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六、此情可待成追憶

關燈
? 八十六、此情可待成追憶

《紅樓夢》中說榮國府每日大事上百,小事幾十,就現在看,這絕不是虛言。作為簡親王福晉,每日來正廳向她回事的總管主事絡繹不絕。書雪覺得再有靈性的少女也會被繁瑣的家事和流逝的時光磨成黃臉婆,即使對此明了,依舊要擔負“處其位謀其政”的責任。

書雪對自己現在的生活感到迷茫,中秋賜禮時老康終於對開府的事兒作出了答覆,具體內容可概括為八個字:禮袟如儀,仍掌王府。大意是書雪享有皇家公主所應有的待遇,但主要身份依然是簡王正妃。可以開府卻又不能出府,實在是太讓人內傷了。

八月二十七,書雪從雅爾江阿口中獲悉蘇麻喇姑病重的消息。第二天內廷便有旨意傳出,命簡王福晉入宮伴駕。

這一天正是穆尼的六周歲生日,書雪見自己不得閑留下,便吩咐安總管整治席面,約請穆尼在家學的同窗好友以及未成年兄長過府相會。此舉倒是減少了穆尼對她毀約離府的怨念,嘟著嘴跟書雪盤算聚會時的菜肴點心。

安總管看著書雪和穆尼的互動,心中一陣感慨:上個月二十四是永謙的生辰,福晉只說了一句按例辦就帶著十五爺出城游玩去了,結果簡王嫡長子的生日規格還不如有體面的管家,哪像今天,從主子到奴才送禮的人就沒斷流,連一向對庶子不聞不問的太福晉都派人送了禮物過來,世事人情可見一斑。

蘇麻喇姑如今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意識雖然清醒,臉上卻凈瘦出來,暗黃的皮膚變成了灰白色。見到書雪和富察氏時眼神灼悅了不少,笑著說:“如今是辛苦福晉的時候了。”

侍疾的胤裪泣不成聲,埋首伏在了蘇麻喇姑的床前。

蘇麻輕輕撫摸著胤裪的腦門,臉上微微含笑:“我如今已經年過九旬,你何必作此小兒之態?”

胤裪紅著眼叫了一聲“姑媽”便哽咽起來。

蘇麻看了書雪一眼,對胤裪夫妻說:“上次福晉在這兒時已經把東西分好了,你們拿去給阿哥福晉們分了吧!”

富察氏應了,拉著胤裪離開了蘇麻的寢室。

蘇麻喇姑目視床帳,過了許久才幽幽嘆息一聲,伸手示意書雪將她扶坐起來。

書雪知道蘇麻喇姑必然是有話交代,安置好蘇麻後順勢坐到了床前。

“格格,我有三件事想托付您,請您一定要答應。”蘇麻拉著書雪的手,表情很是淒涼。

“瑪嬤盡管吩咐,我一定盡力而為。”書雪和蘇麻相處時間不算多,卻很投緣,見她行將就木,心中十分傷感。

“這第一件事算是奴才的私念。”蘇麻拿過枕前的金刀對書雪說:“奴才所有已經分送給諸阿哥,唯有此物想在裝殮時隨葬,請您到時周全。”

書雪早知此物對蘇麻極其重要,連忙答應下來。

蘇麻微微一笑,接著說:“格格是靈透的人,希望您日後能關照十二阿哥一二,莫要讓他錯入迷局。”

“瑪嬤多慮了,十二爺是皇子,自有皇舅垂護,哪裏需要我這個宗室命婦關照?”書雪覺得蘇麻口中的“迷局”二字大有深意。

“還望格格答允。”蘇麻的目光極為柔和,顯然是對自己從小撫育的胤裪割舍不下。

“瑪嬤放心。”書雪無法,只得應下來。

蘇麻欣慰的點點頭,躊躇片刻後從枕下摸出一個紅木盒子,拿出裏面的一卷黃綢交給書雪,囑咐道:“你先打開看看。”

書雪疑惑地接過來,展開一看,發現上面是朱砂滿語,落款處還有太皇太後寶印。雖然年代久遠,字跡依然清晰,想來綢緞和墨水都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

“此詔別無所托,只能交給福晉了。”蘇麻看著滿臉震驚的書雪,神情苦澀起來。

書雪可不敢答應,這上面是昭聖太皇太後的手書遺詔,命康熙不得擅廢儲君,以免釀成皇子相爭,國祚不穩的慘劇。

書雪佩服孝莊太後和蘇麻喇姑的遠見卓識,卻不能因此而稍越雷池半步,康熙晚年的皇子黨爭就是一鍋八寶粥,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踏入這趟渾水就是尋死。

蘇麻看出書雪的為難,解釋道:“格格放心,太皇太後大行之前說過,主子爺乾綱獨斷,假若真有那麽一天是不會為這一紙遺詔改變抉擇的,但太子爺自幼失庇,太皇太後只望皇上不要絕了骨肉親情。”

“那瑪嬤何不轉交給皇太後祖母?”書雪眼睛一亮,想到了最適宜擔當此任的人選。

蘇麻輕輕搖頭:“當初我就向太皇太後如此建議,可皇太後是長輩,如果由她來做這件事就有威逼主子爺的嫌疑,所以只能讓我接下了。”

書雪了然地點點頭,試探著問:“皇舅對太子爺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太皇太後是不是多慮了?”

