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一出口，在座的四個人都震驚了，包括謝蓉。她從來沒見過兒子這樣，也沒見過他突然表現出狂躁。

梅花即刻停下了敲打，林馨與楊蔥對望了一眼，他們均想起了很多天前審問室裏的場景，那時的張君也曾對一名警員說出了這些話。

謝蓉坐到了兒子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道：“好了，沒事了。”

林馨看見謝蓉臉上滿是擔憂之色，知道她愛子心切，但她必須剛硬起心腸，這個時候他們不能退縮。

於是，她在張君緩了一緩後，便道：“張先生，真的很對不起，陳警官她並不知道你害怕這樣的聲音。”

她頓了一頓，道：“不過，我們急需你的配合，因為只有你才能協助我們找尋當年殺害陸紅雲的的兇手。”

語氣裏極是懇切。

其實，張君也不是那種不明事理之人，他除了在剛才表現出一些急躁之外，他還是理智的。

而林馨對他的印象是沈靜的。

就算是剛才在門口提起他偷竊之事時，他都表現出了冷靜。

張君平覆了心情後，擡眼看著林馨，道：“好，我盡量。”

林馨道：“那。。我們給你看看照片，看是不是能喚起你一些記憶。就算是很零碎的記憶，可對我們來說是有極大的幫助。”

張君緩緩點了點頭。

於是，楊蔥走到了張君的跟前，從口袋裏取出了他在學校采集證據時所拍下的各個角落的照片，包括工友住的學校宿舍，他一張一張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瞬間，就擺滿了整個桌子。

謝蓉在一旁看著照片，許多年前的記憶湧上心頭，包括陸紅雲那嬌美的臉孔。

張君細心地看著每一張照片，腦袋裏再次有一些很模糊很模糊的記憶來回盤旋著、沖擊著，甚至刺激了他大腦裏的神經。

他依稀記得常常在學校裏的某些角落玩耍，尤其是在學生放學鐘聲響起後，便會偷偷從工友的宿舍裏溜出來。

他還記得媽媽在食堂準備食物時，自己也常常呆在她身旁，然後每逢學校下課時間，就會湧進許多學生，他看著來去的學生，小小的腦袋裏好奇他們是誰，為什麽都吃著媽媽煮的食物。

還記得有次，張君偷偷從宿舍裏溜出來後，來到了教學樓，然後他看見了好多的大人，他不知道那些大人是誰，只知道他們有些好兇、有些則是很和善，然後他腦袋裏想起了那個只要是遇到他便會把他帶回到宿舍的漂亮又年輕的女老師。

女老師有時會來到他們的宿舍，媽媽謝蓉對女老師很是客氣，然後總是叫她“陸老師、陸老師”。

久而久之，他聽久了媽媽對陸老師的叫喚，嘴裏也跟著叫起了陸老師。

他記得陸老師有時會教導他一些東西。

陸老師會教他算數、教他一些書上的道理，甚至教他待人處事，只是自己不想學，只想陸老師快快教完了後，給他糖果吃。

這些都是張君美好的回憶，他看著照片，想起了以前的那位陸老師。

然後，就在有天下午，張君再次偷偷溜到了陸老師的辦公室外，看見她一個人哭泣，他心裏很是慌張，不知道為什麽對他那麽好的陸老師會獨自一人哭泣。

他只知道自己在很傷心的時候、或者摔倒很痛的時候，才會哭泣。可是，當時陸老師並沒有摔倒，那她哭泣一定是因為很傷心的事了。

所以，他不敢去打擾她，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那時候，他問過母親：“媽媽，剛剛我看見陸老師哭了，她為什麽要哭呢？”

謝蓉只是把他抱在懷裏，道：“小孩子別管那麽多，陸老師大概是遇到了煩心的事了，所以傷心哭泣。”

張君用那帶著稚嫩的嗓音，問道：“媽媽，是不是她喜歡的人不要她了？”

謝蓉道：“小孩子別問那麽多了，以後你看到任何人也不許提起，聽到沒有？”

張君記得那時候他很想要媽媽去幫忙這個陸老師，只是看著他媽媽一臉嚴肅，他再也不敢了。

小小的心靈當時在想：陸老師很傷心，那我晚上過去偷偷找她吧。

當年還是孩童的張君根本就不知道晚間的時候，陸老師是不會呆在辦公室的，她會回去自己的宿舍。

所以，他過去了。

那一晚，謝蓉剛好有事出外，留下了張君一人在工友的宿舍裏。平時的張君很是乖巧，晚間時刻都會呆在宿舍裏玩耍，可是今晚的他一直想著心裏的那個陸老師，他想去安慰她。

張君小小的身影來到了教學樓前，他好像遠遠便看見了陸老師的身影，她提了行李要走出教學樓，張君心裏高興得很，剛想叫她，便發現一個男人出現了。

林馨等人聽到了張君的這些片段回憶，想起當年那風華正茂的陸紅雲，心裏深感惋惜。

張君說到這裏後，突然停頓下來，他腦袋裏的記憶瞬間從美好轉換成了可怖。他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都沈默了，他不再看向照片，而是退到了客廳的一個角落，坐了下來，把頭埋在□□。

