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遇到劉備關羽之前，張飛一直在涿郡城外桃花莊桃花居幹著屠夫的職業。春天的早晨，張飛先在前院的屠宰場內巡視一周，轉身徑直穿過中院的住所，闊步走進後院紅雨翻浪般的桃林。他立於桃樹下，擡起頭，黝黑透亮、棱角分明的臉正貼著大朵艷麗的桃花，目光裏竭盡溫和。忽地，張飛長聲怪叫，如雷聲滾掠，霎時，花片跌落，桃雨紛飛。叫畢，張飛折身回到前院。

不一會兒，前院就傳來豬兒們此起彼伏的哀叫聲，異常慘烈。

屠宰場上捆著幾頭待殺的肥豬。它們有的老老實實地躺著，有的不時搖頭擺尾，為自己被屠宰的命運作最後的抗爭。案板上，有一頭肥豬被兩個漢子按著。張飛的嘴裏叼著一把鋼刀，寒氣逼人，目露兇光，跟桃園中判若兩人。張飛走近一步，兩個漢子放開手，站立兩廂。張飛伸出左手，扼住豬的下唇，右手在其喉部輕輕撓了兩下，那豬立即瞇起眼睛，作欲睡狀。張飛擡手取下口中鋼刀，豁然捅入豬喉。兩個漢子趕緊近來，穩住豬頭。張飛抽手而出，血水頓然如註，嘩嘩淌入地上的瓦盆中。

放了血，褪了毛，白花花的豬兒們被倒掛在院側的一根橫梁上。張飛操刀在手，開膛剖肚，五臟六腑被嘩啦啦地扯出，扔在一只清水盆裏。此時，天光大亮，許多村人聚攏圍觀。特別是一些小孩，圍著張飛，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張叔，尿泡給我。”小孩們都亮著嗓子喊，只有一個叫土豆的小孩，遠遠站在人群後面不聲不響。張飛說，土豆，你不想玩。土豆說，想。張飛說，怎的不要？土豆說，怕你不給。張飛一甩手，將尿泡扔到他面前，大聲說，膽放大點！叔喜歡膽大的！土豆搶過尿泡，跑到院外，將裏面的殘尿倒出，用嘴將尿泡吹鼓脹成一只球狀，用細繩系好口，拋出去。幾個小孩立即沖過去爭著踢。這時，院裏又有孩子吹著一個尿泡飛跑出來。一時院裏院外，笑語喧嘩，十分熱鬧。

又是一個春日，桃花居的桃花爭奇鬥艷，百態千姿。張飛決定封起屠刀，離開這裏，跟隨劉皇叔投軍了。臨行前，張飛要殺幾頭豬，與眾鄉鄰痛飲。豬是從鄉鄰的家裏購買來的，張飛的豬欄裏已經沒有豬了。張飛將明晃晃的屠刀刺進豬的喉嚨，最後一次聽豬發出沈悶的呻吟。當屠宰場的木架掛起泛著粉紅色光澤的豬體時，張飛將其中的一只豬尿泡割下來，回過頭，卻發現人群後面的土豆淚流滿面。張飛奇怪地問，土豆，哭啥？土豆卻不吱聲。有一個小孩說，張叔，他說這是他家的豬。張飛笑了，要把尿泡扔給土豆。土豆卻說，我不要尿泡。土豆又說，我想要你那把刀。張飛大笑，“當啷”將鋼刀扔到土豆的面前。然後大聲吩咐夥計們，將豬肉切好塊放在大鍋裏燉了，今天，我要和眾鄉鄰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酒宴在桃園裏熱鬧地進行。桃林旁空地的桌案上擺滿了大碗的酒肉，異香撲鼻，熱氣騰騰。張飛將目光從滿園桃紅中慢慢地收回來，放到眾鄉鄰的身上。張飛抱著酒壇離開座位，他要為眾鄉鄰親自斟酒。張飛來到一個漢子的面前，他先在漢子碗裏倒滿了酒，然後說，老哥，張飛在此多年，平日屠殺豬畜，免不了打擾眾人的清靜，今日敬您一杯，望勿推辭。漢子站起來急急擺手：俺平生滴酒不沾，望勿怪。張飛哈哈大笑，老哥說得哪裏話來，大丈夫行世，焉有不飲酒之理，若老哥不飲，便是不能原諒張飛。漢子無奈，只得端起酒碗。碗剛沾唇，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漢子的窘相在眾人中引起轟然大笑。在眾人的轟笑聲中漢子更加窘迫。這時，坐在漢子旁邊的小孩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張飛一看，原來是土豆。張飛哈哈大笑，好！再來一碗。土豆仰脖又吃了一碗。張飛叉起一塊肉遞過去，吃塊肉！土豆卻搖了搖頭，我不吃。張飛瞪起眼，為啥？土豆說，我不吃自己餵養的豬殺出的肉。

張飛盯著土豆腰裏別著的那把明晃晃的鋼刀，楞了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好小子，叔喜歡你這樣的，跟叔從軍去。

說著，張飛晃晃蕩蕩抱起酒壇走下去。他的臉漲得很紅很紅，像桃花。

那天夜裏，張飛醉臥桃林。直到第二天清晨方醒轉來。擡眼看，桃花盡落，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只只幹枯的手，直指天空。

公元某年的一個月黑風高夜，漢車騎將軍、征吳先鋒張飛醉臥大帳中。兩員部將悄悄地摸進來，為首之人從懷中抽出一把鋼刀，順著張飛的喉嚨硬生生地捅入。張飛永恒的夢境裏立時呈現出一片桃花爛漫的景象。然後，那人熟練地割下張飛的人頭，提在手中，昂然走出大帳。

那人正是土豆。不過他現在有了大名，叫範疆。

範疆憤憤地罵，張飛，你個臭殺豬的！

第三卷 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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