原就小有失落,聞說後自然不會提出反對意見。

雅爾江阿回府後聽說這事兒後只有四個字兒:“你——能行嗎?”

“把那個‘嗎’字兒去掉!”書雪正色道,“只要後院不再多一位夫人,這點子事兒耗不掉多少心血。”

雅爾江阿心中一軟:“我只有你一個夫人。”

“且往後看。”書雪直直地盯著丈夫,“說實話,有時候我倒希望你能給我一個離開的借口,做你的妻子太累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雅爾江阿終於拋開了心中的一點點兒芥蒂,“我一定一意待你。”

書雪靠在丈夫懷裏:“你別怪我嫉妒心重,我做不了小女人——”

雅爾江阿默然不語,抱著妻子的手緊了緊。

聖駕回鸞後,書雪被當眾調侃:“士可殺不可辱,打人不能打臉的道理還不知道麽?”

書雪面露不屑:“崖山之後再無神州,現在可沒有要臉不要命的名士!”

康熙無話可說,半天憋出一句:“朕總覺得你像漢人。”

“這您就該問問阿瑪和額娘了。”書雪眨眨眼,“許是被人換了也未可知。”

康熙笑著搖搖頭:“你阿瑪這回兒也不向著你,他還要表奏年羹堯進內閣呢?”

書雪脫口而出:“您不準就是了。”

康熙假意嚴肅面孔:“朕不能聽你的,開了這個頭你以後就愈發管束不得了。”

皇子們都覺得這是個信號:汗阿瑪要讓她幹政?

康熙向胤禛笑道:“年羹堯的妹妹已指了你做側福晉,過兩日就把喜事辦了罷。”

胤禛臉色一紅,低頭應了個“是”。又專程邀請書雪,“日子定了還需王嫂賞臉。”

雅爾江阿搶先答允:“一定去討喜酒。”

書雪差點兒一口氣沒提上來:我可沒想去的。

自個兒屋裏擡杠是夫妻情調,當著外人打駁回就是作了,書雪再不甘也只能默認。

黑衣女的事兒康熙沒問,書雪也就裝著不知道,太後倒提了句,書雪含混著暗示:“您放心,汗阿瑪真說起來我自有話回。”

太後十分無奈:“我信你有道理。”

撇過這茬不提,書雪笑道:“有件事兒還得求您呢。”

太後感到好奇:“說來聽聽。”

書雪笑道:“您也知道,我現在沒開府,產業卻是不少,加上汗阿瑪賞弘昊的,實在是有些難以周全。我深知伺候您的嬤嬤姑姑都是極有才具的,好歹賞我兩個回去供奉,一來教導歆蕊、永瑾,再則也好幫扶我一把。”

“你這孩子——”太後深知書雪的手段,別說三座沒分開的府邸,前兩天協理康王府照樣妥當,用得上什麽幫扶?永瑾還在繈褓,哪用得了教養嬤嬤?說到底只是借著引子為歆蕊籌謀罷了,“你想的這般周到,我哪有不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