謝蓉想要走到兒子身旁，被林馨一把拉住了，對她搖了搖頭，並示意她噤聲。

楊蔥悄悄地移步來到了最靠近張君的位置站著，防他像在審問室時的突然爆起。可是，張君依舊沈默地坐著，抱著頭的雙手越來越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做激烈的內心鬥爭。

某些事情必須要面對，如果永遠不面對的話，要是等待爆發時，或許就太遲了。

在場的幾人都知道這其中的關鍵，因此靜靜等待著。

而且，除了治愈張君心裏的那段陰影之外，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對此案會是極大的轉折。

林馨心裏清楚張君此刻正在面臨著的是那段對當年的一個孩童來說極有可能摧毀他心理建設的一件事，她原本對張君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此刻見他如此，心裏不自禁地對他肅然起敬。

當年的遇害過程肯定是慘烈的，不然也不會讓一個小孩在經歷了一晚後，喪失了記憶。現在要他重新回憶起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這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極是不簡單，同時也是勇敢的。

良久良久，坐在角落的張君突然擡起了頭，額上滿滿都是汗水，謝蓉即刻沖上前去，為他擦去了汗水，問道：“君兒？你沒事吧？”

張君搖了搖頭，道：“媽，別擔心，我沒事。”

說罷，眼睛望向林馨，道：“林警官，我準備好了。”

林馨眼睛一亮，她微微一笑，道：“好。”

楊蔥取出了身旁的錄音器，準備錄音。

張君坐到了沙發上，道：“不過我的記憶不是很完全，畢竟當年我只有五歲。。”

林馨點了點頭，道：“沒關系，就算是零碎的記憶，對我們來說算是很足夠了。”

張君指著堆在桌上的其中一張照片，緩緩開口述說。

“就在這個教學樓前，我躲在外面一個沒人看見的角落裏，我只是遠遠看見那個男人對陸老師拉拉扯扯，而且還很兇，我心裏害怕。。陸老師看起來很不喜歡他，因為我看見她推開了他。他們說了一些話，可是我不懂他們說什麽。。”

“然後，那個男的把陸老師推倒在地，整個人壓著她，陸老師想叫，可是那個男人掩住了她的嘴，而我不敢上前。。。我好沒用。。”張君垂眸道。

林馨道：“張先生，你沒做錯，別自責。”

張君低垂著頭一陣子，憑著自己那片片的記憶，才又道：“後來，我記得。。我記得我好像。。不是好像，是我記得還有另一個男人出現了，他打了那個壓在陸老師身上的壞人。。可是，我對他們兩個怎麽沒印象，我記不清他們是誰，我只知道是兩個男的，教學樓沒開燈，好暗，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然後，他們兩人打了起來，陸老師好像受傷了，因為她沒起來，她躺著。。然後，那個壞人從旁邊取出一根木棍，打了另一個男人，結果那個男人也倒了，也沒再起身。”

“後來，那個壞人來到陸老師那兒，用木棍敲了她的頭一下。過後，他性侵了她。。。”

說到這裏，張君對著林馨的眼睛，道：“後來那壞人對陸老師做的事，林警官肯定從法醫部那裏知道了更多。為了給陸老師一個尊重，接下來的事我想做個保留。”

林馨點了點頭，道：“嗯，我明白。”

張君繼道：“然後，教學樓適逢裝修，他把那個男人拖到了一間很小的儲物間裏，那儲物間的容量只可以裝入一個大人，他把他關了起來。。然後，他把陸老師拖到操場去，挖了個坑，埋了。。”

林馨想了想，問道：“那個被關著的男人後來怎樣了？”

張君道：“那個壞人用了裝修工人留下的水泥掩蓋了那個男人，然後關上了門，在門旁緊緊封上水泥，然後就不停地用錘頭敲斷門把。。那聲音。。。一直沒消失過。。”

謝蓉聽到這裏，很是痛心。過了二十年，她才知道兒子經歷了這些。她以為他只是太過傷心離開住了幾年的學校，所以才會變得怪異與沈默。

原來都不是。。

“張先生，你的意思是教學樓儲物間裏藏了人？”林馨問道。

“對。”張君道。

林馨望了楊蔥與梅花一眼，兩人都搖了搖頭。

“那麽張先生，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沒人聽見？”林馨問道。

“沒有。保安室與教學樓和操場都有一段距離，沒人經過的話是沒聽見的。平時不到深夜，保安是不會查樓的。。”張君道。

“那麽，有人發現你了嗎？”林馨問道

“應該是沒有，我跑的時候那壞人還在敲擊。。”張君道。

林馨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梅花突然問道：“被藏在儲物間的那男人是被水泥活活掩埋？”

張君點頭道：“印象中是的。”

“那你知道教學樓根本沒有儲物間嗎？”林馨問道

張君臉色一變，道：“難道我記錯了？可是。。”

他眼帶茫然，再次陷入迷惑之中，他的記憶告訴自己儲物間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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