“格格,此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主子爺有十幾個兒子,唯有太子在後宮無人維護,現今阿哥們俱已長成,主子爺龍體康健,將來如何難以預測,你仔細為上。”蘇麻喇姑清濁的眼眸充滿了睿智的光芒。

書雪不得不感嘆,即使有外掛,以政治敏感度而言,自己與歷經四朝風雨的蘇麻喇姑相比還是差了不少。

十二阿哥從昨天開始就獲準宿宮侍疾,書雪無需款留,向太後問安後便回府了。

雅爾江阿在看到太皇太後的遺旨時嚇了一跳,不得不說,太子作為寫進“憲法”的接班人,在權臣貴戚心目中的地位根深蒂固,即便如雅爾江阿這種反□□對此也絕無異議。乍一看太皇太後留下保太子遺命,不吃驚是假的。

雅爾江阿封好絹綢,想了一會兒才問書雪:“福晉,依你看這東西會不會用上?”

“會。”書雪頭疼的按著額頭,悔不該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奧?”雅爾江阿見妻子語氣篤定,不免心存疑惑:“福晉為什麽會這樣說?”

書雪搖搖頭,反問道:“爺,大清朝立國七十餘年,何嘗有以嫡長子身份繼承大統的先例?”

“福晉,話不能這樣說,現今的形勢與進關前後可不一樣。”雅爾江阿和書雪絲毫沒有踩踏“妄議國儲”這一政治雷區的覺悟性,探討的毫無心理負擔。

“爺,你說句良心話,當朝太子可擔得起肩負天下的重任?”書雪直視著雅爾江阿,表情極為凝重。

雅爾江阿雖然不甘心,仍然如實回答:“太子性情跋扈,卻有治世之才。”

書雪聞言一笑,輕輕吐出兩個字:“劉據。”

“劉據?”雅爾江阿恍然大悟:“你是說漢武帝的戾太子——?”

書雪點點頭。

“福晉打算怎麽辦?”雅爾江阿頗有話家常的意味。

“靜觀其變。”這句話不僅是提醒自己,也是說給雅爾江阿聽的。

進了九月,京城迎來入秋後的最大一場暴雨。初七這天,書雪正和府裏的管事商議京郊莊子被澇的事兒,雅爾江阿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拉著她的手說:“趕緊進宮,蘇麻喇姑不行了。”

書雪一慌,也趕不及換衣服,跟著雅爾江阿便出了府。

書雪趕到慈寧宮時,留守眾皇子早已候在了蘇麻喇姑的臥室,書雪見蘇麻紅光滿面,知道是回光返照的跡象,甩開雅爾江阿緊走幾步,跪到床前輕喚一聲:“瑪嬤。”

蘇麻喇姑勉強一笑,安詳地說:“奴才與格格的約定您可不能忘了。”

書雪怕自己哭出聲,只好用力地點了點頭。

蘇麻喇姑看著窗外,喃喃低語:“當年也是這樣的天氣,還是在盛京,我跪在廟外,他用披風給我遮雨,那一夜——那一夜——”

皇子們不明所以,書雪卻隱隱猜出了蘇麻話中的意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蘇麻枕邊的金刀。

這時,蘇麻喇姑突然掙紮著將手臂伸向床外,高叫道:“王爺——王爺!”臉色漸漸轉為灰敗,雙目慢慢合閉起來

“姑媽,姑媽——”胤裪試探著將手放到蘇麻的鼻下,當即失聲痛哭起來。

屋中頓時一片嗚咽之聲,主政皇子三阿哥一邊拭淚一邊吩咐道:“讓——讓內務府的人過來——蘇—蘇麻—瑪嬤去了!”

蘇麻喇姑的官方身份是奴才,胤祉卻不敢私定葬儀,派人去寧壽宮傳訊的同時與胤禩等人聯名給康熙上了請旨折子。

不一時,收到消息的太後親自趕了過來,扶著蘇麻喇姑的遺體慟哭不已,胤祉怕哭壞了老太太,和胤祺一左一右將太後架到了外殿。書雪也止了哭,上前勸慰太後節哀。

太後緩緩抽了兩口氣,就坐後顫聲問三阿哥:“格格的後事是什麽章程?”

胤祉躬身回道:“孫兒已經給汗阿瑪發了請旨折子,還請皇祖母示下。”

太後點點頭,沈吟片刻後說:“格格對皇家有大恩,若不是她,先帝——,先照和碩格格的例準備,等皇帝的意思到了再說。”

“遵懿旨。”胤祉等人長舒一口氣,好歹不用再為葬儀頭痛了。

書雪趁機拿著蘇麻的金刀上前請示:“皇太後祖母,蘇麻瑪嬤遺願將此物陪葬,您看——”

太後看了眼書雪手中的金刀,長長嘆息一聲,吩咐道:“就依格格吧。”

胤祉忙應了,書雪上前代蘇麻謝過太後的恩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